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日溺空》她洲

2、玉川

　　玉川处于日际、月际与地界的交界之处，原是一条大河，绵延百余里，主要供地界之人采收鱼米或收罗些忘忧草之类有微薄灵力的小物什。
　　可日月两际战争之时玉川不知受何影响，竟一夜之间干涸见底，变为河谷。此后，原本穿梭于天界与地界、冥界的无界际者们皆在此处安家，做一些三界往来的商贸交易活动。河谷深处达十数米，堤坝处大树葱郁成林、生灵成群；隔不远又是广阔的浅滩，浅滩旁侧有的是摆摊的小贩与人家，渐有了车水马龙之景。
　　玉川不似神梵山，它看似不隶属三界，却又在三界之中。即使只成立了四千年，但玉川，自有玉川的一套规矩。玉川的首则禁忌，即是在玉川的管辖范围禁止不同族类之间的歧视与冲突，为保公正，统领玉川的长老千年一轮，并无定者。
　　玉川西北与月际接壤处是一片竹林，万千竹木孑然挺立，幽暗昏青的光雾里有两则颀长的身影，细看才发现，两人脚下还有一名早已晕厥得四仰八叉的男子。右侧的男子面露难色：“少…公子，咱们这么做不行吧？若是来日被发现……”
　　“怎么不行，有何不行？以我的武力，错过今日这等好机会，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去玉川玩乐！星离，你少拿那套循规蹈矩的陈词旧调来框我，这等小差事我能搞不定？反正玉川这趟今天我是去定了。”
　　被称作公子的正是打断说话的左侧男子，男子穿着一身绀青色的长衫，胸前用银线绣精美繁复的满月图腾，腰间是一条蓝田玉带，映着月光颇显“明珠泪”的风采，宽窄得当，恰好圈住男子腰身的细处，配一个单冠束在正当顶，显得他清爽利落。
　　三两下处理掉晕厥的男子，在他身上搜罗齐全需要的物什，将其安放到宽敞避雨处，公子难掩脸上的喜色，唤星离：“快快，走！”
　　老九告知曦朝，月尊的使者会在酉时于玉林茶楼的一楼恭候，可她同语雀等到了戌时，仍不见任何月际使者的身影。这于平日里说话乃天命，无人敢不服的曦朝来说还是头一遭，她不由得怒气直冲：“好一个丝毫不守信的月际小儿，竟敢置本尊于不顾，戏耍本尊！”
　　语雀连忙拍拍曦朝肩头安慰：“主人，这等大事他怕也是不敢怠慢的，怕是有旁的事耽搁了。听闻这两日凑巧是满月之日，地界的八月十五，浅滩集市要办庙会、游园会，有不少咱天界没见过的美食呢，你陪语雀去散散心吧，嗯？好不好嘛~”语雀知道，主人向来是拗不住她撒娇的，何况她连“美食”杀手锏都拿出手了，曦朝自然会去的。果然，曦朝的眉间顿时松弛下来，怕是除了每日陪在她身边的这只小小鸟，旁人断然不知这对人冷漠淡然的天尊，对吃食竟是在意得紧的。
　　河滩旁喧嚣鼎沸，曦朝一行还未走入集市就听到连天的叫卖声：“放天灯，放天灯喽！”“月饼，松软可口的月饼！”“桂花酒酿丸子羹十贝一碗，桂花酒酿丸子羹十贝一碗！”
　　曦朝语雀对望一眼，肯定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径直走向卖桂花酒酿的铺子，掏出二十个贝子：
　　“要两碗丸子羹。”
　　“要两碗丸子羹。”
　　曦朝侧目，与她同要丸子羹的是身右侧一名男子，装扮得似地界富庶人家的公子哥儿，后跟一名小厮。男子虽是月眉星目，但又不似女子的柔美，挺立的鼻背与凌厉的下颌将其塑造得俊朗飒爽。
　　“二位客官，这丸子羹只有三碗了，您看这……”
　　“我要两碗！旁人我管不着。”曦朝率先开口，心想现下她被老九发落去做些小天君做的差事，又使不出自己的法术，再有月际使者爽约，莫非到头来连吃点儿新奇的羹食都不能如愿了吗？
　　这俊朗公子是不乐意了：“小姑娘，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不是？是我先来到这铺子前的，不过在桂花糖糕和桂花酒酿之间犹豫片刻，顷刻间就被你抢了先去？我也要两碗羹和一份糖糕！”
　　摊子的主人不过一界老实的地界中年商贩，眼看这两位客官都像是有头有脸、气质非凡的什么人物，尤其是这红衣女子，看着年纪不大，只是开口便是令人挡不住的汹涌盛气，一时间恼得愁眉苦脸。
　　曦朝不悦：小姑娘？本尊不知比这愣头青小子大上多少千岁，称长辈为小姑娘？于是道：“公子也知道是自己犹豫误事？买卖东西莫非凭嘴上说说就成交易？我可是先拿了贝子出来，你可没有比我早下订单。语雀，逆时针给我。”
