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我的底线就 ...
-
听到赵执讲述她的家庭情况,郑知语出于记者的本能想要深挖:“残疾人的身份?您父亲吗?”
赵执倒是坦然:“是啊,我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在工厂里被机器伤了手,整只手掌和半条手臂没有保住,也丧失了劳动能力,工厂给补偿了一套六十多平米的小房子,我们一家人住了十几年。他的手也因为手术导致血管畅通受阻,运血功能变差,那一节小臂常年都是冰凉冰凉的。”
郑知语没有想到她的原生家庭是这样的:“那从工厂离职后就是靠你刚刚说的那个修理摊维持生计的吗?”
“差不多吧,妈妈是幼儿园的保育员,都是小孩子嘛你也知道,安全啊卫生啊都要求的很严格,她每天下班回来都要泡好久的脚才敢把腿伸直。爸爸就是靠那个小小的修理摊,什么都修,拉链、门锁、甚至空调…基本什么东西能坏他就什么能修,三块五块的挣,如果没修些大型的电器他一天也赚不到什么钱。我跟他讲学校对面的修鞋店粘鞋底都八块钱了,他怎么还收五块钱,他说不想赚邻居太多钱,老小区年纪大的人很多,都过得不容易,他积少成多也挺好。”
赵执讲到家里的情况整个人都变得温柔,不像刚刚还偶尔调侃几句,现在听出的只有满满的心疼。
郑知语不想过多的撕开她的伤口博眼球,不露声色的把话题引开:“所以说到底你并不是为了别的才当的演员,只是为了赚八千块钱好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
赵执被她看穿,冲郑知语竖了一下大拇指说道:“完全正确,我回家考虑了好久才下定决心给纪渠打的电话,因为当时他吓唬我说如果当晚没回复他,他就把机会给其他人了,他真的很能骗小孩子,他当时哪里还有其他人选了,我如果没答应他他真的要卖房子维持剧组的开支了。”
“那你是怎么跟家里人交代的呢?直接说去拍戏吗?他们是怎么同意的的呢?”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当时我要面对的最大的困难了,如果像你那么说,直接告诉他们我要去拍戏,他们肯定直接把我拉到医院去看脑子,对他们来说,这太异想天开了。”
见郑知语面前的水杯空了,赵执停下来让助理先给她的杯子填满了水:“不好意思郑老师,我是不是说的有点多?如果耽误时间,我可以长话短说。”
郑知语急忙说没有关系,她也想要多了解赵执一点,她要在她的十周年专访里好好的描述一个公众并不了解的赵执。
“我下了好久的决心才决定给纪渠打的电话,我也很怕稍一犹豫机会就是别人的了,我跟他说我决定要去,但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让我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去陪别人吃饭喝酒,如果需要的话,我肯定是不会去了,我的底线就是这个。”
郑知语没想到赵执会这么直接,直接到把这种事不加遮掩的说出来。
“我估计纪渠当时肯定很无语,怎么会有人直接去问导演这种问题。他跟我说他拍的是文艺片,不是三级片,让我放心的过去拍,他不会用女演员的身体去博眼球。而且会签合同,如果我觉得有任何越矩的行为都可以找律师把他送进监狱。”
郑知语一直在看着赵执,她是个天生就让人有距离感的人,但接触下来就会发现,她很简单纯粹,即使出道十年,她还是一个真诚的人,她没有因为今天是采访而且对面坐着的是个记者就竖起防备,用圆滑的话术搪塞她,她敢于在镜头前表述一个真实的自己。
“跟他打完电话我都觉得这是场梦,我当时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完全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交代才好,我肯定是不想用谎言来换取这个机会,但是如果跟他们实话实说,我肯定当晚就被拉去医院,他们俩的观念还是很传统的。”
郑知语对此还是表示很理解的,毕竟在二十年代初的东北小城,西餐都很小众,刚刚高中毕业的女儿说要去拍戏当演员,第一反应不会是别的,肯定是觉得她脑子坏掉了在做白日梦。
“那是怎么说服好父母的呢?如果是对演艺圈并不了解的两个人,说服他们应该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赵执说了这么久,她的腰已经对她发出警告了,隐隐的胀痛让她不得不再调整坐姿,将受力点更多的转移在支撑着扶手的手臂上,才能接着说下去:“确实,他们俩还是很顽固的。我挂完电话始终都没有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是纪渠解救了我。”
“他解救了你?”
“是啊,当时他过了一会儿就又给我回了个电话,问清楚我家的地址就直接带着律师过来我家跟我爸妈谈了,而且当时他还带着几部自己导演的微电影过来,那个时候我家还没有直接能看电影的播放器,我记得很清楚,只有一个能放光盘的DVD。”
赵执怕郑知语没有见过,边说还边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形状,见郑知语点点头后才接着说下去。
“我爸当时都懵了,两个大男人来我家说要找我去演电影,他还以为我在外面惹了事让人家找到了家里面,要把我抓去给他们拍戏还钱。当时我们家六十几平米的小房子,客厅就那么一点点大,加上他们两个人高马大的坐进来,空间挤到转个身都能碰到别人的肩膀。”
赵执真的很会讲故事,郑知语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她不想要当演员了,还可以去当编剧,三言两语就能给人画面感。
“当时他到我家具体都说什么我完全记不清了,当时我也晕乎乎的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只记得没说几句就开始放他之前导过的影片,几部微电影,说实话当时觉得挺没劲的,压根没看懂他在电影里面要表达什么。但现在想想也是,艺术家的世界岂是我们一介凡夫俗子能轻易踏入的。但最后一部打动我爸了,看完还偷偷抹眼泪,那是我第一次看他哭。”
纪渠拍艺术片出身的,他早期的作品投资都不大却很有批判性,郑知语作为一个媒体工作者对于纪渠的作品基本都有了解过,只是不知道作为“敲门砖”说服赵执爸爸的电影的是哪部。
“能方便告诉我是哪一部吗?”
