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隐狐

3、孤岛与希望3

　　洛斐是云丛的歌迷，看过不少采访。云丛是孤儿，进孤儿院的时候十岁，的确是记事的年纪，但他声称之前是被家里人家暴，迫不得已逃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用崇敬的语气谈及与父亲相关往事的样子。
　　他看着那份笔录，目光却并不聚焦，低头沉思。
　　齐家是做药品起家的，两夫妇也致力于慈善事业，资助了很多学生，云丛只是被他们资助的学生之一，却能被接到家里，与他们同吃同住。早年间外界说的很难听，觉得云丛是爱慕虚荣，攀附权贵，他也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后来夫妻俩出事，云丛却没走，与齐舒可以说得上是相依为命。
　　吞并齐家企业的人为了博求好名声，没动基金会，所以被资助的学生没几个愿意出头，想要反抗的也差点被剥夺资助名额，是云丛和齐舒亲自去劝他们忍下来，不过云丛自己拒绝了资助，靠学校的补助和打零工养活自己，当然那段时间主要靠的还是已经进入社会的齐舒，也不乏有人说他是吸血鬼。
　　云丛是真的很能忍，多年间半句反驳都不曾有，后来他靠着自己的唱功一炮而红，几年周转竟然硬生生把被吞并的企业抢回来几块还给齐舒，网络上的风评又一面倒地宣传他和齐舒两人兄弟情深，说他知恩图报。
　　只是现在看起来知恩图报是真，兄弟情深大约不知何时掺了水分。
　　“小洛，怎么说一半又停了？”
　　面前是头发花白，却依然精神矍铄的陈鸣，市局的局长，也是他早年在部队里的教官。
　　“我不太同意他的想法，但怕他冲动，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终究是放心一点。”洛斐把情况交代完，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有点什么事要发生了。”
　　“警察第六感吗？”陈鸣笑呵呵的，抱着手里的茶缸子，眼中是精明，“不如听听他怎么说。”
　　“教官！”洛斐不赞同地喊了声，陈鸣是出了名的腹黑，当年他们一班人没少被折腾，但到底他们是部队里的人，云丛只是普通人，协助办案是义务，但并不代表要搭上丢命的风险。
　　“李牧现在不仅刑侦队盯着，缉毒，经侦，药监局许多部门全都盯着，我听我老伙计跟我说，他甚至可能涉外。之前他手脚太干净了，好不容易现在有一点马脚，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放手。况且我觉得云丛被盯上原因可能并不简单，之前几个被李牧控制的人，包括齐舒，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诱导吸毒，然后陷入权色交易，哪有云丛这样，迂回曲折，最后恭恭敬敬发个邀请的？我甚至怀疑齐舒就是为了引云丛入局的幌子。”
　　洛斐心里知道这是对的，但表情仍有抗拒，虽然他自己不怎么循规蹈矩，可涉及到平民还是第一次。
　　“先不说之前的确有过警方和涉案无辜人员的合作，听你的描述，云丛可不是个没主意的人，你自己也说了，放他自己来，天知道会惹出多大的麻烦，我们警方最怕这种人，洛斐，明白吗？”
　　的确，像云丛这样被仇恨冲昏头脑，想自己手刃犯人的不在少数，后来基本不是乱说话刺激到了歹徒，打乱警方布局，就是瞒着警方去见凶手反被杀害，最后倒霉的还是警方。
　　所以陈鸣才想听听云丛的计划，看看这个人到底是复仇心切的真聪明人，还是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蠢货。
　　洛斐找不到理由反驳，又想到那位盲眼天才歌手疯狂的神态，不得不妥协。
　　云丛被喊进办公室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这人的不情愿，他知道，在他看来傻得冒泡的警官是个很优秀的人，他也知道对方是真的为他好，但他不想要这份好。
　　对他好的总没好下场，他父亲没个好结局，齐家夫妻英年早逝，齐舒八成也是因他被诱吸毒，哪怕现在看起来是个顶流经纪人的王倩也其实并不怎么舒心，天天被老东家排挤，所以云丛再也不想有人对他好，这种没有不计回报，从一个人最本真的善出发的好，对他而言，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他黯淡无光的眸子精准地锁定了洛斐，冰冷而残酷。
