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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霜秋(五) 我依旧爱她 ...

  •   舒桉楠今天洗澡比起平时花的时间要久了一点。
      她换好衣服,边蹦下小平房的台阶,边低头摆弄斜襟上的盘扣。
      舒桉楠平时的穿衣风格就跟她的头发一样,有的时候相对正常,有的时候却五花斑斓且图案迥异,倒不是说有多么另类,但也比较夸张就是了。
      但她现在浑身上下只有素净的月白色,看得出来被龚文收养后,舒桉楠在山上的衣服大概只有这种“龚文”式的传统服饰。
      中式的小立领,宽袖短身,看上去格外古朴。
      估计就是因为这衣服,这么多年给孩子憋的,所以下了山之后就开始各种样式颜色齐刷刷往自己身上招呼。
      舒桉楠系好盘扣,最后再把脚上蹬的那双银色织物布鞋往上提了提,往院子里一看,就见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只剩蓝翊程一个人在院子里。
      他似乎是在看那条自己留在他手臂上的小蛇。
      其实蓝翊程自己也是直到刚刚和龚文说完话,才注意到那条小蛇还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衬衫,和小蛇的颜色有点接近。而这小蛇不攻击人的时候又非常安静,安静到蓝翊程都快忘了它的存在了。
      他抬了抬手,对着小蛇一阵端详。
      小蛇也看了看他,似乎还挺喜欢这个人类的。
      “我的蛇可爱吧?”
      舒桉楠前后大幅度地摆着手,迈着方步,来到了蓝翊程面前。
      “很听话。”
      “奇怪,我师父呢?”她来回扭头,但没在小院的任何角落里看到龚文的身影。
      “我和龚前辈简要说了下在拍卖会场里我们知道了的那些事情。”
      也就是说,庞士禹十三年前和如今的所作所为,龚文都已经知道了。
      “那他出门,是去干什么了?”
      “说是检查下附近的安全。”
      话虽如此,舒桉楠心想,他可能终归还是需要些独处的时间,来消化一下这些事情吧。
      这时蓝翊程向舒桉楠伸出了手,后者会意,也伸出了手。
      看着那小蛇回去,一点点缠在了舒桉楠的手臂上,蓝翊程疑惑问道:“它是这座山上的?”
      舒桉楠伸出指尖点了点小蛇的头:“不是,它们老家不在这。”
      她手一晃,小黑蛇身形消散,被她收回去了。
      “来,咱们坐石凳上,我慢慢跟你说。”
      舒桉楠引着他来到了院里银杏树下的石凳处,她没拂走桌上落下的金黄色叶子,而是直接拿过茶壶倒了两杯茶。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蓝翊程面前,而后道:“那是我刚拿了摩托车驾照的时候,由于特别兴奋,没事了就喜欢骑着车到处逛。”
      她自己也喝了一口,全当润润嗓子。
      “可能是我这人和奇葩事异性相吸吧。有一次骑车溜达到岳川南边郊外的废弃工厂,我觉得挺酷的,就自己进去‘探险’。”
      蓝翊程没作声,但心里想确实是舒桉楠能干出来的事了。
      “然后竟然在那里遇到了一群……呃其实我到现在也没弄懂他们究竟是不是野生动物贩子,但肯定做的不是什么正经买卖就对了,而且你知道他们最过分的是什么吗?”
      舒桉楠放下茶杯,调转了身子,双手撑着凳面,对蓝翊程说道:“我撞见的这次,他们卖的就是一窝黑眉蝮蛇,他们虐待这些蛇,并且为了能把蛇卖出去,还会拔掉蛇的毒牙。”
      她眉毛耷拉了下来,道:“我其实当时也不是很懂,但是听说啊,像是这种毒蛇,一旦被拔了牙就会死掉的。”
      “然后你就想办法,把蛇带出来了?”
