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日溺空》她洲

3、游园会

　　卯正一刻，星离叫醒暮望下楼用膳，平日都是到了巳时才起，星离叫嚣着政务要紧，暮望无奈，只得拖着惺忪的睡眼出了客房下楼去。
　　客栈的楼梯对着正东方，两扇对开窗敞着，晨风徐徐地摇晃着窗框，窗下放了一把藤椅。暮望向上抬眸，一个背影蜷依着，倦懒又孤傲，一头素发、一袭红衣，晨光正映在她的额头、唇珠、裙摆，整个人被柔色的光珠包裹着，原是昨天的那位女子。许是这太阳光过于刺眼，暮望一时晃了神，两步并作一步地踉跄下到了楼底。
　　“天君起得真早。”暮望站在曦朝身后地阴影里，星离贼似的悄悄地在他背后作声：“公子，日际的人本就起得早，他们是晨修。”暮望反手打在星离身上，让他住嘴，自己接着说：“昨日匆忙，又有些误会，我们还未互通姓名呢，小君暮望，侍从星离，不知天君大名？”
　　曦朝这才从藤椅上反身站起来，站在光粒里对着暮望，微启朱唇：“本君萤照，侍从晓雀。”
　　坐在一旁正塞了个白胖大包子在嘴里的语雀愣住了，呃……主人顾忌身份连名字都改了就算了，怎么连她一只小鸟的名字也给改了，还这么土…真是张口就来呃……
　　“今日能到沧镜之眼吗？”曦朝心里只想找到异动的原因，尽快摆脱这假身份。听到这话的暮望噗呲笑出了声：“天君，这沧镜之眼在极西北之地，已快接近北溟了，别说我们一大行人，就是我一个月际人只身前往，今日也到不了。更何况入了月际边境之后，你们被抑制灵力行事多有不便，没个三日是到不了的。”
　　“那还不快赶路？”曦朝愠怒，暮望说的话在理，就是那嗤笑在她听来多有些嘲讽的意味。
　　“天君可知，要去到沧镜之眼必要经过月华宫？虽然天君此次出使的目的是最高机密，但天尊再三交代了，不得让第三人知晓此事。月华宫守卫森严，现在开始赶路，到月华宫正是晚上，咱们的踪迹必定会惊动天兵。可若是午时再出发，就正好能赶上守备松懈的辰时，不知天君意下如何？”
　　曦朝最不想惹些不必要的幺蛾子，于是应允了暮望的计划。只是这暮望说的后半截有一半是唬曦朝的，月华宫守卫再森严也不过是些小天兵，哪里能奈何得了他们，但他要来玉川就是为了这一遭，好容易到了却错过了今天的游园会，那才真是足够让他悔彻心扉的。
　　“那我与星离就去集市参加了游园会就回来，咱们午正3刻上路吧，莹照天君同…。”
　　语雀打断接过了话茬：“主上是不会去游园会的，还是请两位大人早去早回吧。” 暮望心中正犹豫着要不要邀约这坏脾气天君一同游园，也好，省得他开口反而尴尬。暮望腹诽，这使者天君美则美矣，就是整天面无表情，毫无生趣的，连游园会这档子乐事都不去。
　　他不知，游园会简单的三个字，引起曦朝一阵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心悸。天界也有过游园会，而上一次参加游园会时，她五千岁。曦朝是先天尊温衢的第五子，六子启昀出生后，温衢很喜欢他和天后这个小儿子，破例在他百岁时为他的灵诞举办了一次举天同庆的宫宴与游园会。
　　曦朝没有受邀参加宴会，倒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原因，只是惯性地被忽略掉了。彼时她还不是天尊曦朝，也是年幼贪玩的少女，见合宫无人，趁守着的天姑不注意时偷溜了出去，一路沿着人声，溜到了云之野。此时已是宫宴结束后的游园会，各处施展仙法灵力小游戏好不热闹，于曦朝而言全是未见过的新奇，她提裙小跑到射箭游戏的摊位旁，直愣愣地盯着。被盯得不自在，老板先开了口：“小天君，你也要玩吗？”
　　“嗯…”