　　“陈鸣局长在里面等你，他是我曾经的教官，现在的上级，为人正直，不必担心。”洛斐似是察觉不到这份冷漠，细心地抹掉他最后一份不安。
　　他笃信云丛会担心自己面对的人是否可信，是否被渗透，毕竟李牧实在太富有了，当钱财累积到一定程度，就能变成权力。
　　云丛耐不住这样，收回自己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匆匆迈入房间。
　　他的计划是在知道齐舒死讯时，电光火石之间想出来的，等候的时间里已经渐渐完善。
　　“云先生，请坐。”
　　【小朋友，来，坐。】
　　似曾相识的声音跨越时间再次来到他的耳边，云丛猛地抬起头，像是要从自己漆黑的视野中捕捉到某个人影。
　　“云先生？”
　　陈鸣又喊了一声，云丛这才回过神来，收敛自己的情绪，借着洛斐的胳膊坐了下来。
　　“陈局长，我演技很不错，您不必担心我被李牧识破。”云丛习惯性地想要占据谈判的高位，但很显然，他这次遇到了对手。
　　“这个慢慢来，云先生，您看起来……认识我……的声音？”陈鸣优哉游哉地喝了口养生茶，杯盖碰撞之声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云丛自知失态，但也没轻易被他唬住，拿洛斐做了借口，“是这位洛警官跟我提过你，只是惊讶陈局长的声音如此平易近人罢了。”
　　他没看到，洛斐在一旁抽了抽嘴角。陈鸣声音绝对谈不上平易近人，甚至偶尔有些阴森森的，据说曾有靠声音就“劝服”犯罪分子的光辉记录。
　　很显然陈鸣也没信，但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呵呵笑了，又是很大一声啜茶的声音。
　　云丛无端觉得神经紧绷，直到肩头落下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
　　“教官。”洛斐的语气不无无奈和责备。
　　“行行行，你小子……”陈鸣收了气势，屋内原本凝固到浓稠的氛围骤然一松，云丛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云先生，我相信你不是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也能扛得住直面李牧这种人的压力，不如先谈谈你的计划，再确认具体合作事宜。”
　　原来这都是试探。
　　云丛松了一口气，但也知道刚进门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让陈鸣起疑，好在对方是可信的人，他决定暂且放下。
　　从李牧对齐舒的做法可以窥见这个人的一部分性格，云丛按着推测出的东西，为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量身定制了一个方案。他做事既大胆又谨慎，从戴上美瞳就敢假装健全人登台演出可见一斑，对付李牧自然更是百分百用心。
　　陈鸣听完，不禁感叹，到底还是有些小瞧了对方，哪怕让他来，也做不到这样。
　　究其根本，是云丛内里有一股狠劲儿，就像是行走在悬崖边上，引人坠落的同时，自己也摇摇欲坠。如他所言，他是最好的诱饵。
　　“计划我认可，不过不可能单独由你执行，我要派个人跟着你，正好你需要一个保镖。如果有危险，这个人有随时叫停你计划的权力。”陈鸣慢悠悠地给出自己的条件，像是拿捏住了云丛，又是极其响亮地喝了一口茶，这才补上了这个人选的名字，“洛斐。你来。”
　　云丛心里一沉，随后一松，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这个老狐狸骗了进去，企图最后挣扎一番，“他是警察，李牧会投鼠忌器。”
　　“这个你放心，他刚退役，档案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尚处在保密阶段，因为兵种特殊，他挂靠在一家和警局合作的安保公司景安保全里，而且他警官证还没办下来，所以在警方系统里暂时查不到。简单来说，他现在完全没有破绽，很适合你。”
　　云丛哑口无言。他不喜欢受制于人，但目前看来若是拒绝，那他连计划开始的机会都没，加之景安名气很大，王倩很容易会挑到这家公司，到时候塞过来的保镖说不定仍旧是洛斐。思及此，他只好满是不情愿地点点头。
