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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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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竺筠抬头看向这尊熟悉的府邸,目光所及都是往日美好的残只片影,但她留不住的。
阮竺筠抬头看向这尊熟悉的府邸,目光所及都是往日美好的残只片影,但她留不住的。
她循着记忆才觅得柴房墙角那处的小洞,阮竺筠似下定决心般便钻了进去,可谁也不知,在她坚定的红眸下,恍若淌过两道泪痕。
想必,这是阮家给她最后的庇佑了。
她没带走什么,也无法带走什么。
可汗亲临,街上大小作坊皆早早收了摊回家去,阮竺筠不敢行于大道,只得在错杂的小巷间窜行。
旁人行色匆匆,像是都知晓前方该去往何处,阮竺筠迷惘地看了看前路,这是条她没来过的小径,往日阿娘告诫她玩闹不该离家半里,可如今她还有家吗?
阮竺筠的视线渐渐看不分明,她只道阿翁阿娘不该陈尸于此,但她使尽解数也无法搬动阿翁的尸首,更何况是满院的残肢碎体,阮竺筠回望院里的满目疮痍。
垂髫之年,尚未懂得爱为何物,但已识得仇缘何解。
良久那后知后觉的悲痛才找上她,阮竺筠那瘦小的四肢仿佛被灌了铅般沉重,脚下一空,便蓦得往地上摔去,棱角分明的碎石划破了她娇嫩的肌肤,磨得生疼,阮竺筠环顾四下无人后,才哭出声来。
旦日,阮竺筠在墙角蜷缩了一夜,仿佛刚入睡不久便有一物戳了戳她的肩膀,“打哪来的小孩,怎的睡我家门来了,快回家去!”
阮竺筠惺忪着睡眼渐渐转醒,刚一睁眸便难掩那红光尽现,那男人对上那双半阖的红眼,抵在她肩上的木条便蓦得发起抖来,“鬼,鬼,鬼啊!”
一溜烟,人就跑得没影儿,阮竺筠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靠坐了一夜确实不好受,但刚刚那男人好似不大喜欢她,她便只好僵硬地移着步子离开此地。
晨间,已有早摊陆续摆出街来,连年战火不断,人们也早已顾不得什么商禁,只要能谋得一门裹腹的生计又哪会顾及官家的刑律。
新摆上的馍还在腾升着热气,看上去酥脆可口,勾得阮竺筠不禁在小摊前停住脚,摊主瞥了她一眼,身上衣衫残破不堪,好像还濡着水汽,小脸还算干净,只不过那双眸......“饿了?”
摊主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了一番,阮竺筠微仰着小脸,巴巴地看向那些摊开的馍子,她点了点头,面露赧色道:“可否,可否给我一个?”
摊主嗤笑了一声,他直觉得这小儿说起话来甚是有趣,但对上那张诚恳的小脸,看上去又不像是在说笑,“你可知,出来这外头做事,都是等价对换一理?”
阮竺筠知晓缸中清水可以扑灭阿娘灶里的柴火,一捧土尚可吸纳阿翁的茶水,至于这等价对换之理,倒从未听阿娘提起,她摇摇头,问道:“是为何物?”
摊主合上馍上的白布,阮竺筠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摊主的动作,瞧见那诱人的馍馍在眼前没了踪影,她心里失落,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让吃,瞧瞧也好啊,怎生得这般小气。”
摊主像是被说中了心思,所幸将白布一掀,揉成团便丢在一边,“嘿,你个黄毛小儿好不难缠,没钱还妄想吃馍吗!”
阮竺筠这才晓得,原来吃馍还得要钱,可钱又是何物?往日阿娘不许她出门,家里好像亦没有此物,又要去何处寻得?
阮竺筠眉心微蹙,低头沉吟片刻后,身边不知何时又冒出更小一人儿,只听见稚嫩的声音,“要钱直说便是,绕弯捉弄稚子,你好不知羞!”
小人儿头顶不及摊架高,但说出的话却好生硬气,摊主的身子向前倾倒,方才看见有一小人立在摊前怒目瞪着自己。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竞与两小人争个口舌,摊主掀了掀眼皮,倒也没真的打算同这两小人儿计较,“无妨,总之要想吃馍,拿钱来便是。”
阮竺筠连钱为何物都尚未知晓,她只好低下头不再多言,那小人儿在身上摸索一番,触到在腰间时脸色一滞,摊主斜了她们一眼,淡漠道:“怎么,没钱就赶紧回家去吧。”
阮竺筠刚想要转身离开,那小人儿兀自抓住了她的衣角,随手将腰间的寒玉杂佩抛向摊面,一声脆响,让摊主听得都心疼,他连忙拾起那串杂佩端在手里欣赏。“这,这当真是一绝。”
摊主眼里冒着精光,粗粒的手指摩挲着那通体散发银光的寒玉,“想不到你小小一人儿,竟有这般宝物!”
