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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岛与希望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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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骨折”坐上那个满是小装备的轮椅看起来像是一个把大象关进冰箱分几步的简单问题,但也的确如同这个脑筋急转弯问题一样潜藏着许多思量。毕竟一个处处被保护周全的大明星要合理地摔断腿并非易事,就好像他在台上每一个动作看似自然,其实内里都是编排了数月的剧本。
对于被无时无刻监视着的生活,云丛没有不适,因为“被注视”这件事,是一直以来都存在的事,从小到大。
不会有人知道他面皮之下是哭还是笑。
洛斐却感到很奇怪,无论云丛是多么大的明星,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无时无刻都处于监控下,甚至是不怀好意的监控,无论如何也不会表现得这样泰然自若。哪怕是自己这种受过训练的人,在察觉到窃听器的瞬间,浑身都下意识要进行自我防卫,而云丛却在警示后后没有丝毫变化,既无紧张,也无恐惧,甚至后来拿着那台被动过手脚的手机时,他同样自然得像是一无所知。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洛斐暗自想着,但更奇怪的还在后面。
早先刚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云丛的意思是找一个人冒充齐舒的粉丝过来攻击自己,洛斐和陈鸣都有些不解,因为若是这么一来,云丛替齐舒报仇的理由就有点站不住脚了。
当时,这个艳光四射的大明星像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俊美,笑得极尽惑人,又极尽讽刺,问道:“我这样一个算得上人气明星的人,之前寄人篱下,现在又被出卖,还是个瞎子,是倾尽所有、不顾一切地想要报仇可信,还是会有犹豫,会有后悔,以及有弱点来得更可信,更好拿捏?”
洛斐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到底是奇怪疑惑更多一点,还是痛心更多一点。他只在曾经执行任务时,见到的那些从小就生活在高危环境里的人,才会有这样本能般窥视人性黑暗的本事。
或许这是一个于人类而言有用的、高效的技能,但绝非一个让人幸福的技能。
是被家暴带来的影响吗?还是住在孤儿院寄人篱下的经历?又或是被齐家赞助需要看人眼色的人生?
直觉告诉洛斐这些猜测都是错误的,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去探究这件事的合适时机,于是他错过了觉察云丛算计的最好机会。
云丛自然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纠结,而是有条不紊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要想骗过李牧这种人,那就需要先骗过自己人。
他对陈鸣和洛斐只在一点上隐瞒了,所以他们不会知道这个“粉丝”并不是找人演的,而是真实存在的——起码他们不会在事情发生前知道。粉丝会攻击自己这件事真实存在,因此而出现的反应也会是真实的。
这出戏,只有他才是导演,而李牧是唯一的观众。
在和齐舒变成貌合神离的家人之前,云丛其实掌管着对方的粉丝群,当初他是想为齐舒做点什么,后来是见多了圈子里的混乱,觉得这种东西还是掌握在自己人手里为好。只不过两个人渐渐往来少了之后,齐舒也并未收回这份权力,所以云丛也一直自欺欺人,紧紧抓着这一分的念想,如今倒是成为他找到棋子的最佳途径。
可惜,直到最后的最后,齐舒留给他的回忆只有巨大的割裂感,一边是同舟共济欢歌笑语,一边是兵荒马乱生死相隔,徒留他一人惶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齐舒和自己渐行渐远,不知道为什么齐舒没有收回粉丝群,也不知道为什么齐舒在背叛自己之后仍旧选择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自己。
云丛知道自己的报复并不纯粹,他恨的不单单是李牧害死齐舒,也不单单是亲密之人的陌路,还有怨恨李牧终结了一个可能性,一个他未来能够探寻这个谜团的无限可能。