　　“咱们这儿十个灵贝一次！”
　　曦朝想玩可是无钱，于是取下腰间一块奇异的琉璃状石头，问：“可以用这个吗？”
　　老板接过，细辨了一番，一惊：“哟，这哪儿用得着呀这。”说完赶紧将石头塞回了曦朝手里。
　　曦朝手足无措之时，背后想起了好听轻柔的女声：“我替她给吧，拿好，这是十次的钱。”说话之人是位清丽的妇人，嘴角挂着笑意，有着曦朝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眸。
　　她蹲下摸着曦朝的肩头说：“曦朝少尊，游戏作罢就早些回祈乐宫吧。”
　　自己从未见过她，她怎么知道自己？她怎么知道自己住祈乐宫的？可那妇人说罢就离开了，曦朝来不及问。
　　射箭游戏进行到倒数第二局，准备射箭之际，曦朝感觉有什么拽着自己的裙腰，俯下身看，是一双小手，是一个小男孩，是启昀。见曦朝看见了自己，启昀改为拉拽着曦朝的手，笑盈盈地对曦朝说：“阿姐，我也想玩。”
　　只见过一次，他却叫她阿姐。
　　不知启昀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曦朝把最后一次游戏让给了启昀，没料到启昀年纪尚小，臂力不足，那灵箭没有飞向正前方的靶子，直端端地射中了面前一块任心盾。这是天兵们的配盾，定是哪个参加游园会的贪玩小天兵将自己的盾暂放在了这里。
　　只是这游戏用的灵箭哪里能有什么能对抗实战兵器的威力，触碰到的一瞬间顿时滋出火花被反弹了回来，曦朝赶忙拉着启昀后退，不过站在最前面的他还是躲不及被灵箭划伤了脸，顷刻间鲜血从他右眼眼下颧骨处的伤口中浸出，流得脸上、脖颈、衣衫到处鲜血恣意。
　　“少尊！六少尊！”弄丢启昀的侍从们循着吵闹声找了过来，见到自家小少尊的样子吓得愣住了，启昀随身的雨箘姑姑先回过神来，大喊：“带小少尊去云澜殿，快，快快！召襄女！”
　　神医襄女医术世间无人能及，经她诊治，启昀身体并无大碍，就是受了惊吓，加上右眼后方留了一块深刻的草叶状的疤，待万岁之后采沧眼之境的虚微草敷用就可消除。
　　人人都围着启昀忙前忙后，没人顾得上曦朝，她捏着衣角颤巍巍地待在角落，从小没怎么出过祈乐宫大门的曦朝，就这样陌生地看着人来人往，直至听闻消息的父帝驾到。
　　温衢怒得像一只即将爆发的雄狮，问道：“是谁？怎么回事？谁让启昀受的伤？”
　　雨箘姑姑站出来回话：“回天尊，末寻到小少尊时，他…正和…和五少尊在一起。”
　　听到是曦朝，温衢的怒气显然地再上升了一层：“大喜的日子，她为什么会跑出来？管教的姑姑呢？你小小年纪不知谦卑温训，对启昀存此狠恶嫉妒之心，实在当罪！来人，押五少尊回宫禁闭百年，每日去渡灵河闭关五个时辰，管教她的姑姑在断灵渊处决后，抽去的灵力拿去喂养云澜殿前的翼鱼。”
　　管教姑姑说过，见到父帝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做，低头跪着就好了，何况温衢也没有任何要给曦朝辩解机会的意思。
　　正当一群天侍准备上前行令时，人群中一个穿薄纱素绢的女人站出来直直地跪下，声音轻细却急切地道：“天尊，是末带五少尊去的游园会，也是末让五少尊去玩乐的，还请天尊降罪于末，从轻发落五少尊。”
　　是方才帮曦朝交了灵贝那个温和清雅的妇人。
　　或许是见有人求情，温衢地表情松缓了些：“玄女，既有你这样一番话，那渡灵河闭关便免去吧，其余按令执行。”
　　“多谢天尊。”
　　一行天侍这才上前，强行拖着曦朝一路回到了祈乐宫，宫内的姑姑早已不在了，换了新的人替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