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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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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家宴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秦姝言走出正厅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像钩子一样正高高挂在天上,以俯瞰的姿态照耀着这座院子里的人,也平等地看着所有看它的人。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秦姝言走出门,低头跟落苏说。
“小姐……”落苏有些担心地看着秦姝言,刚刚的家宴落苏也在桌旁服侍。
“我没事。”被父亲训斥,秦姝言心里确实很委屈难过,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挨一顿训斥倒不算什么。
秦姝言笑笑,坐在大槐树垂下的秋千上抬头望向月亮。同一时间,在锦城,也有人同样仰望着月亮。有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却心生厌倦,有人新婚燕尔以为总会如此,有人推杯换盏却忧心忡忡,有人对月读书满怀希望,有人枯坐院中为生计发愁……
“小姐,原来您在这,太太让您去找她呢!”琼月掀开新换上的门帘,一眼就见着坐在秋千上的秦姝言。“已经九月份了,小姐可别在这久坐。快跟我进屋暖和暖和。”
“这就来。”秦姝言想母亲可能会安慰自己,所以已经做好了进母亲屋子的准备,但真的进了母亲的屋子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母亲住在二进的正房里,父亲并不常来正房,于是偌大的正房里便常只有母亲和琼月两个人。秦姝言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来,有时候是因为生意,有时候是因为外面身世可怜的女子,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父亲不爱母亲。
父亲不踏足正房的日子,母亲便独自守着这三进的大宅院,养花刺绣。就这样过了好多年,直到家中破产,一向温柔贤淑的母亲,吞金自|杀了。
秦姝言此前不明白,一辈子几乎没有烦心事的母亲为什么会自|杀。直到秦姝言被纳进蒋家的那个秋天,在萧瑟秋风中冻得发抖,秦姝言第一次明白了母亲的感受。
偌大的宅院,除了身边的下人,竟没有一个人能说说话,又所嫁非人,只能夜夜守空房,独自垂泪到天明。哪怕居住在暖烘烘碳火充裕的屋子里,心里的寒风也依旧凛冽。这样的女子,在家中有些钱财的时候,倒还不必忧心生活,只微微觉得寂寞,于是便在冷寂中过完余生。但如遇家中破产,便要开始忧心自己成了子女的负担。
秦姝言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做下那般残忍的决定。那时的秦姝言还在为自己的婚事发愁,等秦姝言知道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了。
秦姝言像做梦一样走到母亲的屋前,还是母亲惯常待的屋子,红木家具因刚上过清漆光洁明亮,屋子横梁上绘有仕女品茶图的平头四角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屋子里安静极了,鸭蛋青色的床帐低垂,只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久未逢面的父亲站在房门外,沙哑着开口:“去送你母亲最后一程吧。”秦姝言被父亲的声音唤醒,猛的抬头,才发现父亲竟半白了头发。
秦姝言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走进母亲房里,拉开鸭蛋青的纱帐,就看见母亲睁着眼躺在粉彩瓷枕上面如金纸,身上盖着百子千孙被给母亲脸上映出红光,空气里只风声,母亲的呼吸微不可闻。
母亲就要死了。秦姝言没忍住直接流出泪来,嘴里不断呜咽着,哭了好一会,才像梦中惊醒一般,死死攥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没了往日的柔软温暖,变得僵硬了,但好在还有温度。秦姝言抹干眼泪,想跟母亲说说话,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母亲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定定地盯着纱帐顶,似乎那里有东西夺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手渐渐冰冷了起来,秦姝言慌忙把母亲的手塞进被子里,想留住最后的温度。
可被子一掀开,一股血腥味就蔓延开,鲜血和死亡的气息环绕在秦姝言身边。母亲真的去世了。秦姝言不知道母亲是怎样下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日子,只记得鲜红的百子千孙被,残缺的只剩一小段的金簪,和一整块雕刻有石榴花的和田玉。
母亲去世的日子明明是个阳光和煦的春日,但在那一日,秦姝言却觉得那是锦城最冷的一日。那刺骨的寒风几乎要比秦姝言死去的那日还要凛冽。
母亲是吞金去世的。她吞的是和父亲订亲时的定情信物,一只累丝嵌和田玉石榴花簪。母亲生前爱极了这只簪子,轻易不会戴,只有父亲在家或者是过节时才会拿出来戴。不过后来日子久了,母亲就说自己年纪大了,不适合这样的簪子了,把这只簪子珍之重之地锁在了她那只紫檀描金嵌宝的首饰盒里。
秦姝言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簪子了,没想到再见的时候,簪子只剩下了和田玉和半截簪身。听最后陪在母亲身边的仆人说,母亲从七天前开始就渐渐不怎么吃东西了,仆人们只以为她病了,吃得少也是常事,再加上那时家中一团乱,两个健康的主人各有各的烦心事,竟没有人顾得上母亲。于是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母亲便悄悄地安静地把金簪分成小份,一点一点地吃进嘴里,一点一点地迈入地府。
秦姝言无法想象这样死去有多痛苦,只知道自己哪怕是死过一次,都没法子自己盖上百子千孙被,也没办法为自己插上一只金簪。甚至秦姝言不敢进母亲的屋子,不敢看到母亲的榉木千工拨步床。跟母亲有关的一切,几乎成了秦姝言的流脓的伤口,剜去舍不得,不剜它便永远溃烂。
从秦姝言醒来的那天,到今天,已经一个多月了,秦姝言还没有去过母亲的屋子,母亲的屋子像是一头怪物,悄悄蚕食着一个女人的生命,也悄悄毁掉秦姝言的母亲。但今天,为了不让母亲起疑,自己是一定要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