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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霜秋(八) 乌鸦嘴不代 ...

  •   血味。
      舒桉楠跳开原地后落定,脚跟着地的时候,还稍微踉跄了一下。
      那手臂贴地飞行,虽然没有被它抓住,但却被指甲在脚踝处划伤了。
      只不过还好,伤口并不深。
      自然,现在周围空气里这股越来越浓的血味也不可能是自己身上的伤口散发出来的。
      这血腥气的来源如果没有闻错的话,大约是……和小鱼同样的方向。
      庞士禹所在的方向。
      她倒是想赶快脱身去庞士禹那里,但眼前这脑袋加胳膊不依不饶,而且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冲破那道圆圈的封印之后,对方的力量变得更加蛮横了。
      舒桉楠心中暗道:该不会等下他甚至还能再弄出两条腿来攻击我吧?
      然而乌鸦嘴不代表只有说出来才会应验,只是在心里想想也能有很大概率成为现实。
      她前一秒刚刚那样想过,后一秒就敏锐地感觉到什么东西从自己身后扫过。
      等到她快速矮过身躲避,又在抬起头看清攻击自己的究竟是哪个部分之后,登时感到无语起来。
      还真是腿......
      鼻间的血腥味又浓烈了一些,这次,舒桉楠却从这股血腥味里闻出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和第一次去瑞程大楼那晚她闻到过的一样,恶灵的味道。
      这么浓烈的血味混着恶灵的味道......庞士禹,他究竟又杀了多少无辜的动物用来降灵。
      现在再看,这脑袋打从“复活”了搞突然袭击之后,就一言不发,沉默得和之前“判若两头”。
      就好像是被降了灵,然后换了个人一样。
      至于能又驱策起他的两条腿,说不定也是恶灵加强了他的力量。
      舒桉楠觉得有点棘手,但更多的是在心里吐槽道这东西是真的烦。眼下必须速战速决从他这里脱身去找庞士禹,但又不能就这么把他放着不管。
      “小舒。”
      明明她没有感知到周围有人的气息,但却听见欧阳秋叫了自己的名字。
      再一看,自己身侧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泛着白色光晕的、镜子一样的东西。
      是同视!
      “欧阳老师!欧阳老师庞士禹又杀了不少动物降灵,这血味儿太浓了!”舒桉楠瞥了一眼那镜面中欧阳秋的脸,快速说道。
      “小舒,万不得已的话,杀了眼前这个囚犯,去阻止庞士禹。”
      欧阳秋说话也不再像平日那样慢条斯理的了,可见他那边也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脚步。
      “我知道肯定会有心里负担,毕竟这不是恶灵不是邪祟,而是人。但特殊情况要特殊来看,如果彻底制服要花太久,那就动手吧。”
      “是我授意的,我授意你,行刑。”
      欧阳秋的同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消失了。
      舒桉楠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带上了些许的颤抖,平心而论她不是不能理解欧阳秋的这个决定,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快的脱身方法。
      但还是感觉难以下手。
      她召出了全部的蛇暂时死死地缠住了对方,至少眼下自己不会被攻击到,但他太凶猛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冲上前来。
      叫嚣着、可悲地想要抢占其他人的身体。
      不是没想过用枯藤,可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舒桉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个灵已经和这具四分五裂的身体融为了一体,彻底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和郑明炳不同,郑明炳那时虽然被降灵,但是灵还没有和身体融合。
      他和矜瑞酒店的甜点师也不同,那时虽然甜点师被控制了,但却称不上完全融合,只是庞士禹操控了恶灵,而恶灵又操控了他。
      欧阳秋有一点倒是说得不太准确,从降灵术式的角度来看,面前的敌手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不知道合不合时宜,但反正这一瞬,舒桉楠想起了第一次去瑞程的时候,他对柯纳说的那番话。
      她说:“有些事情只要发生了,结局就是注定的。”
      她还说过:“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中途尽力挽救,把损害降到最低。”
      舒桉楠用那种也可以被称为“可悲”的眼神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身后,和小十一一样剧毒的黑眉蝮蛇立起它们的蛇身,张开可怖蛇口,对着那人的脖颈咬了下去。
      月亮依旧高悬,但有乌云掩盖了它的光。
      就连夜晚的不知名山,也变得更加昏暗起来。
      而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将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有些刺眼。
      舒桉楠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有些圆点又变回了灰色,而有些依旧是橙色的。
      不过都离自己不近。
      这样也好,就没人过来打扰了。
      或许是因为接近了血腥味的源头,身边的米米烦躁地围着舒桉楠转了两圈。
      舒桉楠拍了拍米米的后背道:“没事。”
      她们此时此刻身处在不知名山一处树木格外茂盛的地方,因为这里距离她和龚文住的小院很远,并且附近还有很深的沟壑,因此安全起见,往常她从来不来这个地方。
      而那血味,就是从沟壑里传来的。
      舒桉楠矮身从两棵枝叶纠缠着的树木中间穿过,眼前沟壑里的平底处,有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而在他身边,有着各种带着弹孔的动物尸体。堆在那里,看上去已经快和他一边高了。
      不知道他从哪里竟然搞到了这种东西,此时枪应该还在他的身上。
      舒桉楠拨开树枝后直起身,在离他大约有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庞士禹把手里快抽完的烟头按在了身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体上,然后手一松,烟头掉在了他的脚边。
      他转过身:“师妹。”
      舒桉楠在听到这称呼的一瞬间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恶心。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到庞士禹身上,审视着他,道:“庞士禹,你——”
      对方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往舒桉楠的方向挪了两步:“师妹有想问的事?”