小人儿娇哼一声,扬起下颌,“用此物抵两,不,三个馍,你可愿?”
摊主大喜过望,没料到自己竟会摊上这样的好事,也不知这小人儿是哪家的倒霉孩子,生怕她反悔便当下应道:“愿,愿!”
阮竺筠被小人拽着衣角走动不得,她侧目看着那娇小的侧脸,不知她是何用意,小人儿接过那三张馍,旋即递给阮竺筠,“你快尝尝!”
阮竺筠当真是饿极了,但阿娘嘱咐过她在外不可轻易接过他人吃食,她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缩了回来,“阿娘不许我吃他人给的吃食。”
话音刚落,谁知递向自己面前的那张馍又近了一步,“可是因为我与你素未相识?”
阮竺筠从未问过阿娘为何不能吃他人吃食,许是因为与他人素未相识便不好还这情分?
“......应是如此。”
那张馍直直抵在阮竺筠唇边,她尚未作出反应,只听那娇嫩声音,“我叫岚儿,现下你晓得了,可以吃了罢。”
阮竺筠恍惚地点点头,道了声谢后便接下那张馍,岚儿向摊主换了三张馍,却将两张都给了阮竺筠,阮竺筠虽尚且年幼,但却识得谁人的好意,不自觉间话头便多了起来,“你也是清河郡人吗?”
阮竺筠恍惚地点点头,道了声谢后便接下那张馍,岚儿向摊主换了三张馍,却将两张都给了阮竺筠,阮竺筠虽尚且年幼,但却识得谁人的好意,不自觉间话头便多了起来,“你也是清河郡人吗?”
“不是。”
说来也是,阮竺筠观察她的模样,便不像是清河郡人,清河郡四季算得上分明,但常年寒气居多,故而清河郡人的长相大都显得豪迈,身姿更是威武挺拔,可岚儿的五官却生得精巧,眉眼深邃,言语间嘴角仿佛还有两个小旋,倒像是她曾在杂书上见到的异域仙子。
岚儿摇了摇头,发顶两髻用红绳系紧,各自垂下绳尾伴着摇头而轻晃,阮竺筠看着心动,不禁抬手抚上岚儿的发顶。岚儿感觉到头上一沉,连忙抬头望去,她不解地看向头上的那只手,“紫怡宫的可敦曾同我说,只有心悦岚儿之人才会如此,你也是吗?”
阮竺筠不知心悦是何种感受,适才她只是顺着心意便将手放了上去,她低头沉吟片刻,“大抵是如此。”
日头渐渐升至中空,街上行人便多了起来,阮竺筠并未松懈对周遭的警惕,她向岚儿道别后便要窜进另一条小巷。
她踏着朝阳向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那声娇嫩的呼喊。
“心悦之人,我还不知你唤作什么。”
那稚嫩的声音埋没在风声中,如同一块小石扔进汪洋,力量微薄,无法泛起涟漪,阮竺筠听不分明,是她在唤我吗?是亦不是,她也无甚在意。
......
我叫阮竺筠。
后会有期。
岚儿近乎呆滞地望着那跑远的人,那背影仍是娇小,但在岚儿看来却意外地可靠,良久她抽了口凉气,仿佛蓦得想到些什么 ,适才她们相谈甚欢,竟忘了问心悦之人的名姓,她轻咬了下唇,索性朝着那背影喊出声。
只可惜,风没有带来她的回音。她有些失落,但又不想将她忘怀,便暗自将那背影深深烙印在心里。
她望着她,嘴里呢喃,只隐约听见。
大刀一定很沉罢,也不知她的手还疼不疼......
阮竺筠在各条小巷里藏匿了几日,几次远远接近家门,但那仿佛有弥散不掉的血腥气,时刻提醒着她自己曾遭受的一切,好似在她淡然的接受后,耳边又猛地敲击巨钟,要让她时刻不敢忘记内心剧缩那一滋味才好。
这些时日,她再未吃上热食,仅靠着在狗嘴中夺食,在腌臜里翻找些残渣剩饭,但饥荒之年,寻常人家又哪来这许多剩食,她多是有了这顿便没下顿,想起来,要说最丰盛的那便是几日前的那两张热馍。
也不知岚儿家住在何处,我还能否见到她。
阮竺筠想着自己怕是没命再见到她了,腹中饥饿感占据了她整个大脑,她她几近无法思考,视线近乎迷离,最后四肢瘫软便倒下地来。
阮竺筠想着自己怕是没命再见到她了,腹中饥饿感占据了她整个大脑,她几近无法思考,视线近乎迷离,最后四肢瘫软便倒下地来。
她眼睫忽闪间,好似看见身处昔日的阮府,阿娘和阿翁坐在石椅上唤她过去,阿兄们围在她身旁要将她扶起来,她很想抬起手来握住他们。
但她做不到,耳边的欢声笑语渐渐停歇,这时眼前的他们俱都七窍流血,不一会儿那几道身影全都变成了肉块散落一地,教她再也分不清是谁。
阿娘,阿翁,你们等等筠儿,可好。
......
