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孤岛与希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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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丛的眼前一片黑暗，但他能感到聚光灯灼热的温度和台下数万人的目光，耳返里传来伴奏和自己的声音，震得耳廓轻微发痒，因为最近流行的反光妆容，唇膏过分黏腻，脸上的粉底也像是层塑料膜，闷出了一层汗，让他不舒服，更况且今天的演出服裤子的腰围小了一号，即便他瘦，也勒得他想吐。
哪怕是哪哪儿都不舒服，他还是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演出。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透过话筒扩散至全场，如同悠远的风挟着树叶远去。许久之后，掌声刹那四起，间或夹杂着“安可”和“云丛”的呼喊声，吵得他耳朵生疼。
好在细微地机械滑轮声从上方传来，他带着浅浅的微笑，弯腰鞠躬，直到幕布拖动的声音结束，另一只微型耳机里传来他的经济人王倩的声音，“可以了。”
他这才直起身，收起温柔的假面，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步履虽慢却准确，不多会儿一只柔软的手臂带着熟悉的馨香伸来，似拉非拉，牵着他去往后台。
“今天你好像状态不好？”
“妆造太次。”
“那下次换回原来那个化妆师。”
简短的对话暂告一段落，云丛坐到椅子上，缓缓合上自己没什么用处的眼睛，几只手伸了过来，带着化学香氛的卸妆巾在他脸上擦拭着，他任人摆弄了一会儿，随后听一个年轻的女声说：“云老师，卸好了。”
“谢谢。”云丛礼貌地冲声音的方向点头，精准地接过王倩递来的保湿喷雾往自己脸上喷了几下，感到那道呼吸还在身边，便侧头问她，“还有事吗？”
“老师你唱得太好了！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年轻的女孩儿呼吸急促起来，鞠躬时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有几分微凉的痒意，然后就是跑远了的脚步声。
大约是这番话花完了所有的勇气，她连个签名都没要。
云丛对自己的很多粉丝都嗤之以鼻，那些所谓喜欢他的人不是为他捏造了一个神座，就是将他的容貌视作他成就的一部分，因而遇到这样真心爱着他的歌喉和作品的粉丝，他很难不动容。
他笑着摇摇头，拨开自己的眼皮，把两片美瞳摘了下来，落进王倩递来的小瓶子里，最后戴上了墨镜。
没人看得出他是一个盲人。
直到坐进车里，他都没再说过话，每一次演唱会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调动全部精力来完成一个假象，因而每一次结束后，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是疲惫至极。
王倩在开车，车身些微的颠簸让他有了些睡意，空调打出的凉风让他终于从演唱会上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下来。
这次是巡演的最后一站，回到了他常住的城市，场馆离他住处也不远，所以没多久车子就停了下来，云丛微微向前一倾，随即被安全带拉回原地，但是熟悉的车门解锁的声音并没有响起，他终于后知后觉车内的气氛过于凝重了。
“姐，怎么了？”
依旧是窒息的沉默，在他等得快要睡着的时候，王倩才开口，“小丛，今年医院也没排到你的角膜。”
云丛清醒过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自从小时候的一场祸乱，他就再也看不见了，如今骤然回望，竟也有二十来年了，角膜移植排队的人太多，他又不想声张，况且也才排了没几年，等不到很正常，“不急，再等几年，不行做人工。”
“小丛！你一直伪装成正常人，现在你成名没几年，难不成你一直推掉所有的采访和活动吗？现在舆论怎么说的你知道吗？”王倩语气急切起来，“李牧你知道吧，大商人，不知道哪里知道这个事，说是你如果给他单独演出一次，他有渠道可以——”
“仅此一次，下次再说我就生气了。”他听到这里彻底冷了脸，“开门，我回去了。”
传闻，李牧和一些非法的医疗有关，属于是被王倩唾弃的人。
低低的啜泣在车子前排响起，云丛那点儿气没能聚多久就散了。
当年他不想签公司，但最终没能架住王倩这腔真心实意想捧他，为他脱离公司单独开了一间工作室的热情。签约后两个人关系极好，情同姐弟，他透露了自己失明的事后，天天心疼得掉头发的是王倩，为他扫平一切可能暴露风险的也是王倩，从来没抱怨一个字的还是王倩。他难以想象这样一个连闯红灯都不会的女人是给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工作才提出这样的意见。
云丛叹了口气，摸到纸巾盒递到前座，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你别哭了。”
纸巾盒不时被抽动几下，他算算张数，大半盒都没了，心里有点好笑，“我给你唱歌听，别哭了。”