      舒桉楠仿佛是为了控制住自己一般用指甲扎了扎自己的手心:“是有没错。”
      庞士禹看了看腕表:“我倒是还有时间陪你在这聊,只不过对着一个杀父仇人,也亏得你能忍到现在还不动手杀了我。哦不对,几个小时前你好像才差点要了我的命啊,怎么现在没了阴铜钱的蛊惑,你就成了个连复仇的不敢的怂包了?”
      听闻庞士禹这番话,舒桉楠略沉默了几秒。
      “你少在这里挑衅,我不杀你,不代表我不恨你。”
      更不代表还能看着你占着我故人的身体为所欲为。
      “啧啧啧。多理智多正直啊,要么说是清秽师呢。可是你看啊师妹,这世界上还是需要恶的,没有恶意,你——”
      他指了指舒桉楠,又指了指自己:“就连杀我都不敢做。”
      舒桉楠目光从庞士禹指着自己的手指尖移到了他的脸上:“是吗?那我现在也站在这里,你和我爸爸之间有过节吧,我还三番五次给你捣乱,你好像也挺想杀了我的,为什么还不动手?”
      她也向前了两步:“还有啊,照道理来讲,你应该更恨乔纳森才对,但是为什么反而还用了他的身体?”
      庞士禹的目光变得晦暗了,他垂下手,改为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每次睡醒,看到自己的这张脸,这具身体,我都恨不得一刀捅下去。”
      舒桉楠顺着他的话道:“哦,那你还真是个大善人,‘精心’呵护了他的身体这么多年,挺不好过的吧?”
      “你懂什么!这都怪庞立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如果不是他找来,我妈哪至于被打到要上手术台;我妈不上手术台,又怎么会遇到乔纳森这个废物!草包!他救不了我妈,还搬出你那个当院长的爸来当挡箭牌,他们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又激动起来了,朝着地上“呸”了一声后继续说道:“我用他身体是看得上他,要不是当时警察追过来,他也是个死,或者跟我那个道貌岸然的小姨一个下场!”
      蓝翊程曾经在看相册的时候和她说过,庞士禹杀庞立的时候闹的动静太大,最后邻居报了警,现在想来,警察许是一路顺着踪迹,在庞士禹利用许栋杀害自己父亲舒敏德又去了薛梅梅的住处之后,才追到了那里。
      只不过警察大概在乔纳森之后才到的。那时庞士禹已经对薛梅梅用了降灵,正不知道在和乔纳森做什么,但不用猜也知道是在对峙。碰巧警察来了,他逃不掉,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忍着怨恨用了乔纳森的身体。
      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晕倒在薛梅梅住处附近的“乔纳森”这回事,就也说得通了。
      因为用降灵术式替换人的灵魂这种事,庞士禹也是第一次做,不曾预料到自己占用了乔纳森的身体之后,会一睡睡上这么多年。
      他说完这些,急喘了几口气,又看上去仿佛赢得了什么一样得意地对着舒桉楠炫耀道:“所以你看,我杀了他们,多解气啊!”
      而后还自暴自弃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我都已经不干净了,就算你拿那种可怜流浪狗的眼神看我又能怎样?”
      舒桉楠的手在身侧松开又攥紧:“那许栋呢?还有矜瑞酒店的那个甜点师呢?”
      “许栋?”庞士禹反问道。
      他似乎真的想不起来了一样,看上去算是认真地回忆了一会儿,随即恶毒地道:“你说他啊。我降灵的人太多了,一时还真没想起来,不过对号入座一遍就知道是谁了,我害过的人里少数不认识的,就有他一个嘛。”
      “这两个人究竟又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庞士禹,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得一提?”
