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孤岛与希望4 ...
-
云丛没想过齐舒会把所有的财产留给自己,他仗着自己看不见,即便样子上是礼貌地看向正在念遗嘱的律师,实际早就走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直到那位律师啪地一声合上文件,似乎有些不满地把厚厚一沓纸放到了桌上,他才堪堪被唤回思绪。
“……云先生,请问你打算如何处理这间公寓?”
“什么公寓?”
云丛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看”着那个律师。
大约也是知道他根本不在意这些遗产,律师只好精简了话语,把目前亟需处理的事项重复了一遍,“为缴纳罚款和违约金,齐先生账面上的资金全部罚没,只剩下两套房产,齐家原先那栋滨江别墅,也就是您购回赠予齐先生的那栋,他委托我售卖,如今已经完成交易,由于卖得急,压价严重,最终成交价为八千万,其中五百万交了最后一部分违约金,还剩七千五百万,目前还在核算遗产税。另一间明光小区的公寓,市值估价一千万,齐先生说要卖要留由您来决定。”
“哦,那卖了吧。”云丛动都没动,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欠奉,直接给出了答复。
“云先生,那间公寓地段不错,未来有升值空间,而且……”律师有些急了。
云丛觉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来,终于有了些许斗志,他似笑非笑,像是毫不知道自己的样子美则美矣,却恐怖得让那个律师背后升起一层冷汗。
“你叫什么?”
“……王——”
“王律。”对方刚说了一个字,云丛就截住了他的话,“我不管你对齐舒什么感情,请不要影响你的专业性。”
王律师被噎住了,最终是一个字都没再多说,默默地把手续替他办好。临走前洛斐正好来了,大约是看来人一派正气,希望有人能站在他这边,王律师旧事重提,“那栋公寓是齐先生曾经与你共同生活了数年的地方,您真的要卖吗?”
这话让云丛感到极其得不愉快和冒犯,他最恨有人用感情来要挟他,尤其是妄图站在道德的高地——自以为的高地。他直起身,将所有的礼貌性神情全部收起,冷笑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那王律师知道他卖掉的那栋别墅是我和他们一家住了更多年的地方吗?”
他明晃晃地嘲讽对方企图用道德来绑架他的行为是如此得站不住脚,如此得一厢情愿和可笑。
“那……那是为了违约金……”这位律师显然是知道的,原本强撑出来的底气泄得一干二净,语气逐渐显得不自信。
单论价值,别墅比公寓贵了好几倍,地处富人区,地段是真正的黄金地段,升值潜力也更大,若是说感情,有一家人生活痕迹的别墅怎么也比小小的公寓更加多,区区五百万的违约金怎么也轮不到先卖别墅来抵扣。
双方都心知肚明齐舒这样做的理由。
随着房内的空气逐渐凝滞,倒是洛斐先开了口,“感情是双向的,有来才有往,王律,你是齐舒的律师,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你打官司会要求受害者看在往日情分上原谅加害者吗?”
其实,因为齐舒的一切都在警方的监控中,比起云丛,他更早知道这份遗嘱的内容,所以如今他也很快猜到这场争论的缘由。
他是见过云丛在齐舒死亡后冰冷颤抖的手和疯狂的复仇企图,他不会质疑云丛的感情,这两个人早已成为比亲人还要亲密的存在,因而云丛憎恨伤害他亲密之人的李牧。不过,爱与恨并不会互相抵消,云丛同样还恨着背叛他的齐舒,所以不会接纳任何来自齐舒的馈赠。
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洛斐意识到自己或许比想象中的还要了解这个人,那是绝色下锁着的一只哀兽。他下意识转头看回去,那人脸上嘲讽还程序性地挂着,眼睛是一片灰败,整个人却散发着厌弃和痛苦。
此时那个律师也被羞走了,洛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打横抱起云丛放到他带来的轮椅上。
他们之前商议,为了能藏一些设备,就假装云丛腿扭伤了,能多带一个轮椅。
“今天来你这里是把局里下发的设备带来,你摸一下这里,这个是一枚小型的机关,陶瓷的,不会被金属检测仪探查到,你有危险就用。”洛斐捏着他的手摁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凸起上,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可能是一个需要特意去记住的地方,但对于云丛这个盲人,这个按钮明显到就像公主睡的九十九张床垫下那颗还能硌人豌豆。
“还有这里,是一个微型录音,开启后仅能录取一分钟的语音,但胜在隐蔽,即便李牧警惕过头要扫描,也查不出半点问题,所以一定要等到重要关头——”
“够了!”云丛被摆弄半天,方才的怒火被噎回去本就让他难受,如今他无法克制,突然冒出来无名怒火,不过,不像是面对他人用于施压而收放自如的坏脾气,现在反倒更像是肆无忌惮撒气。
下一刻,他就猛地收住脾气,脑海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深深的忌惮。
“你心情不好,那我就不说了。”洛斐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甚至蹲了下来,直视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用对待正常人的姿态问道,“如果你气得不想动,外面天气不错,我推你出去看看?”
云丛感到轻柔微凉的呼吸打在面颊上,传递着来自另一个人让他近乎落泪的温柔。
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维护,不是那种仅仅依赖于个人感情的,而是经过判断,完全立得住脚的维护,像是在悄无声地告诉他,他所做的事完全不是无理取闹,也不是冷酷无情,而是那些指责他的人从未站在他的立场来看待问题。
陈局长毕竟是块老姜,眼光毒得很,他这种人,软硬不吃,心硬得像块石头,但对于洛斐这样永远清醒,守着一道底线的人毫无办法。
老话总说,吃什么补什么,人与人之间也是一样,缺什么品质,就会追求什么,像是磁极,会不可遏制地被吸引。所以哪怕对洛斐而言,他什么都没有做,但对于云丛而言,他什么都做了。
洛斐已经将云丛的沉默当作默许,推着轮椅向外走去,温暖的阳光浅浅地铺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身体连同心脏都被一种温柔侵袭。
方才可以用来宫斗的八百个心眼子和尖酸刻薄的气势全都泄了个一干二净,像是躺在舒适的大床上,可以毫无顾忌地闭上眼睡上一觉。
这或许不太对,不是什么好的兆头。起码对他而言。
他莫名酸涩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