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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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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光元年,拓跋焘即位,柔然汉纥升盖可汗大檀就率领六万骑兵攻入云中,杀掠吏民,抢劫财物,所到之处不出一日,皆为人间地狱。
拓跋焘大集士卒,治兵于东郊,准备北征。
一尊府邸内,看门仆从连滚带爬地在石砖路上疾行,身上的麻布衫找不到一处干净,被汗糊湿的脸还在大口地喘息着,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正厅,却不料被门槛绊了一跤。
位于正厅正前方的椅上,一位身着青色布糯,体态较显佝偻的老翁,正捏着下胡须,细品着手中温茶。
看门仆从惊扰了他的闲情,随着仆从跪倒在地,他手中的茶盏不禁一颤,盏中茶水沿着光滑杯壁溢出了几滴,分毫不差地落在他的糯衣上,他眉头一拧,抬手拍去衣袖上的水渍,沉声道:“怎的了,慌慌张张地做甚?”
那小厮颤巍着双腿跪在地上直起身来,战栗道:“主,主公,我听闻大汗亲临清河郡,现,现已在城中了。”
老翁猛地起身,“哐”得一声将茶盏重重地置在桌上,“怎的没有书信告知?你从何处听来?”
小厮见主公也慌了神,身上愈发颤抖不止,那黝黑的脸看不出变化,但他干裂的嘴上早已变得煞白,“奴也不知,外头都传遍了,都道那镶了金的车是大汗坐在里头。”
老翁闻此,来不及带上官帽,穿上履袜便往门口冲去,“命人速备车座,恭迎圣驾!”
早已脱力的仆从用尽气力,也没跟不上老翁的步调,只得在身后应道:“是,是。”
老翁赶至府门正欲跨出门槛,一排黑甲身影倏地出现挡了他的去路,老翁没站稳脚便要倒向那冰冷的铁甲上,但一个剑柄抵住了他干瘦的身子。
老翁抬眸望去,虽至暮年,但眸中仍有几分硬骨风气,他沉声道:“尔等这是何意?”
老翁乃清河郡郡守,竟敢在郡守府门前布兵,饶是他素来好脾气,但这番情形让他言语里染上几分怒气。
“阮郡守这是要到何处去?”那排黑影后传来一声浑厚的嗓音,那排黑甲见机让出一条过道,那人缓步从黑影中走出。
男人一身华服,面上看去不过二十有余,身上佩戴却和老翁大相径庭。
阮风胥看清来人,语气又冷上几分,“原来是范左史,阁下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范忠文没搭理他的话,他朝黑甲使了个眼神,那群黑甲便如同黑蚁般蜂拥进院内,不多时便绑了阮家一干家眷而出。
“胆敢滥用私刑,范忠文你好大胆!”阮风胥正欲上前一步揪住范忠文的衣领,身旁一黑甲见状便朝他踹了一脚,阮风胥霎时吐了口黑血,蜷缩在地上无法动弹。
家眷中一个娇嫩的小人儿登时叫出声,“阿翁!”身旁女眷见状连忙按下她的脑袋,捂住她的嘴,小人儿着急地看向她,只见女眷满面泪痕纵横却又在暗暗隐忍着些什么,女人朝她做了口型,“筠儿不许多言!”
范忠文看着地上的阮风胥森森地笑了笑,没人知道,他为着这日等了多久,又有多少个日夜他都在盼着这个对手能像今日这般匍匐在他脚下,“看来阮郡守是近来身体抱恙,毒素漫至全身命不久矣。”
阮风胥艰难地抬眸望向他,忍着身上的剧痛虚弱道:“你,你对我下毒,你怎敢......唔,唔唔,啊!”