      “你想知道我就让你知道个明白,毕竟你也清楚我老早就想杀你了,让你死的明白点也不是不行。”
      他说得就好像舒桉楠一定会死在他的手上一样,而她压根就不想回应他这句话。
      这种认定了自己不可能有能力杀了她的傲慢表情,看得庞士禹更加心头火起。
      “那个许栋纯属是自己犯贱,有些人就是口无遮拦所以才会让人报复。你说他要是调侃我妈受伤的样子的时候不让我听见,还会落得这么个下场吗?至于那个厨子——”
      他歪着嘴角狞笑了一下,肩膀还跟着颠了颠:“反正也祸害了这么多人了,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差别大吗?”
      一阵静默。
      舒桉楠眯了眯眼睛,嗤笑道:“我要是龚文,会后悔死教出来你这么个玩意儿。”
      庞士禹回嘴:“谁让他以前非要上赶着收我当徒弟呢。这么看来我会成为今天这样,他也脱不了干系吧?”
      舒桉楠原本看他的那可怜的眼神,如果能化作实体,大约这时候已经成为一柄剑,刺穿了他的灵魂。
      “你不仅不配别人对你好,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脏事做尽,还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对此庞士禹却说了句“无所谓”,或许是因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他内心的真正想法了。
      “行了舒桉楠,我好心跟你废话了半天,也该说正事了。”
      他一脸“再多死几个也无妨”的表情,左手接连伸出三根手指,数着道:“龚文,是你师父;欧阳秋,是你老师;他俩之间那乌七八糟的关系我早摸得一清二楚。还有蓝翊程,虽然搞不清楚我的好表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但他看上去挺拿你当回事儿,这就够了。”
      他又亮出另一只右手,只伸出了食指:“这是你。”
      他垂着眼睛看看左手:“欧阳秋和龚文对于蓝翊程来说,并不是什么至亲,他们死了,蓝翊程顶多会因为你难过而难过。反过来说,也是这样。”
      他摇摇头,又看向右手:“但如果死的是你,那就不一样了。”
      “为了让他们都先伤透了心再去见阎王,今天就得委屈你交代在这了。”
      早在靠近这沟壑的时候,舒桉楠就闻到了十数个恶灵的味道,但拨开树枝后并没见到。果不其然,是庞士禹给他们用了隐匿的术式。
      而现在,那些恶灵渐渐显形,龇牙咧嘴,正对着舒桉楠蠢蠢欲动着。
      “师妹,你不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跑来这站着和我聊天的对不对?来,让我看看你准备怎么抓了我,或者实在气急败坏,把我给杀了。”
      他一声令下,恶灵几乎悉数冲向舒桉楠。
      一直被攥在手心里的几枚阳铜钱被抛出,瞬间构成了一个极强的结界,把恶灵的攻击挡了个严严实实。
      而她脚下的土地里,此时正在发生着异动。
      对面而立的庞士禹似乎也在片刻之后感受到了,但为时已晚。遁在土地中的枯藤瞬间破土而出在他脚边,至于能够拽出灵魂的那一根藤蔓,也在舒桉楠的操控下再不似原先那样慢速地移动,而是和其他藤蔓一样一齐破土。
      似乎下一瞬,就能穿过他的眉心。
      然而就在这时,铜钱的结界中再次现出一个泛着光晕的镜面一般的东西。
      是同视。
      还未来得及思考这个档口欧阳秋究竟是有什么急事要联系自己,就听见那一边传来了邵达急迫的声音。
      就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了一样的事情。
      仔细一听,他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细细的哽咽声。
      “小舒!小舒你快过来啊!”
      “有人把社长给......给......”
      邵达后面说的话,舒桉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人在骤然听到噩耗的时候,总是会有那么一个瞬间,感觉血液迅速带走了指尖的热意,让人手脚冰凉,脑中也“嗡”的一声。
      这种感觉十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甚至连她自己被降灵的时候,都不曾生出过这种感觉。
      但时隔这么久,它来得突然,却并不陌生。
      她透过同视看到了另一边那个熟悉的、温文尔雅的人变得好像再也了无生气。再也不会摸着自己的头,怜爱地喊自己的名字。
      刚刚没听到,同视断开前,邵达最后说了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他说的是“害死了”。
      她又一次失去了一个家人。
      就在她晃神的时候,已经错失了用枯藤拽出庞士禹灵魂的最佳机会。
      后者甩了甩手,看着连金光也变淡了的舒桉楠的结界,故作惋惜却难以掩饰幸灾乐祸起来。
      他们隔得尚且还有一段距离,庞士禹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透过恶灵,透过结界听到邵达的话的。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不知情的人。
      “真不巧师妹。看来,你家里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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