他从此失去了能够原谅齐舒的机会,从此往后齐舒只会出现在他午夜梦回的怅惘里。
这个想法他觉得太过天真,也很愚蠢,所以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害怕得到怜悯,得到一些会让他变得脆弱的情绪。
他宁可得到痛苦,这才是他应得的。
于是,当那个他通过粉丝群暗中引导的粉丝冲出人群,在洛斐的迟来的警惕中准备攻击自己时,云丛自觉摔了下去,内心是无比的舒畅。
真是一步好棋,云丛竟然还有些自得地想着。
这下是货真价实需要坐轮椅了,虽然惨状因为洛斐这个长腿大兵来得过分及时,所以不过是被路面上的石子儿划伤了而已。
只是他没想到,被将军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他被洛斐长久以来对他温和的表象所蒙蔽了,进而忘记了一个能够从一线安然退役的士兵怎么可能是一个软柿子,他头一次感受到了洛斐沉默的怒火是多么的可怕。
那可是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特等兵,若非事先被先入为主了来人无害的观念,连现在这个差一步的及时都不会有,这场闹剧洛斐几乎瞬间就判断出是云丛故意策划的。
他护卫的若是寻常人也罢了,但偏偏是个盲人。云丛假摔失去方位后,很容易就会因为无法保持平衡导致受伤严重。若非云丛说离得太近救不急显得太假,他绝不会只来得及拽住一片衣角。只能说万幸这片衣角质量够好,延缓了至关重要的一瞬,让这个无法无天的大明星不至于真的砸到地上。
云丛被近乎窒息的怒火包围,难得怂得不敢说话。或许是上天也觉得他过分,进了医院后,他没有任何喘息地迎来将死他的第二个人——王倩,毕竟不会有人知道被自己视若亲弟弟的人故意自残还会高兴的起来。
通风报信的人一目了然,云丛颇为忿恨地在心里挖苦,不愧是优秀的前士兵,有窃听的情况下还能够把长篇大论的报告发送出去。
幸好洛斐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温柔,只说了是云丛故意没去躲开袭击,因而王倩也只以为他是出于愧疚。可惜这个理由在她这里显然不会博得嘘寒问暖,而是火冒三丈。
“云丛!我现在就给你打包行李,明天去国外。”王倩气得连他小名都不叫了,第一次展现出来自经纪人的霸道,“别给我讲什么就只是调查,我不管,你家住太平洋吗,管那么宽?我怎么不知道你那里还有房产?还是说,我不知道的时候,你考上警察了?这次是轻伤,下次你打算怎么办?让我帮你签病危通知?墓地要不要帮你买?”
王倩平日里同洛斐一样,对他也是温温柔柔的,意外的爆发才会显得如此吓人。云丛被骂得狗血喷头,不敢吱声,纵使他平日里的巧舌如簧,如今也全都做了废。那些气话里潜藏的担心,着急,后怕如同海浪般淹没了他,但偏偏不是让他窒息的包裹,反而是一种无所适从的温暖,像棉花一般,柔软,却无所着力。
他听到王倩气喘吁吁,大约是之前着急忙慌赶路,后又机关枪一般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所以过了许久才平复下呼吸。因为眼盲,他的听觉异常敏锐,原本并不算多响的呼吸声在他耳里如同一声声的鞭笞。云丛张了张口,原本死犟的话最终变为安抚,“姐,对不起,这次是我冲动了。”
或许是他语气中悔过之意够浓,王倩冷静下来后理智渐渐占了上风。去海外那根本就是个气话,云丛的知名度让他并没有多少空闲的时间,更何况他的演唱会和各种节目都排到下一年了,有的违约金高到需要赔进去云丛的大半身家,绝不可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就走了。
王倩审视着,“那你跟我保证,不许再管齐舒的事情了。”
“我保证。”云丛举起三根手指。
——不过若是对方主动找上来,我也没办法。
——对不起。
他装得够好,所以王倩不知道他的内心活动,鉴于他这次受了伤,还破天荒地乖乖做了保证,她还算容易地放过了他,末了又带着后怕提了要求,“这次要不是洛先生……以后让洛先生贴身保护你,不允许离开两米远。”
“好好好,都听姐的。”云丛赶忙答应,然后把手机递给她,“我手机好像没电了,姐帮我先拿回去换个电池板,再充个电行吗?”
医院是和警方有合作的部队医院,云丛很轻易地开到了一份有点严重的诊单,所以在医院住几天在所难免。
“行了,我会帮你弄好的,伤员就好好躺着吧,我回去正好给你拿换洗衣服,有事让洛先生联系我。”王倩没好气地一把拿过手机,踩着高跟鞋“噔噔噔”气势汹汹地去缴费了。
窃听器被不知情的王倩带走,洛斐终于开口说话了,“这次的事我已经向陈局汇报,这个案子结束,我会接受处罚。”
云丛蓦然一惊,“接受惩罚,你?”
“是。”
“为什么?”