抽纸声停了下来，只有间断的吸鼻涕的声音，云丛收回有些酸的手，带着狡黠的笑意唱道：“世上只有姐姐好，有姐的孩子像块宝……”
出道后，云丛的喉咙就上了保险，因为他学的唱法是被列入非遗的珍贵唱腔，是古时祭祀时传说能与天地沟通的歌声，名为呼灵，声音极为悠远缥缈，却偏偏被用来唱这么一首稚嫩的儿歌，王倩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下次演唱会这么唱，怕是你的粉丝都要跑光了。”王倩笑骂着，扣了一顶帽子到他的头上，把别墅的钥匙塞进他的手心，“姐不说了，你赶紧回去吧，好好休息。”
把钥匙包进手掌，云丛临下车前想起什么，又坐了回来，“姐，齐舒还是不肯见我？连律师都不要？”
王倩被话题转得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回答，“还是不见你，他吸毒被捕，大概是没脸见你？”
那也不至于不要律师。
云丛皱起眉，心中这么想着，却也没说出来，只是乖乖巧巧地说道：“我知道了，晚安。”
他熟门熟路摸到自家门，把钥匙插进去，当门再次合上后，他才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脸上不由挂上一抹微笑。
下一刻，他的微笑就挂不住了。
报警器被撬坏了，云丛摸着那残存着几分热度的盖板，当机立断拿出自己的按键手机，“1”刚刚摁下，手机就发出响亮的报数，他心里一跳，不由暗恼，转身就要出门，却被抓住了手腕。
不速之客果真没走！
“别报警。”
握住他的那只手冰冷潮湿，却很有力，云丛闻到了刺鼻的血腥气，却违和地没感到危险，异样的冲突迫使他捏着手机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不会伤害你，呆一晚就走。”
不速之客是个男人，云丛大致估计一下，比自己要高出一个头，对方掌心似乎还有老茧，磨蹭地他手腕有些疼。或许是太过疲累，又或是受伤，那原本应是低沉的嗓音如今听起来有几分暗哑。
“麻烦开个灯？”
大约是云丛一直没说话，那人也发现自己说的话毫无说服力，有些尴尬，试探着放开他，语气中也有些不好意思。
云丛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猜测来人在口袋里找东西，不过掏了半天，对方似乎是想起什么，顿在原地，云丛终于开口了，“你要拿什么给我？”
“证件，我是警察，刚退役……但都没带。”或许是第一回翻墙进屋就被主人看到，又不善言辞，连证件都拿不出来，来人愈发尴尬。
“不用了。”
那双手带给他久违的熟悉感和安全感，云丛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推测，他把那个按键手机塞给对方，“我看不见，屋里没灯，你拿这个手机联系你的同伴吧。”
趁那人在低声和别人联络，他掀掉盖在桌椅上的防尘罩，半躺进沙发。这次巡回演出一共四个月，他没请家政，屋内为了少些障碍不让他摔倒也没有放太多繁琐的家具，这样冷冷清清的样子大约让那人误以为这里的主人很久都不会在，这才跑了进来。
“谢谢，你……”那人走到他的身边，突然止住了话头，云丛能感到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许久那声音带着犹疑问道，“云，丛……？”
“是我。”
即便早已接受自己是个盲人的事实，云丛也难以适应这样恍如实质的目光，下意识缩起身体，往沙发里藏了些。
“抱歉，我……我没想……不是，我……”
呆在娱乐圈也有些年头，云丛也是从未见过嘴如此之笨的，在那人自己把自己憋死之前阻拦了他，“我信你是警察，别说出去。”
“我答应你，保证不会说出去。”来客真切地发誓，云丛安心几分，闭上眼蜷在沙发上打算睡觉，却被推了推，那人问他，“你就这么睡觉？”
“不然呢？”他不耐烦了，虽然他有洁癖，但又碍于太累不愿去洗澡，只好在沙发上将就一下，不过这些他懒得解释，挥开那人的手，“这位警官，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警官先生却一点儿也没被他的坏脾气打退，语气诚恳，“对不起……不过你的手上被我抓了一把，有血，我替你擦一擦。”
柔软的织物轻轻地在他的手腕上擦拭，云丛这才闻到对方身上淡到几乎快消失的香水味，那是一个极其小众的牌子，价格高得离谱，但是味道也足够独特，据说是用了什么极其难以培育的植物，每五年只限量出售一千瓶，还是30毫升装的那种。哪怕到了他这种咖位，也从未买到过，仅仅只是在某个嫁入豪门的女星身上闻到过一次，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警察用得起的东西。
云丛把疑惑压在心底，等那只铁钳一样的手松开，便立刻抽回自己的手腕，“休息好了就赶紧走吧。”
这个奇奇怪怪的不速之客虽然对他没有恶意，他也信了那番话，但他讨厌不在计划内的麻烦，尽快打发走才是正道。
那人什么时候走的他并没有注意，朦胧间只有极轻的交谈声和门合上的声音，并没有打扰他的好眠。
还算识相。
云丛睡着前嘲讽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孤岛与希望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