      舒桉楠点点头。
      蓝翊程心下疑惑。他曾经听舒桉楠说过,降灵是只有死去的动物才可以。
      也就是说,这窝蛇最后还是都死了。
      直觉这对于舒桉楠来说可能也不算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蓝翊程本想开口告诉她不然就别说了。但转念一想,话都说到这,回忆了都回忆得差不多了。
      如果说出来,还可以有一个人倾听,多一个人开解。
      于是他没有作声,继续听舒桉楠讲述。
      “其实一开始都挺顺利的,那些蛇被分开好几个笼子装,拔过牙的住‘单间’,还没有买主的就住‘宿舍’。但是我搬完了‘单间’里的蛇,准备回去弄走那个大笼子的时候,十一......哦,就是刚缠在你手臂上的那条小蛇,可能是太害怕了吧,突然扭起来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然后我和飘在半空的笼子就一起被对方发现了,我当时实在没办法,就对他们用了个定身术,这事还惊动了监管协会的人,他们过来给蛇贩子消除记忆,顺带还把我给骂了一顿。”
      她说到“被骂一顿”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一点波澜,显然是对这类事情经历了熟悉到习惯,最后甚至无所谓了的过程。
      见她杯里的茶见了底,蓝翊程又给她添了一点。
      “谢啦。但是我们当时谁都没想到,有个蛇贩子从一开始就躲了起来。我后面细想一下,他可能是入行不久比较怂,我带蛇走的时候这个家伙是躲起来的;我带监管协会过来给人洗脑,他还是躲起来的。”
      “也就是说,是这个被遗漏的蛇贩子最后……”
      舒桉楠叹气:“虽然不得查证,但十有八九错不了。我后来租了个仓库,把蛇藏在了那,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它们送回来处。结果就在这期间,有一次我回到仓库想看看它们,就看到他们把我的蛇笼子挪在仓库中间,点了火,应该已经有一会儿了。”
      “我想那时候他们也不是想要蛇,而是就想让救了它们的我不好受。”
      舒桉楠两腿一抬,踩住了石凳的沿,然后双手抱膝,下巴垫在了膝盖上,目光好似定在一处,也不知道她在看哪里。
      或许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想这些往事罢了。
      风吹过,送了片银杏叶到她的头上。
      蓝翊程见状拿下那片叶子,递到舒桉楠眼前:“其实它们遇到了你,很幸运。”
      舒桉楠接过那片叶子,好似在认真看上面的纹路,又好像是没有。
      “可能真的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我把火扑灭了之后,发现它们大多数都没了气,我想了想,觉得可惜又心有不甘,才试了降灵。”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没觉得能成功,像是米米和小鱼,都是和我有着很多年的.......那个文绉绉的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啊羁绊对吧。”
      蓝翊程轻轻点头。
      “可我那时才刚认识这些蛇没有多久,因此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后来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它们颠覆了我‘冷血动物’的固有印象。”
      她把手里把玩的那片叶子还给了蓝翊程:“它们真的都挺可爱的。”
      蓝翊程颇为自然地从她手心接过那片叶子,少见地说出了自己对于感情方面的观点:“你和这些动物之前的羁绊,很宝贵、很真诚。”
      不知怎地,他想到了那个人……
      显然舒桉楠也想到了:“可惜庞士禹不懂这些,无论是对动物还是对人,他都没有基本的良知。”
      想了想,她又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或许曾经有吧。”
      并不是“或许”,曾经的庞士禹,确实尊敬自己的师父、确实礼待自己的梅梅姨妈和表哥。但说的大白话一点,“倒霉”加上“他自己不争气”,才酿成了今天的这个局面。
      “倒霉”——是他祖父产业被毁、母亲被凌辱、至亲惨死。
      这些事情不怪他,他也是受害者。
      “他自己不争气”——是他用错误的降灵术式害人、屠杀动物、毁人家庭、放任仇恨侵蚀自己,看不顺眼的都要灭掉。
      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是他,他已然是满手脏污的、杀红了眼的刽子手。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道歉竟然从蓝翊程口中说了出来。
      这三个字就像牵动了舒桉楠表情的开关,一说出口,她那原本还抿嘴沉思的神情霎时间就换成了茫然和震惊。
      她不再是那个抱膝的姿势了,而是放下腿,探身到蓝翊程眼前。
      突然被她挨得这么近,蓝翊程一时间有点惊愕地看着她。
      然而舒桉楠丝毫没注意到这些:“为什么是你道歉啊?”
