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留下 然而世事升 ...

  •   然而世事升沉无定,不承望张堂家名唤旺儿的那狗,当天晚上竟能呜咽的叫了两声,正巧月儿在明儿屋里打扫,见它竟不曾死,心下怜它,便端了些稀粥给它,它也慢慢地都吃了下去,月儿惊奇之下,蹲在它面前细细打量,只见它肚子上缝着十几针黑线,鼓胀的肚子也平了,黑溜溜的大眼睛委屈的看着她,倒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现出的将死之色,心里想起午时师兄说的话,便渐渐信了几分,虽觉开膛破肚的方法着实奇异,但天下奇人异事何其多哉,未见得没有这样救治之法。她怕旺儿新伤未愈,也不敢给它多吃,只让明儿叫了师傅来看,韦青木看过仅是眉头一皱,并不多言,当下往厉繁霜所在厢房走来,明儿月儿不知其意,也跟随其后。
      厉繁霜自清醒后,夜间独处,容易勾起往事,不免心痛神痴,五内如焚,常常到下半夜方能勉强睡去,此时仅着一身单衣,立在南边的窗前,神情漠然的看着外面的一团黑暗。听得有人进门,也不回头。
      师徒三人一进屋,便见他望着窗外出神,月儿顺着他的眼光向外一看,什么也不见,便笑道:“黑乎乎的,有啥好看的?”
      厉繁霜道:“那是你眼里有烛火,所以看不见。”
      月儿不解,“什么?”
      厉繁霜却不答,只是笑问:“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韦老头知厉繁霜与两徒儿早就熟稔了,这话当然不是对他们说的,因此讪讪道:“你如何救了那狗的?”
      厉繁霜抬起头,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哦?我竟是救它的。”
      月儿怕师傅又要恼羞成怒,连忙道:“繁霜,想不到你也会医术呀,把我们大家都骗的好苦,我算知道什么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了。你就对我们说说是怎么救它的吧,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厉繁霜懒洋洋的倚着身后的楠木交椅,皮笑着敷衍道:“你们也看见了,开膛破肚呗。”
      不想韦老头倒没生气,捏着胡须点头道:“你这法子虽然凶险,但俗语说置之死地而后生,险虽险,却也是绝处逢生的奇招。只我行医数十年,虽不能说博古通今,这种救命的法子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知你师从何人?”
      厉繁霜闻言倒是一怔,不由想起在医学院里的那些教授,以及与自己相敬如冰的父亲,觉得实在说不清楚,便抚额一笑道:“没办法,实在是我天资过人,悟性奇高。几年前的一天清晨,我一觉醒来,去河边洗脸,正好看见邻居家的阿花在河边给鸡开膛破肚,我想这鸡真可怜,不知给它肚子再缝上,它还能不能复活。然后我脑子就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说能。再接着我就无师自通啦。”
      三人闻言,嘴角皆一阵抽动,屋子陷入诡异的沉默中。便是明儿,此时表情也一阵扭曲。
      厉繁霜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们嫉妒,可是你们得接受事实,虽然事实总是很残酷。”说着单手抚面,叹道:“想我厉繁霜禀绝代姿容,怀不世才华,偏偏困于匮中,以致白玉蒙尘,沦落至此,真真命苦矣。”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月儿面色肃然,伸手一拍厉繁霜的肩膀,也一叹道:“虽说好模好样的,谁想是个神经病,哎,苍天有眼呀。”
      韦青木冷眼瞧着二人,不由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向明儿,见他亦看着自己,两人木然相视,好一会韦老头终于勉强镇定自己,想起正事,便咳了一声,道:“厉繁霜,老夫救你一命,又养你这些天,也算恩情不小——”
      厉繁霜连忙插话:“您说不用谢。”
      韦老头面色一红,吼道:“说不用谢,也没说不用还吧。”
      厉繁霜嘀咕道:“出尔反尔。”
      韦老头只作没听见,接着道:“我也不想别的,你把那什么手术的法子交给我,咱们就两清。”
      厉繁霜只是看着他微笑。
      韦老头狠咳了咳,道:“当然,我也不占你便宜,前日我见你除了枸杞,别的草药似乎一概不识,望闻问切更是一窍不通,想来你也并不通医理。如此,但凡我所知所会,凭你想学,我一定倾囊相授。而你,只需教我那什么手术。你道如何?”