　　不过内心到底有些异样的高兴，是因为洛斐吗？
　　他嗤之以鼻。一见钟情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无论是他对任何人，还是任何人对他自己。
　　这点微妙的小情绪很快就烟消云散，毕竟如何对付李牧才是头等大事。
　　在这个计划中，云丛需要扮演的是一个报仇心切，有些小聪明，傲慢，和齐舒关系好，但情绪极易失控的人，让李牧既能享受一些挑战的乐趣，又不至于觉得猎物太难啃而放弃。
　　只是，他不想让王倩知道太多，所以需要额外耍个小把戏，让她替自己请保镖这件事合情合理，顺便把消息散布出去。
　　几人悄悄换到休息室，陈鸣和洛斐暂时隐藏到小隔间围观，既是为了更进一步了解云丛，也是保险。
　　很快，王倩就被电话喊了过来，几乎是扑了上去，又哭又笑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待她情绪平复下来，云丛才说道：“王姐，我想接了李牧的邀请。”
　　“小丛，你……”王倩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哗哗流出来，“是不是齐舒的事情刺激到你了？那不怪你，小丛，咱们不着急的，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不是傻事。”云丛垂下眼眸，企图在一片黑暗中勾勒出对方的模样，“舒哥，他临……走前只说了李牧两个字，我想去打探一下。”
　　“死”字在他嘴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变成了“走”，若齐舒活着，他大可冷漠地无视。
　　但齐舒死了，死人总比活人待遇高。
　　“我不同意！”王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语气强硬起来，拉着他就要走，“这些事警察会处理的，你就不要插手了，太危险了！”
　　云丛浅笑着举起他那台老年机，“可我已经给李牧的秘书把消息发过去了。”
　　即便看不见，他都能想象到王倩气急败坏的模样，立刻熟练地安抚起来，“我知道有点莽撞，但我就一个小明星，他不会太过在意我的。再说我就试探一下，发现不对会立刻联系警察的。”
　　“你也知道你莽撞！”王倩提高了音量，颇有几分泼妇骂街的架势，“云丛，你还嫌你身上事儿不够多是吧！让你做幕后你不做，登台演出让你别搞这么大声势不你听，让你遮脸你也不做，现在本事大了，要当警察了？！”
　　云丛被骂得没有半分招架之力，偃旗息鼓地缩在沙发一角听她絮絮叨叨地教训，他发誓他甚至听到隔间里两个人忍不住的笑声，顿时一张脸更臭了。
　　好半天王倩才算是没词儿了，看着油盐不进的云丛也没办法，只好妥协，也不得不妥协，“你一直不肯要保镖，但这次太危险了，你又没跟我商量，如果你还是不肯带保镖的话，我现在就买机票把你打包送到国外。”
　　第一步成功，云丛心里给自己的计划表打了个勾，但言辞上还是不情不愿，“现在保镖水得很，你看上次那个谁，保镖也没拦住黑粉扔鸡蛋。除非警察，否则你请谁来没什么区别，别浪费钱了。”
　　“你又要跟我提钱？！”王倩再一次被踩了雷，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气又升了上来，“每年花那么多钱找私家侦探查你那些陈年往事我不干涉，但你就不肯花钱给你的会场请几个保安，你自己数数，多少次粉丝冲进来差点撞破你看不见的事情？你说！”
　　自己的秘密又被抖落了一点出来，云丛也懒得去管隔间里两个人会怎么想了，再次理亏的他只好默默数着王倩的词库，等差不多了这才装作投降的样子举起手，“听姐的，请请请。”
　　王倩这才消停，也不顾他到底看不看得见，斜斜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拿起手机哒哒哒发出几个消息，过了会儿抬起头，拍板道：“我问了我几个圈里的朋友，给我推荐了景安保全公司，和警方合作的，很多大人物都请过，名誉不错。”
　　押中了。
　　云丛之前一直有意无意引导王倩，涉及刑事案件，又可能有危险，市场上叫得上名的保安公司就那么几个，加上她要求高，排除所有选项留下来的就只有景安。
　　一切就绪，请君入瓮。
　　云丛嘴角扬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