洛斐沉默半晌,替他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略有自责地说道:“我说过,不会让人伤害你,同样,也不会让你伤害别人。我一件都没做到,这是我的失职。”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让我受伤的,也不是你逼那个人来害我的。”云丛再次感到不自在,他向来对于伤害坦然自若,对于善意无所适从,他一直以为他会先因为擅作主张被指责,洛斐这样直白的歉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无论是保镖还是警察,我都应该保护你,这和是不是我要害你无关。”说到这里,洛斐停下来叹了口气,语气似有挫败,“那个人,他本来不会成为一个犯人的,是我没有察觉到,这同样是我的失职。”
云丛的生命中,迄今为止,第一次遇到会因为他人罪恶而怪罪自己的人,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难堪。地沟里的老鼠终究是见不得光的,而他就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你是在责怪我吗?若无害人的心,那个人怎么会接受我的引诱?我不打算追究他,仁至义尽……”云丛语气陡然尖锐起来,近乎恶毒地揣测道,“摆出这种态度,是想让我亲自去警局给你们局长负荆请罪你才满意吗?
洛警官,您是觉得不把我关进去,就会危害社会是吗?
好啊,那我现在就去,李牧你们也别抓了,什么准备都作废吧,就让他继续害人,让他哪天也设计我吸毒,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逮捕我了。
去啊!发什么呆!”
云丛一句比一句激烈的质问和差点滚下床的大幅度动作似乎是吓到了洛斐,他钳住那四下挥舞的四肢,又是叹了一口气。
就这么过了许久,云丛自己平静了下来。他现在对于在洛斐面前尤其容易情绪失控这件事已经自暴自弃了,反正什么不好的样子都已经被看到过,有过一次就有无数次,这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放开我吧。”
见他已经稳定,洛斐也迅速放开手,拖了一个凳子坐到他的床边。
“只要是正常人,伤害别人,无论是故意还是无心,终究会反噬到自己,这是一种无法被消解的痛苦,会伴随一生,我见过许多的例子。我不希望你因为报复李牧这一件只占据你人生百分之一,或者更少时间的事,赔上接下来的一辈子。对于那个粉丝而言,我也不希望对方因为短暂的喜欢和愤怒就丧失未来的笑容。”
“我没有在责怪你,也没有在责怪那个粉丝。说实话,从最一开始我就反对将你牵扯进来,无论是抓捕犯人,防范潜在案件,保护民众,从来都只是我们的责任。你不需要,也不应该知道如何应付恶人。这是我的失职,我需要向你道歉。”
与王倩那段给予他手足无措的温暖的话相同,洛斐的话中也蕴含着他不敢奢望的温柔,不同的是,这些话不单单是出于一个与他有着密切关系的人的角度,还是一个警察的角度。
他唯二无法拒绝的两类人,这人全占了。洛斐大概永远也猜不到警察这个职业对他云丛而言有什么样的意义。
放下偏激的思想,云丛终于正视起这件事,当他意识到有一个人因为他的一己之欲将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候,他才猛然心下一沉。
“那……现在他,怎么办?”
“不用担心。刚才局长给我发了消息,说那个粉丝之前也是情绪上头,正好现场有监控,他们确认对方只是引发骚乱,没有碰到你,也没有其他人受伤。你伤情也不严重,决定不予追究,局长对他批评教育了一下,现在人已经走了。他松了一大口气,有些被吓到了,同时让我们转告他的歉意。”
一切峰回路转,云丛过渡发热又一片空白的脑袋终于恢复正常运转,理智上线后他才品出几分不对劲来。洛斐回答得也太快了,分明是早就得到答复了,这个“刚才”的水分看起来是足得很。
想来也是,他摔倒之后洛斐马上就来查看他的伤情,随后在医院做详细检查需要掏出所有电子设备的时候,趁机离开和陈鸣汇报,中间夹杂了这么长一段被王倩训话的时间,按那只老狐狸的效率肯定早就给出应对方案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狐狸的下属也是小狐狸,这洛斐一肚子坏水,故意骗他着急。
云丛冷嗖嗖得哼了一声,没意识到自己愈发幼稚的想法,翻了个身就不理人了,却在背过身后也是浅浅地松了口气。
“下不为例。”
过了许久,被子里才传出一声被拖得长长的“知道了”。
Checkm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