　　语雀从老九给的众多法器宝贝间寻到逆时针，曦朝挥手施法，眼前就浮现出刚刚两人同要丸子羹的一幕，证实确是曦朝先一瞬开的口。男子还想争辩，后方的小厮上前按住他的手：“算了吧公子，咱们买作一碗羹和一份糖糕分食不就好？”男子悻悻应允，曦朝语雀倒是买好先行离开了，离开前语雀还不忘朝对方做个嘲讽的鬼脸，气得那位公子又发作了，拳打脚踢：“星离！你方才你为何阻止我争辩？她那法器还不知道有没有做过什么手脚呢！”
　　星离忙解释：“哎哟，我的暮望公子、好公子，您没看她穿着日际的服饰么，要真和日际的人吵闹起来可怎么办啊！何况咱们现在在玉川，可不能闹出什么事儿来。”
　　暮望承受着星离连珠炮一般的道理输出，清楚他在理，但也是说：“谁怕她似的，就你知道的多！”
　　忽地，星离猛拍脑壳：“哎呀，我的好公子，现已是戌时了，那使者——”
　　暮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耽误了大事，也拍星离的脑袋：“你知道得多怎么不早说！”
　　“玉林茶楼一楼北边窗下茶座…北边窗下茶座…”暮望叨叨着自己知晓的信息，驱动灵力转眼就已到了玉林茶楼，待暮望星离二人来到北窗下，才看到茶座上已然坐了人在谈笑着：“你说他们怎么会想到用桂花做吃食？回去我们也采那云中桂试试，咯咯咯咯…”
　　这不正是刚才抢走他桂花酒酿丸子羹的女子吗！怎地现在连茶座也要抢么？
　　“小姑娘，这是本公子订了位的茶座，你也要抢吗？”
　　曦朝只觉两道黑影挡住了视线，抬头望，又是集市上那不知好歹的纨绔公子哥，懒得与他辩，只说：“这是本——小姐订的位置，少来招惹。”
　　暮望无语，这妮子的脾性怎么这么大，比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都大上许多，让他不好招架，顿了顿，又道：“这位置我前几日便订下了，是与人有约的，现下茶馆满座，姑娘还请另寻别处吧。”
　　“公子，公子！”随从星离用手肘碰了碰暮望，使劲儿抬下巴意欲提醒些什么。暮望随着他下巴移动的方向看去，曦朝黑着脸，嘴角下撇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你这小妮子，本公子再三——”
　　还没等暮望说完话，曦朝已然掌握了现如今的状况，“唰”地站起来，打断他开口道：“月际竟派你一介无知黄口小儿来做使者，蠢笨！连眼前之人就是约见之人都全然不知，还假扮地界公子哥儿四方游乐，让本天君从酉时等到亥时！”
　　暮望从小还未被骂过蠢笨，顿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反驳，他也没料想，这日际派的使者竟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天君。星离见状不对，大步上前拉回自家公子，道：“一场误会罢了，是我们来迟，对不住使者天君。既已相会，还请先上二楼客房将歇吧，明天还要做计划起早赶路呢。”暮望回过神来也自知是自己误了大事理亏，于是讨好式地塞一个纸包到语雀手中，续着说：“这是方才我们多买的桂花糖糕，还请你劝劝天君消气。”
　　曦朝瞥一眼桂花糖糕，方才进的桂花酒酿丸子羹着实新奇美味，让她有些后悔没买那铺子上看着油润松软的糖糕，这不正巧？于是气消了一些，除了这月际小孩儿能屈能伸的劲儿，当然还是看在桂花糖糕的份儿上。
　　待两名女子的翩翩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星离才不解道：“公子，你怎么舍得将那桂花糖糕给了她们呢，哪儿是什么多买的，公子心心念念那么久还一口没吃呢。”
　　“哎，谁让咱们有错在先呢，得要个东西赔礼给他们消气不是。”
　　“那女天君脾气甚坏，哪儿是一包桂花糖糕就能让她这样的人消气的呀。”
　　“星离啊，你虽博识，但眼力见儿确实挺糟糕。桂花糖糕当然足够她消气，那逆时针虽不是什么多名贵的法器，但也不是十几二十个贝子就能买到的平常法器，正常人谁为了抢一碗丸子羹就用掉一件这个不是？适才她们离开时，那天君看着已然是消了大半的气了。”
　　说起来星离真真是佩服自己家公子的聪明劲儿，暮望虽从小体弱，但机灵劲儿是一等一的，同样的灵术他那妹妹暮朔练上百次都是不得要点，而他却一点就通。
　　从小到大，即使是有些许调皮顽滑，只为眼力见儿快又会哄人，不知比暮朔少挨了多少顿打。这次暮望执意假扮使者溜出月际来游历的事，他倒也不特别担心，只有星离天天地像个焦心劳思的老妈子管前管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