死后的魂识并非阮竺筠想象的那般于广大天地间飘无定所,而是不断重演抄家那天的景象,阿翁被无数次的卸体,还有阿娘惨厉的哀嚎,都成为阮竺筠挥之不去的梦魇。
为何死了还让我历经这数次!
她朝天怒号,苍天忽然聚起几片阴云,云雾交杂间不时射下几道闪电,是苍天回应了她。
厉鬼,于混沌生,煞气而存,皆为因果。
厉鬼,又是厉鬼!
自她儿时发红了眼,被炊房里的妈子瞧见她刃了只芦花鸡,便听了不少指桑骂槐的话。
怎的是我做这厉鬼?
阮竺筠重复了许多遍,但再未听见任何回应,想是要随着这个疑惑一同落入阴曹地府里了。
......
“老头子,她动了,还活着呢!”思及此,唇上忽然感受到一片冰凉,阮竺筠眉梢微拧,阴曹地府好像并非如她想象的那般阴寒,反倒还有老妪的声音,孟婆竟这般老吗?
“药可煎好了?”
“已经放凉喂下去了,她又都给吐出来了,这可怎么是好?”
耳边交谈声不断,依稀听出女声较为温和,可男音却低沉沙哑如同朽木一般,阮竺筠尽力撑开眼皮,半阖着双眸打量着周遭。
记得上次闭眼前还是瑟缩在某条巷子的墙角,可如今自己则躺在一方软塌上,嘴里发苦,鼻尖还萦绕着药味,实是难闻极了。
“唉,她醒了!小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老妪瞧见她双眸眯成一条缝,惊喜地问道。
她适应了眼前的猛然闯进的光亮,唇间蠕动,虚弱地吐出气音,“我这是,死了吗?”
老妪眉梢微扬,厚实温暖的大手附上她的小手,“傻孩子,你命硬啊,料那阎王也不敢收了你去,你就安心养伤,好好活着啊。”
阮竺筠缓缓眨动着双眼,这句话阿娘也曾对她说过,她的眼眶忽然盖上一层雾气,眼角霎时滑下一道清泪,“谢谢阿婆。”
老妪连忙释去她眼角的湿润,眉头蹙得更紧,“快别说谢了,傻孩子,先好好躺着养伤罢,你的阿翁阿娘呢?怎的没人来寻你?”
阮竺筠神色蓦得变得落寞了几分,老妪看过一眼便晓得了,这世道,有几个孩子父母健在,又得几个父母儿女双全,无非皆是阴阳两隔,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成了常事,何况是这么一个小小女娃失了双亲。
阮竺筠神色蓦得变得落寞了几分,老妪看过一眼便晓得了,这世道,有几个孩子父母健在,又得几个父母儿女双全,无非皆是阴阳两隔,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成了常事,何况是这么一个小小女娃失了双亲。
老妪心疼地抚上她的发顶,改口道:“阿婆还不知你叫做甚么。”
阮竺筠对上老妪的那双眸,颜色是历经岁月后的黯淡无光,可里头却是直达心底的诚挚,阮竺筠勾了勾唇角,尽力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我唤作阮竺筠。”
老妪神色一僵,连忙偏过头和老翁眼神示意,得了老翁准确的回复后她脸上神色才安心许多,“可是清河阮氏?清河郡守家?”
阮竺筠点了点头。
那老妪眉头紧锁,低头沉吟片刻后又道:“几日前,郡守一家满门抄斩,死相......我路过那处见到那番景象都觉得瘆得慌,没想到你竟逃了出来,想必也是艰难。”
她又蓦得想到些什么,紧接道:“我听外头的人说,那天有两个兵爷在阮家遇害,诶哟,那死相都找不到全尸,他们都道是那厉鬼做的,真是吓人啊。”
老妪叹了口浊气,旋即看向阮竺筠道,“这几日街上兵爷多了不少,想是上头赶着要抓你,你且安心在这住下,万不可到外头去。”
阮竺筠不愿打扰老妪一家,但眼见自己身子这般虚弱,也只好颔首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