      “他是我名义上的表弟。”
      舒桉楠瘪瘪嘴:“我觉得那你这就纯属是职业病。”
      “嗯?”
      这话题跳跃确实是够快,以至于一贯思维敏捷如蓝总,也属实有点没跟上。
      舒桉楠俨然一副要严肃认真讲道理的样子:“我说,蓝总你看上去就是很负责任的领导者,所以有的时候,尽管你不会明说,但是在某项工作出现重大失误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想:‘啊,这说不定也是和我有一定关系’?”
      被说教的蓝总开始偷换起概念来:“瑞程没有出现过重大失误。”
      舒桉楠愣了两秒后,没有被套路住,而是摇了摇头:“我好像说的不是这个问题吧?”
      轻笑一声,蓝翊程接着道:“况且,自省是工作日常中必要的一部分。”
      “但你说的没错,或许我会说出代庞士禹道歉这种话,和这也有一点关系吧。”
      “可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你该负的责任,所以说你不用和我道歉。”
      就在舒桉楠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时候,蓝翊程在表达完自己理解了她的意思后,紧跟着又道:“那我反倒希望某人可以记得,自己还没负责的事情。”
      他这话意有所指,听得舒桉楠一愣一愣。
      换在平时,蓝总这么一句话落地估计都得响上几响,响起的回音仿佛余震,随着说这话的本尊震得人心神不宁。
      但他今天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少见地那么不稳重了。
      舒桉楠从他这话里听出了九分的打趣,还有一分,不知道是不是意会错了,怎么总觉得听出来了点悲伤的意味呢?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遍认识蓝翊程这几天来发生的所有,却还是想不出有什么是“她没负责任的事”。
      总不见得还是自己用障眼法骗他那次吧?但感觉蓝翊程也不是那种揪着某件已经说开的事情咬死不放的人啊。
      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追问的时候,蓝翊程的目光突然定在了一处。
      见他眼神不太对,舒桉楠立刻警惕地问道:“怎么了?”
      她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却听蓝翊程下一秒道:“你的手,还在流血。”
      经他这一提,舒桉楠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是在柳小园拍卖会上被她加深的伤口。刚才她一个人不好操作,就随意找了个干净布条缠了几圈。
      而此刻,布条开始松散开来,还有点血从那里渗了出来,染红了那布条。
      “这里有纱布吧?我帮你处理一下。”
      “有的有的。”舒桉楠从石凳上弹起来,微微擎着那只手臂,跑回去又提了个看上去有点年头的木头药箱回来。
      那箱子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药箱,看上去就像曾经谁扔在山上不要的东西,被龚文捡回来处理干净接着用似的。
      蓝翊程让她挽起袖子,手臂搭在石桌边缘。自己则拿起药箱里的一瓶紫药水。
      那边缘沥沥拉拉的痕迹和掉色破损的外包装纸让严谨的蓝总在直接拿来用之前,先留心了一眼生产日期。
      果然,过期了。
      再拿一瓶红药水……过期了。
      碘酒……过期了。
      双氧水……还是过期的。
      翻到最后,外用处理伤口的药品就没一个是在保质期内的。
      他最后自暴自弃般地掏出一盒健胃消食片……不用说,还是过期的。
      舒桉楠在一旁身体轻颤,她倒不是身上哪里难受,她只是憋笑憋得有点痛苦。
      蓝翊程对于她这种行为多少是有些不理解,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笑的。
      “我可以不可以理解为,至少这可以证明这几年来,你和龚前辈都身体康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桉楠终于憋不住直接笑了出来,她笑到最后摇了摇头,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直接单手用指甲弹开了碘酒上的软胶封口,浑不在意地直接往自己伤口上倒。
      “等一下!”
