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隐狐

2、孤岛与希望2

　　云丛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摸到自己那个按键手机，尾端还连上了充电线，看来昨晚的意外来客格外爱多管闲事。
　　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把那个陌生男人扔到脑后，王倩急切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小丛，齐舒突然愿意见你了。”
　　这话让他猛地清醒过来，顿时坐直身体，却抓到一边多了一张纸条，摸起来像是收银条的质感，上面歪歪扭扭敲了一串盲文，云丛猜到这或许又是某位好事者留下的，却并不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失明的时候并非幼年，因而早已识字。坚持书写和辨别正常的汉字，在早年间是为了要强，现在是为了保证能伪装成正常人，这个习惯就一直保持了下来，反而是盲文他一个都不认识。
　　长时间的沉默让王倩有些疑惑，她以为云丛在伤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丛？你没事吧？”
　　“没事。”云丛揉揉眉心，随手梳了一把头发，嗤笑一声把纸条扔了，“今天正好有空，你帮我和警方那边交涉一下。”
　　“OK。”
　　在齐舒被抓前，云丛心中就一直有些不祥的预感，今天这样的感觉达到了顶峰，像是警铃一般，吵得他脑袋都有些涨。他直觉一向准，自他失明后，这样危险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警局于他而言并不是会让他紧张的地方，哪怕是市局这样更加庞大和肃穆的地方。王倩领着他进去，像是嘱托自家艺人不要乱说话，实际是附在他耳边低声描述了大概的布局。云丛轻轻点头，快速在脑中大致模拟出这个警局的地图——又是一个失明后被迫学会的技能，很实用，尽管他并不想要。
　　见面被安排在了一个小会议室，一个声音听起来极其年轻的警官带着云丛先进去等，告诉他齐舒从拘留所出来办手续需要一点时间。
　　“云先生，希望在和他的对话中您能稍微引导一下，因为齐舒要求和您见面是他被抓捕后唯一的要求。”
　　云丛挑起眉毛，准确地把目光转向发声的地方，“所以，齐舒吸毒的确另有隐情？”
　　“这……”那年轻的警员似乎卡住了，有些为难，这时门恰巧开了，他语气中顿时透出些轻松，“洛哥！”
　　来人的脚步停在云丛的身边，平稳的呼吸在他耳边起起伏伏，他细细辨别了一番，清冽而独特的熟悉香气席卷而来。
　　正是那个爱多管闲事，话都说不顺溜，溜门撬锁，不带警官证的不速之客。
　　“你？”云丛语气有些不善，“你昨天故意来的？”
　　在他心里被安了一串贬义词的不速之客有些无奈地笑了，“真的是意外。认识一下，我叫洛斐，文采斐然的斐。”
　　云丛哼了一声，他明明听到对方伸了手，却故意没搭理，闭目养神，心里却开始嘀咕夹杂在这个与人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中的字。一片寂静中，洛斐接了个电话，云丛眼皮跳了跳，随即就听到对方语气严肃地转告他，说送齐舒的车半路抛锚，临时换了车过来，所以还要等一会儿。
　　那个年轻的警员不明白整个会议室僵持到近乎凝固的氛围，受不了死寂跑了出去，只剩洛斐和云丛两人呆在会议室。过了一会儿，洛斐极低地叹了口气，说道：“父母做生意的，盼着公司股价一路飘红，而且我妈怀我的时候爱吃辣，还以为是个女孩儿，便敲定了绯红的绯这个字。没想到，生下来是个男孩儿，就又指望着我和大哥一样习文，就改成了现在这个字，只不过我后来进了部队，我妈总叨念着改成匪徒的匪得了，起码挨着一点边，不算完全不对口。”
　　这段话其实并没什么笑点，甚至无趣，但云丛觉得自己被讨好了，心甘情愿地被取悦，他绷着脸不想笑，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齐舒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一小部分，但多了不行，毕竟你只是一般民众。”洛斐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李牧有关，我想你应该有所预感了，根据我们的眼线，他近期一直在接触你的经纪人，想要见你。”
　　李牧？云丛靠到椅背上，神情不自觉冷漠下来。前段时间齐舒近乎反常诡异的举动和突如其来的邀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他敲了几下桌子，语气笃定，“你们想抓李牧，但是没有证据，齐舒也不肯说，而我是目前唯一的切入口。”
　　对面之人呼吸错乱了一瞬，云从知道自己猜对了，即便看不见，他也精准地锁定了洛斐的位置，“我可以帮你们诱导话题，但是我不允许你们录音录像，只能你陪同我进去记录。”
　　“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一旁的椅子被拉开，过于强烈的存在感和气息瞬时包裹了云丛，他不适地向后避开，挪开了自己的“视线”，“我有很多不能被警方记录下来的事情，事关我的安危，不能轻信，但我能闻到你身上的正气，暂且相信你。”
　　“闻到？”过于玄学的答案让洛斐哑口无言，但他不打算深究，“这个我可以做主，这本来就不是正式谈话，也没有摄像头，如果你想要保密的部分在我确认对此案无关之后，我会替你删除。”
　　云丛微怔，他还以为洛斐是那种原则性极强的人，会和他讨价还价，不过想想也是，会撬了他家房门的人，怎么也不会是循规蹈矩的性格。肚子里打了几页的草稿顿时没了用处，只得懊恼地把它们揉成一团。
　　好在这种无力感没能持续多久，方才那个年轻的小警员敲门，示意齐舒已经到了。
　　手铐金属摩擦之声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让云丛想到了很久之前的往事，同样在警局，耳畔回响着镣铐之声，以及漫无边际的黑暗……