      厉繁霜虽没想过学中医,但此时正无安生之所,又兼下午思索半日,愈发觉得自己并无赖以为生之技,听韦青木愿意教他学中医,实是意外之喜,因此便答应了。
      从此,厉繁霜便在上岗村住下了,平日里,不是和韦老头因对一种病看法不一,吵得你死我活,就是偷偷拐了张堂家十岁的小儿子亮子以及他家的狗旺儿一起,两人一狗满世界的胡混,掏鸟摸鱼,挖藕掘蛇,偷莲蓬钓小虾,全都无所不干。
      这天夕阳西下,月儿见他拎着个鱼篓从后院躲躲闪闪的回来,一身白袍满是泥浆,完全是一件黑袍了,脸上也是东一块泥西一块泥,便嘲笑他道:“我看你不该是二十一岁,而应该是十一岁。”
      厉繁霜把满满一篓鱼递给上来接的明儿,一边捶着被鱼篓压得生疼的手臂,一边提醒她道:“那是去年的年纪。”
      月儿这才叹道:“你在这也有一年了!”
      那边明儿已经把鱼都道在大木盆里,又倒上清水,那鱼久旱遇甘霖,立即上串下跳,扑腾个不停,一盆水倒让打出来小半。
      月儿也凑上来,惊奇到:“怎么这么大?哇,好多红尾鲶鱼哦。快说,你从哪得来的?”
      “张堂家的鱼塘,刚抽干水。”
      月儿不信,“不能吧,他那么吝啬,能让你下去?”
      厉繁霜嘿嘿一笑,“那还得多亏了我的小友啊。”
      月儿惊道:“亮子?”
      明儿本放水给厉繁霜洗澡,听如此说,也停下来细听。
      厉繁霜见状,忙道:“明儿你赶紧放水,我快腥死了。”明儿闻言,连忙又放水去了。
      月儿抱怨道:“你又不缺胳膊少腿的,干嘛事事都让别人帮你干?”
      “他愿意,你不服气?”
      月儿白眼一翻,道:“接着说,亮子怎么帮你的?”
      “他趁他家里人吃晚饭的功夫,偷偷放我进去了呗。”
      “也不知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的话比他老子的还管用。”
      厉繁霜沉吟着一叹,道:“哎,都是魅力惹的祸!”
      月儿扑哧一笑,笑道:“你就恶心吧,对了,你现在怎么不怕脏了?你记不得你刚清醒那会子,师傅让你洗碗。”
      厉繁霜闻言,也笑了,骂道:“那呆子,把小爷的脸都丢尽了。”
      月儿更乐了,笑望着他道:“你刚清醒那会,也不爱说话,温文尔雅的,对谁都是一脸笑,师傅把你打的那样,叫你洗碗,你连吭都不吭一声,我就想你肯定出身大户人家,家教极好的。等师傅答应留下你后,没几天你就和师傅为着亮子是出疹子还是红斑砂吵了个天翻地覆。后来你对了,亮子病好以后,整日里带着你逮鱼摸虾,猴上猴下,把这周围闹的没一日清静,我才知道我错的多么离谱。你哪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根本就是个爱装疯卖傻的野小子。”
      厉繁霜摸摸鼻尖,只是干笑。
      “对了,师傅说明天立夏,镇上有个大集市,问我们要不要去逛逛?”
      “集市有什么好逛的?”
      “你别瞧不起,我们镇可是远近闻名的富镇,这立夏的集市一年一次,不少商人都专门从外地来这摆摊,更有东宇国的商人。因此,不少京城里的公子小姐来此游玩呢。”
      “我可不去凑热闹,你和明儿去吧。”
      “你不会是怕遇见熟人吧?”月儿贼兮兮的望着他问。
      “懒得理你,对了,这是五两银子,给我买两件衣服回来,不准要白色的。也不知韦老头发什么疯,所有衣裳都是白的,不知道还以为守孝呢。”
      “师傅救你回来时,你身上穿的衣服不也是白的?而且师傅说还很值钱呢。”
      厉繁霜颇有哲理的叹道:“以前喜欢不代表现在喜欢,以前喜欢的现在可以继续喜欢,可以不那么喜欢,也可以极度的厌恶。”
      月儿狂翻白眼,不理他抽风,一边捏着银锭子,一边笑嘻嘻的凑到厉繁霜耳朵旁道:“嘿嘿,你有师傅钱匣子的钥匙?”