      然而这一下注定等不成了,舒桉楠倒完碘酒后特别自然而然地把盖子扣回去:“过期几年而已,没事。确实这几年我们也不太用这些东西,忘记更换了。”
      “不过也不用换了,我师父马上就可以下山,以后就不住这了。”
      没能拦住舒桉楠使用过期碘酒的蓝翊程只好往下进行下一步,他拿过一卷纱布,手上动作起来,边缠还边说道:“疼的话告诉我。”
      做这个动作时他低着头说话,声音有些闷闷的,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舒桉楠就沉默地盯着蓝翊程的发旋,见他缠纱布的手法格外熟练,舒桉楠怀疑他是不是经常做这事。
      而就在这个想法冒出之后,忽然后颈处又是一阵刺痛,她脑袋里又闪回了一副画面。
      说陌生也陌生,说熟悉也熟悉。
      微熙的晨光、桌边飘香的粥点、搁在一旁的勺子、对面椅子上同样低头小心翼翼包扎伤口的人......
      她越发混乱了,她开始有些不再认为这些闪回的画面是自己看过的某部电影之类的,她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真正属于她的记忆。
      “你在听吗?舒桉楠。”
      一怔,舒桉楠像被点了一下似的回过身来:“啊!在!”
      “哦不是,我说我在是我人在,不是我在听,我......唉……你刚说什么来着蓝总?”
      “我说,包扎好了。”说着还叹了口气。
      蓝翊程直起身开始把东西收拾进木箱。舒桉楠抬起胳膊,打量着蓝翊程刚刚缠好的纱布,正要张嘴夸,突然就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打的这个结……
      就因为这种奇葩的结,舒桉楠刚刚洗澡的整个进程都被拖慢了。原因无他,她试着从各个角度、手指弯成各种形状,最后都没能解开它。而新出的血又糊住了纱布,没法从伤口附近把它直接扯下来。
      最后还是找了把剪刀剪碎的。
      然而刚刚蓝翊程指尖翻飞,一个一模一样的结就很快被打好了。
      她从医院出来那天 ,因为和欧阳秋商量事情,所以伤口的事情她也没管,晚上直接就那么睡的。
      第二天倒是想找伍好去换药来着,结果还没顾得上,就被拽进了柳小园拍卖会。
      也就是说,这个伤口从出院到今天,是第一次换药。
      这个结,也没有人碰过。
      难道说之前的纱布也是蓝翊程帮她缠的?可那都是还在医院的时候了,况且他不是说他那几天很忙吗?总不能是忙着去医院给自己缠纱布吧?
      她感觉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叫嚣,一个暗戳戳地怂恿她去向蓝翊程询问“你是不是那几天有帮我包扎过伤口?”,另一个则是畏畏缩缩地小声嘟囔“那又不是全天下只有蓝翊程自己会打这种结,万一给你换药的护士也会呢?”
      是啊,也不见得就只有蓝翊程会打这种结。
      可如果真的是他在那几天出现在了医院,又为什么告诉自己很忙,瑞程那边一直走不开?
      想不通,可又总觉得脑海中有什么痕迹可循,而顺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痕迹,是能够最终回想起来的。
      见她看着这个结出神了足足十秒,蓝翊程貌似不着痕迹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说有也是有,说没有,也没有。
      “啊,没事,我就是觉得你这个结打的很利索、真漂亮。”
      不对的,她不是想说这个的。
      其实是想问“你是不是去过安顿我的那家医院?”,想问“我因为降灵而恍惚的记忆里是不是有什么和你有关的事情被忘记了?”
      但果然还是怂了,没有问出口。
      也正是在这个档口,龚文回来了。
      望了望天色,算下来,舒桉楠和蓝翊程从被吸进柳小园拍卖会,到成功离开,已经过了近三个小时。
      而此时,天色也已经从傍晚时那被水洗过一点的深蓝色,变成了……
      “我说这天都乌漆嘛黑了,监管协会啥时候能打开不知名山的这个结界啊?”
      柳小园拍卖会尚在不知名山上空飘着,从小院往远处看去,仍能看到那扇怪诞的古朴木门。
      只不过因为离得很远,看起来很小。
      在这期间,龚文也几次尝试过想要打开它。可它似乎并不会由得外人随意进出,关的死死的,怎么都不开。
      对这东西固然要警惕,但眼下它不声不响,总不能为了观察就一眨不眨地一直盯着看。于是巡视回来表明并无异样的龚文简单摆了些吃的,三人坐在小院里。
      舒桉楠在抱怨完监管协会慢如年迈老牛之后,又补了一句:“等他们进来黄花菜都凉了。”
      龚文懒懒散散地瘫在一边摇椅上:“没效率归没效率,但这结界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开的。”
      舒桉楠捻起一颗毛豆,道:“师父你说,结界打开,会不会提前几天把你放出来呀。”
      “谁知道呢。”
      也不晓得是不是心里清楚出去的日子反正也快到了,对于舒桉楠的这个说法,乍一听来,说不心痒痒是不可能的,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十多年都待了,这几天和十多年比起来一看,也就不算什么了。
      舒桉楠擦了擦手,又问道:“那你下了山之后,想做什么?”