　　“小丛。”
　　呼喊声把他拉回现实，齐舒也是娱乐圈里的人，同样一把好嗓子，被捕前，榜单上一半都是他的歌，现在却沙哑暗沉，依稀才能辨出几分过往的音色。
　　云丛回过神，揉了揉眉心，“舒哥，你对李牧说了关于我的什么？”
　　一时间室内安静极了，只有洛斐在一旁记录电脑敲击的轻响，良久，才听到齐舒疲惫而嘲讽的声音，“你还是那么聪明……”
　　“所以，你对李牧说了多少？”云丛桌下的手紧紧握拳，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这才堪堪把眼眶的酸意强行摁下去。
　　他就这么一点点的真心，每一分都吝啬到不轻易给出，却仍旧被伤得体无完肤，委屈，失望，愤怒同时在他心中炸开。
　　“只有你眼睛失明的事，其他的事情我爸妈为了保护你直接带进坟墓了，没和我详细说过。你出身孤儿院，受我们家资助完成学业，这些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我们家资助了这么多人，只有你被接到我们家来住，到底是不寻常的，李牧很感兴趣。”
　　这是多么冷静的语气啊……
　　即便眼前一片黑暗，云丛仍是闭上了眼，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还能不能传达出失望的情绪，但他想给自己，也给对方留下最后一份体面。
　　“我在你们齐家的庇护下安然成人，这是你们家还了我父亲曾经的恩情。叔叔阿姨车祸之后，齐家被人蚕食而后破产，你仍旧遵循他们的遗嘱，挣钱供我上大学，帮我进演艺圈，是你的恩情，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帮你抢回一点你爸妈的公司，加上现在你把我卖给李牧，也算两清了。”
　　“……对不起。”齐舒像是想起了两个人的过去，声音哽咽起来，愧疚终于压过了其他的情绪，“小丛，对不起……”
　　“之前为什么不告诉……”云丛终于埋怨似地问了句，但马上收了话头。
　　齐舒不值得，他这样告诫自己。
　　齐舒还在低低啜泣，云丛却头一次分辨不出面前之人的情绪，是后悔吗？还是愧疚？又或者只是演戏？
　　他浑身没了力道，勉强整理思绪，腰后突然被塞了一个小靠枕，他错愕地望向洛斐的方向，过了会儿才重新起了个话头，“齐舒，我们两清了。出于最后的情分，我再告诫你一句，哪怕李牧还对你许诺了什么，你都付不起代价。当毒品控制了你的时候，对方根本不需要和你交易就能控制你。警方的押运车哪有那么容易出问题，所以无论发生过什么，你最好不要再抱不切实际的妄想。”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随即便是齐舒狰狞痛苦的嘶吼，云丛愣在原地，耳畔扬起一阵旋风，下一刻就听到洛斐已经拉开了房门正在喊人，尔后桌子一震，显然那人撑着桌子直接跳了过去看情况，不多会儿，不小的会议厅挤满了人，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耳中来来回回，痛苦的嘶吼却越来越小。
　　云丛茫然四顾，直到泪珠砸到手背，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舒……舒哥？”云丛按着桌子起身，却被踢乱了的凳子绊住脚，身子拐了个大弯，他一时间摸不到周围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心慌的下一瞬间，他抓住了透着冷香的衣物，腰也被有力的臂弯托了起来，温热的胸膛侵染了他冰凉的指尖，耳边其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只有那具肉｜体内里鲜活的心跳声。
　　洛斐没有说话，只是半托半抱地把云丛带出了会议室，送到了他办公室的沙发上。
　　“别走！”云丛下意识拉住洛斐，他呼吸有些急促，紧紧攥着那双温暖的手掌，“他，他怎么样了？”
　　“我们出来前，法医给他抢救无效，确认死亡，初步判断中毒身亡，现在人送去解剖了。”洛斐任由他拉着手，平缓地叙述着猜测，“应该是如你所料，之前押送车故障的时候出了问题，等会儿我们要做个笔录。”
　　云丛在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下逐渐冷静下来，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我有个请求。”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明显，洛斐很快猜到了他的意图，飞速打断了他，“如果是参与侦查，不可能。你在这里坐着，我去叫你经纪人来。”
　　“我是最好的诱饵！”云丛心急，把先前那些腹稿扒拉出来，挑拣着有用的句子，“舒……齐舒的死一定是因为他知道李牧更多的东西，如果让我见到李牧，我有办法套出消息，让你们抓人。”
　　“不可以。”洛斐毫无心动的迹象，“你是普通公民，其实今天请你诱导问话已经破例了，本来应该是派人暗中盯梢的。”
　　云丛顿时直起身，“对，盯梢……盯梢！我有个方案！听我说！”
　　“不可以。”
　　“不听我就把昨天的事告诉你的局长。受伤了也不敢去医院回警局，非法私闯民宅，处分你绝对少不了！你刚退役吧？想要吃处分？”
　　“随意，需要我的警号吗？”
　　云丛被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发抖，果真是再聪明的脑子也对付不了木头，他偏执地嘟囔着，摸出自己的手机凭着记忆准备拨李牧的号码。
　　最后一个数字摁下前，他的手重新被另一个温暖的手盖住了。
　　“先和局长打报告，由他判断。”
　　洛斐妥协了。
　　因为云丛那双本不应该有任何神彩的眸子，透着比他曾经追捕的亡命之徒还要疯狂的色彩，那样孤注一掷的执拗让人胆寒。
　　洛斐无比相信，如果他不同意，云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