      厉繁霜没好气的拍过她的脑袋,“这是小爷我忽悠王长庚的,谁让他有钱没处使,天天吆喝自己有病,前些天不知怎么从张堂那听说我能起死回生,偏要小爷给他开个方子,我被他烦的没法,只得给他开了个排毒的方子,让他清清肠胃,他非要给钱,我就宰了他五两。”
      “我不管,二两银子给你买衣服,剩下的我吃黑。”
      厉繁霜见明儿出来请他去洗澡,也顾不得和她争辩,只是边走边说道:“反正你小爷的衣服要又软又滑,你敢给我买差的,回来和你拼命。”
      月儿扑哧又乐了,笑道:“好呀,我偏买差的回来,看你怎么和我拼命。”
      一会,厉繁霜洗完澡,往堂屋吃晚饭,见韦青木已经端坐在头座上了,边用毛巾搓着头发,边笑嘻嘻的在饭桌一侧坐下,道:“喂,韦老头,听月儿说明天镇上热闹,你去不去呀?”
      话说,厉繁霜刚清醒那会,对他也算恭敬,可时间一长,真相毕露,终于现了原形,韦青木后悔不迭,却也撵不走了,只能叹自己倒霉。这“韦老头”的名号,就是两人一次打赌时输给他的,至此,他便韦老头长韦老头短的天天挂在嘴边,韦青木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作听而不闻。这会子听他来问,便没好气的道:“不去。”
      “那就好,有人做饭了。我还愁明天要饿肚子呢。”
      韦青木倒是惊讶,“你不去?天天不就你最能闹腾,这会子正经有热闹你倒装乖了。”
      厉繁霜无辜的看着他,“你怎么冤枉人,想我一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物,最是温雅爱静。竟被误解成爱凑热闹的俗人,真是冤比天大,恨比海深——”
      韦青木早已习惯他无缘无故一阵抽风,眉也不抬道:“所谓君子远庖厨,你休想老夫煮饭给你这混小子吃。”
      厉繁霜登时垮下脸,哀怨的看着韦青木道:“我不信,难道你自己不吃。”
      韦老头眉一抬,得意道:“自然是去张堂家蹭饭。”
      “我不干,你明知我胃不好,张堂家的菜向来是大荤大腥,你想要了我的小命呀。”
      韦老头不屑道:“又没人让你吃。自己煮点稀饭凑合一天。”
      厉繁霜直抱着桌子大呼没天理。
      韦老头又撂下一句话:“明天起,你也开始看诊。”
      厉繁霜抱着桌子哇哇大叫,“不行,不行,我还什么都不会,我还——”
      韦老头冷笑道:“那你明天就给我滚蛋,我这可不养吃白食的。”
      “你个韦世仁,你个韦扒皮,你个——”
      厉繁霜正抱怨个不停,月儿两手端着两盘菜来了,笑骂道:“还耍赖!吃饭了。”
      明儿也端着盘子要上来布菜,厉繁霜这才讪讪的放开巴着桌子的手,让他们铺桌布,放菜。
      几人饭毕,各自回屋睡觉,厉繁霜疯了一天,浑身又酸又痛,刚翻身上床,突然听见敲门声,便道:“进来,门没关。”
      他趴在床上,回头瞥见是明儿,有气无力的问:“这么晚,有事?”
      明儿一进门便见他面朝外趴在床上,一头青丝洒在枕上、单衣上,如云如瀑,那下面的身子正如蚕茧一般,一点一点的挪动,终于寻了个舒适的位子,才安分了。听见他问,忙移开眼,道:“明天会期,来看看你有什么要带的。”
      “哦,我和月儿说了,让她帮我带两件衣服。”
      “别的呢?”
      “别的,想不起来——,对了,八味斋的杏仁佛手,核桃粘不错,你买些给我。”厉繁霜自饮了砒霜大难不死后,身子就变得极差,稍微暖了冷了乏了都不行,今天下水里摸了半天鱼,早累得浑身酸疼。因此也就一边心不在焉的说话,一边把手伸到背后来揉捏。
      这里明儿见他极不顺手,便道:“我帮你吧。”
      厉繁霜瞥了瞥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手心里不少细长的老茧,像是常年骑马,给缰绳勒出来的,倒有些奇怪,当下也不在意,只是警告道:“你别给我捏散架了。”说着把手放在身侧,老老实实的等明儿给他揉捏。
      明儿便在床沿坐了,一边伸手从他肩膀捏起。
      厉繁霜舒服的哎哎直叹,因问道:“你这一手跟谁学的?那么厉害!”话一出口,又想起韦青木是他师傅,便不等他答,笑道:“肯定是韦老头逼着你学的,好让你天天给他按腰捶背,那个奸诈的老头。”
      明儿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阵沉沉的笑声。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厉繁霜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又想起一事道:“前一阵子你无缘无故消失一个月是怎么回事?问韦老头,他说你常常这样的,今年离开时间还是少的。呵呵,想不到你这呆子,也玩神秘——”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等人家回答,自己已经睡着了。
      明儿看着他半阖上的唇,倒不由微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