      摇椅在晃动下发出的嘎吱声停了几秒后,又响了起来。
      “养老。”
      “养可以,但你放心,你又还不算老,不用担心出去了跟欧阳老师待在一起显得他还没怎么见老然后你却……”
      “啪”的一声,龚文手里正捏着的一个蒲扇准确无误地打到了舒桉楠头上。
      后者仿佛被打的不是她一样,反而是瞄了蓝翊程一眼。
      虽然同坐在石桌旁,但蓝翊程看上去目光远眺,不知道是在打量不知名山的“景色”,还是在盯着那扇木门。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直没做声,也没多看龚文和舒桉楠这边,想来是想让他们说话的时候更加自在些吧。
      刚刚自己说的那番话里暗含的东西,也不知道蓝翊程听出来了没。
      不过他肯定见多识广,应该……大概……或许……听出来了吧。
      老是把客人晾在一边也不是回事,龚文做主率先起身,边扇着蒲扇边道:“你们也折腾了好一会儿,不如去歇着吧。那个空间夹层,我看着就行。”
      龚文少有地、很是“长辈架势”地说完这段话,点了个头示意了一下,搬了个凳子坐到院门口的篱笆旁去了。
      “假正经”,舒桉楠心想道。
      眼见龚文回了屋,这么半天没开口的蓝翊程便立刻就要对舒桉楠说些什么。
      哪知道他还没开个头,甚至都没发出声音来,舒桉楠就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中间晃了晃,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蓝总,你是不是想让我回去休息?”
      “既然你清楚,那就——”
      “不不不,听我说。”
      舒桉楠冲他笑了笑,接着说道:“那天我说想带你去看后山连着的海,但没有去成。你累吗?不累的话我们去看看吧,等彻底离开这里,就看不成了。”
      蓝翊程略一思索,本想像上次一样找个理由劝舒桉楠回去休息,但目光一落到她的眼睛里,突然没来由的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他想是不是人在有所期待的时候,眼睛里都是闪着光的。
      “既然你极力推荐,那我们就去吧。”
      弯月高悬,它不算明亮,但仍旧有洒下的点点清辉落在海面。
      那些月光照在舒桉楠月白色的衣服上,随着她的动作,带起了柔软衣料褶皱间的光影变换。
      如同水面上一样银光粼粼。
      蓝翊程和她并行在海边,海浪一层又一层地涌上来,但远没有到能够打湿两人鞋子的距离。
      舒桉楠示意蓝翊程停下,然后抬起双手,对着自己眼前的景象用手指比量出一个“取景框”来:“蓝总你看,咱们现在差不多是站在一个比较中间的位置,从这里看去,正好能非常、非常、非常对称地把近处的海、远处的山以及天空,非常好地收到视野里。你看!”