阮风胥还未说完,范忠文便捏着他的下颌,将冰冷的匕首捅进他的嘴里,“嚓”得一声便将他的舌头剜了出来,范忠文将他的头扔回地上,“多嘴。”
阮风胥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他努力撑开那张血肉模糊至已经没有形状的嘴,却只能不停地发出“呜呜”声,阮竺筠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她不敢相信那个骇人的人脸会是曾经疼爱她的父亲。
范忠文目光扫向那一排女眷,正巧对上阮竺筠发红了的双眼,那双眸像极了阮风胥,心里又蓦得腾升出不悦。他指了指阮竺筠,“你,出来。”
女人身子一颤,看到自己的丈夫刚刚被那样对待,她连忙将阮竺筠扯回身后挡着,抖着声音道:“阁下何故这般对我阮家!”
范忠文冷笑了一声,向那女人投来尖锐的目光,“大汗的旨意,可听懂了?”
旋即他转头看向一众黑甲,淡漠道:“男人一个不留,女的,你们自去掂量哈哈哈!”
说话间,黑甲军朝着身下跪着的人影就是猛地一刀,刀起刀落,悲号声遍布了整个阮府,层层叠加的鲜血沿着石砖的裂缝沁入,浸得一片红土。
男人们或身首异处,或被砍成肉泥,黑甲军如同嗜血般发狂地盯着那些逃窜的女眷,阮竺筠娇嫩的小手被母亲攥着生疼,但手心的疼远远不及心里那说不清的痛,“阿娘,阿兄他......”
女人拉着她跑进后院,巡视一周便快步跑向水缸前,“阿娘教你的凝息之法,可还记得?”
阮竺筠哭尽了气力,恍惚间记得阿娘前几日教给她一门凝息术,只是她不甚在意,便当过眼云烟尔尔,“阿娘,我还未习得这......”
未等她说完,女人不由分说地便要将她塞进缸里,阮竺筠刚没入水中,女人便将她的按进水里,她不通水性,硬是呛了几口缸水。
冰凉的缸水趁机钻入她的耳鼻,她不禁身子一颤,感受着水流渐渐充盈上脑就便要站起身来,谁知顶上一双手又猛地将她按下,吞吐间那水便从上脑充斥了她的胸腔。
阮竺筠在水底下涨红了脸,水流突然涌入躯体的不适感让她咳喘不止,但她愈咳,那水就如同发了狂般灌入。
冰凉的缸水趁机钻入她的耳鼻,她不禁身子一颤,感受着水流渐渐充盈上脑就便要站起身来,谁知顶上一双手又猛地将她按下,吞吐间那水便从上脑充斥了她的胸腔。
阮竺筠在水底下涨红了脸,水流突然涌入躯体的不适感让她咳喘不止,但她愈咳,那水就如同发了狂般灌入。
当她渐趋停止挣扎,感觉躯体将要胀水而亡时,恍惚听见水上传来悲怆的声音。
好像,是阿娘。
她说:“筠儿,好生活下去。”
女人不知从哪搬来一筐碎石,便尽数倒进缸里,原缸里的水只堪堪一半,因着石块沉底,缸水倏忽涨至缸口。
阮竺筠意识迷蒙间,只感觉到身上被硬物砸得生疼,但肺腑胀痛之感让她忽视了这丝毫痛意,意识弥留之际,她听到头上传来几声呜咽。
阿娘怎的,哭了......