“当然可以,是他很早期的作品了,《平凡》,直到现在也是他所有作品里我很喜欢的一部。”
《平凡》,郑知语当然了解过,当时拍摄的时候纪渠还岌岌无名,上线后也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直到纪渠成名后这颗沧海遗珠才被大众发现,郑知语当时还为这部微电影写过影评。
二十六分钟的微电影,讲述了贫苦女孩父母双亡与奶奶和一条小花狗相依为命,每天最大的苦恼就是上学的学费和奶奶的病,只是这两样都需要用钱来解决。
借来的鸡蛋因为祖孙俩都不舍得吃互相推让滚到了地上,白白的鸡蛋上沾满了灰。
奶奶为了给孙女攒学费上山捡核桃却不小心掉下山摔断了腰,孙女带着小花狗找了半宿才找到躺在山沟里昏迷的奶奶,奈何力气太小只能抱着奶奶用哭表达自己的无助跟绝望,直到被早起的赶山人发现,才帮她把奶奶拉回了家。
哭哑的嗓子一遍遍的呼喊着奶奶,而奶奶苍白的脸在镜头前闪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奶奶的弥留之际把一个小布包郑重的交到孙女手里,打开里面是叠的整整齐齐的零钱毛票,十六块零八毛,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全部的积蓄。
在村里的帮助下奶奶终得一副薄薄的棺材下葬,没有风光体面,只有瘦小的孙女和那只小花狗。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一夜的大雨的冲刷,压垮了奶奶给小孙女留下的遮风挡雨的小草房,村里所有人都在抢收粮食自顾不暇,没人发现在村里这个小小的角落被房梁死死压住的小女孩和旁边呜咽着奋力刨土的小花狗。
雨过天晴,镜头里只剩下了夹着尾巴脏兮兮的小狗满村的转悠,何以为家?天下之大,却容不下一个苦命的人。
这部属于纪渠早期作品里比较有代表性的了,现在看来他自己也是比较满意的,不然不会拿它当杀手锏用来打动赵执的父母。
“那你呢?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当时只想着可以赚八千块钱了。”
赵执说完羞涩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问道:“我是不是太俗气了?当时只想着钱。”
她实在是太直接了,丝毫都不加掩饰的,但真诚永远都是必杀技,郑知语采访过太多戴面具的人了,赵执这样的,让她觉得娱乐圈还是有“活人”存在的。
“不会,我只是觉得你很真实,毕竟今年是你出道的十周年,我采访你之前有在网上简单了解一下你,我以为你会是一个比较圆滑的人,抱歉,我指的并不是贬义。”
赵执倒是不甚在意,摆了摆手说无所谓的道:“没关系,我们都可以畅所欲言,我很少接受像你这种的访谈,确切的说这是第一次,前几天我经纪人给我发通告单的时候还特意叮嘱我谨言慎行,但万幸的是她今天不在,我难得放飞自我一次,如果她在,你可能会觉得我也是圆滑的。”
说完招手让助理塞了个抱枕在她腰后,腰背的解脱让她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说:“抱歉,打扰到你的进度了,接下来需要我回答什么问题?”
郑知语被她突然的道歉弄得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紧忙翻了翻采访稿才捋清进度:“所以纪导大力争取你拍的电影就是你的处女作《一曲红尘》吗?”
“对,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听王律师简单讲解后就把合同签了,都没有找他讨价还价,第二天就去了沈阳,我还以为会做火车飞机什么的,我那时候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还挺期待的。结果是他开车带着我去的,只背了个小书包,里面是我全部的行李了。”
“我在车上睡了一路,睁开眼睛就到酒店了,纪渠当时很忙,把我送到门口把剧本给了我就走了。”
郑知语看过她之前的采访,赵执曾经说过刚开始是不太喜欢《一曲红尘》的女主周继红的:“你曾经说过刚拍摄的时候并不喜欢周继红,完全是契约精神让你支撑下去,那是什么改变了你的看法呢?”
说到这个赵执就很气愤:“还不是因为纪渠,当时只给了我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剧本,而且那时候我一个外行人,就只能把剧本纯当成一本小说来看,我当时看完就觉得这个女主性格实在是太弱了,跟我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而且我当时根本没办法理解她的那些选择,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像她那样为了爱情委曲求全。”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不喜欢这个角色的吗?”
“不止这些吧,纪渠说让我把自己完全当成周继红,我根本做不到,拍摄早期给纪渠气坏了,他说他就没见过我这么不上道的人,太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