      蓝翊程顺着她所示意地看去,果真是这样。
      深蓝的天幕、漆黑的山影、泛着银光的海、海边略显明亮的沙滩。
      确实像她说的这样,是幅美景。
      舒桉楠又道:“我经常来这片海里潜水的,留在瑞程的那些小鱼,就是多年在这片海里得来的降灵。”
      “说起潜水,一开始我其实很怕下水的,后来在我师父的‘重压’之下,才慢慢不再害怕。”
      “是因为你……”
      舒桉楠半敛着眼睛,道:“对。你知道吗,这其实是很矛盾的一种心态。我依旧爱她,感谢她给了我们生命,无论在她生前还是死后。但同时我也不可能释怀她想杀了我和弟弟的这件事。”
      她自嘲般地摇摇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恨交织吧。”
      话一说出口,舒桉楠在感到心头轻松了些的同时,不免又觉得有些奇妙。
      轻松在于这些从未说出过口的心里话,总算是在今天吐露出了一星半点。
      奇妙在于,连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些话,就很是“莫名其妙”地甘愿和蓝翊程讲出来。
      而她并没想到,自己“爱恨交织”这四个字一说出口,身边的蓝翊程似乎是也有所感,接下去道:“那这样看来,我对我父亲也是这样的。”
      舒桉楠看向他,回想起来初次见面时,他被叫“小蓝总”时那隐约的不快。
      “你也知道,我母亲被降灵的时候,我还在英国读书。那时父亲和我一起在英国,但母亲出事我却是在三四年后才知道的。”
      “原来是这样啊。”
      蓝翊程点头:“事后一想,那段日子里他唯一回国的一次,应该就是安顿我母亲。他把她留在一家顶级的疗养院里,交着昂贵的费用、请着高级的营养师,做尽了用钱能办到的一切事情。”
      “但也只是钱能办到的事情。”
      两人不远处的沙滩上有棵枯木,舒桉楠拉过他坐在那上面,道:“所以你不喜欢别人叫你‘小蓝总’,是不想和你父亲有瓜葛。”
      “我那时没有一刻不再埋怨他,但又为自己尚且没有能力摆脱他的监护独立生活而感到苦恼和焦躁。”他摩挲着手下触感粗糙的枯木,又道:“他就像是一棵树。”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舒桉楠觉得自己似乎是懂了。
      蓝彬是一棵树,蓝翊程是树上的叶子。树给了叶子养分,让它舒展开来,却又终将在某个时刻无法挽留叶子的离去。
      “我冷落他、反抗他、甚至没少给他捣乱,无论是生活上还是生意上。其实时至今日我清楚自己内心深处依旧在固执地认为他不告诉我母亲出事,除去确实是不想我担心外,也是觉得麻烦。”
      “可后来他不在了。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死亡真的会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恨意消减,愧疚反生。”
      漫上海岸的浪花越来越向靠近两人。为了不把布鞋打湿,舒桉楠只好抬脚踩在了枯木上。
      她的手臂横搭在膝盖上,下巴则是垫在手臂上,弓着腰,好像是在看着远方的海面,却又好像不是。
      海风向山林的方向吹拂,轻柔地扬起了她银灰色的头发。
      那头发又细细痒痒地擦过了蓝翊程的手背,后者竟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不被察觉地绕住了那缕头发。
      “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觉得好像完全不像你第一次见到的我。”
      舒桉楠没回头,仍是看着前方:“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又继续道:“你那时候,冷着张脸,让我感觉明明才入秋,为什么气温居然能降到零下四十多度。”
      这毫无语调起伏却又在打趣自己的话,让蓝翊程听了竟觉得有些好笑。
      “但最近我感觉,哪怕现在是秋天,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她这才回过头,碰巧这时蓝翊程也放开了她的那缕头发。
      “蓝翊程,我们认识多少天了?”
      没有怎么回想,他就很快地回答了上来。
      “十二天。”
      舒桉楠叹道:“都这么多天了啊。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才刚认识你,又好像已经和你度过了这段时间的每一天。”
      她绞了绞手指。就在刚刚,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又多了一件:蓝翊程竟然是为什么会对才认识没多久的她,这样细腻地诉说自己的内心世界。
      蓝翊程给她解答了刚刚的那个疑惑:“那可能是因为你在医院睡了几天吧。”
      听闻这句话,舒桉楠调整了一个姿势,状似不经意却又实则是故意地把缠着纱布的那只手臂搁在蓝翊程眼前。
      她努力地观察着蓝翊程在她做出这个动作后的表情,却觉得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恍然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从前那个向来有话会直说的她,从来不会婆婆妈妈到现在这种程度。
      他们都改变了,在对方出现之后。
      “蓝翊程。”
      舒桉楠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点在纱布末端打好的那个结上,毫不犹疑、斩钉截铁地问他:“我在医院没醒的那段时间里,你是不是——”
      然而这次不是她自己主动停下话头的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她想要问出心底的那个疑问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原本宁静的夜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霜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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