阮竺筠怀着这个疑问,随着那些沉浮的石块一同沉溺在水里。
仿佛她将要这般安详地睡去,突然,缸外蓦得传来一声尖叫,震得缸里水波一颤。
万籁俱寂,良久,刀口剐蹭地面声逐渐清晰,清脆的磨刀声在石缸前停了下来,又是一段死寂,殊不知却是死亡前的静默。
突然,瓦片碎裂的声音,石缸外壁如同蛛网般裂开,半截白刃蓦得插入缸底,阮竺筠猛地睁开眼,鼻息凝滞,眸中散发出点点红光,如同藏在阴影处的恶鬼候着猎物接近。
水流自裂口汨汨而出,但又因为石块堆积,刀刃卡在瓦缝中难以动弹,黑甲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走进石缸便要揭开瓦盖,黑甲双手攀附上瓦盖,他尚未使力,只见瓦盖自中心向四周网布状裂开。
他凑近去瞧,霎时一只鹰勾似的白爪直冲门面,他机敏地向后倒去,却及不上那白爪之快。
白爪破瓦而出,一个垂髫小儿登时从水中立起身来,她张着红眸冰冷地凝视着那黑甲,黑甲原见是那么一个小人儿,便要挥起双拳向那白爪砸去,那只白爪顺势抓上黑甲的拳手,尖锐的爪尖直直插入握紧的拳中后便要向外一扯,那满是青筋的拳手霎时被截掉一半。
黑甲吃痛地仰天大叫,捂着只剩半块手掌便要弯下身来,阮竺筠忽地靠近,那黑甲才看清她的面容,被那泣血的双眸直视着就仿佛要将他抽丝剥茧,黑甲粗壮的小腿开始打颤,全身僵硬地扶着墙沿就要向后退去,下唇抽动,“厉,厉,厉鬼,有厉鬼啊!”
阮竺筠歪了歪头,双手附上自己的脸颊,仍旧是那样娇嫩,但在黑甲看来,那粘连上血肉的白爪印在她的脸上,显得更为惊悚。
那黑甲彻底疯了,他鬼嚎着便要向院外跑去,那声音听得凄惨又骇人,阮竺筠心有不悦,只见她一跨步便是模糊只影,倏忽立在黑甲身前,未等黑甲反应,她伸出白爪直向首级,抵着双眼便向便向内里剜去。
那黑甲彻底疯了,他鬼嚎着便要向院外跑去,那声音听得凄惨又骇人,阮竺筠心有不悦,只见她一跨步便是模糊只影,倏忽立在黑甲身前,未等黑甲反应,她伸出白爪直向首级,抵着双眼便向内里剜去。
不多时,那首级烂成浆糊的黑甲直直地向后倒去,阮竺筠难以自制地勾了勾嘴角,连带着血丝肉块拔出那双小手,“不要说出去哦。”
正厅外的黑甲绕了几圈都没瞧见同伴,“这厮又混哪去了,主公只允了半个时辰,这都快半柱香了怎的还不见人!”
他心道再等上片刻,他欣赏着地上的横尸,怕有活口又补上几刀,皆命中要害。
正当他回头随意一扫,便见阮竺筠两双血手垂在身旁,衣袖滴答下不知何物,粘稠地铺了一地,微微低下头,神色看不分明。
“居然还有活口!”黑甲抡起大刀作势便要向阮竺筠砍去,她倒也不避,个子堪堪到黑甲的腰腹,抬起白爪将将好捅进他的腹中,小手一搅便将内里搞出个混沌,到底是无用的黑甲,手上一松大刀便跌下地去。
肠子随着血水尽数流出,黑甲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想要将外流的肠子捞回去,阮竺筠捡起大刀,刀身比她长半尺有余,她却仍旧使得顺手,大刀高高抬起,黑甲匆忙的手便只剩一半......
阮竺筠缓缓丢下大刀,如同游魂般向着那群横尸移去,说是横尸,也只能勉强看出躯体,残解的四肢散落一地,她凭着衣饰认出了阮风胥,阮竺筠失神地跪在他的残尸边,喃喃道:“阿翁,你怎的变小了这许多......”
她环顾起四周的残肢,看定一处后连忙捡起那两只手,执着地拼在阮风胥的肩旁,“阿翁,阿翁,这,这是你的手,可要收好了,千万别教那些歹人夺去......”
说话间,阮竺筠才恍如魂归般感到心痛,她蹲坐在尸首中,惊恐地抱住自己瘦小的双肩,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呜咽。
双眸仍旧红冶,但却无助地望向那几具躺在地上的父兄,可没人会再耐心地开导她,轻抚她的发顶。
昔日人丁兴旺的郡守府,和睦的阮家,如今只剩一地飘零残尸碎首,天上地下,只留阮竺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