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就木》肆穆不是四木

4、第 四 章

　　新帝登基不过几载，三把火烧得正旺，连曾盛极一时的谢太傅都下了马，朝廷一时间人人自危。
　　曾经的权贵一个接一个地死，先帝同党的血一路流到三年的年末才稍有停歇之意。
　　庙堂之上尚且如此，民间便是更不好过，虽无战乱饥荒，说不上饿殍遍野，但忙着玩弄权术的人又哪能分出闲工夫来管百姓过得如何。

　　虽近春节，可街上一片冷清，偶尔两两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都忙着填饱肚子，谁也没那个庆祝的闲工夫。
　　西十四街更甚，本就住的全是亡命之徒，死气沉沉的同时又危机四伏，若是没什么傍身的本事又带着钱财，进去就没有出来的份。
　　平日里便是过路人都避之不及。
　　李七住在西十四街七号，他十一的时候家里就没人了，为了活下去，给钱他什么都干，因着拳脚功夫不错倒也顺利。

　　这胡同向北，两侧立起楼，常年不见光，泛着一股潮湿腐烂的臭味。
　　在那个瘦弱的身影踏进这街与外界阳光分界线的一刻，黑暗中便睁开多双眼睛，虎视眈眈。
　　李七干这行虽免不了亏心事，本人却良心未泯的，想着去把这人赶走，端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能帮我做事吗？”嗓音粗砺，辨不出性别，叫人听着格外难受。
　　走进看清才见这人围着面巾，从隐约露出的皮肤可以看出整张脸都烧坏了。
　　纵使李七长这么大，也少见这样的惨状，不由地发愣。
　　那人却展开包袱，满满一包首饰每一样明眼人都看得出价值连城，暗处的人坐不住，又被李七一个眼神吓退。
　　来者比李七矮一个头，看身形像个女子，她抬头看李七：“帮我做事，这些都能给你。”
　　李七皱眉，重手重脚地扯了她一把：“进屋说话。”

　　一路李七都在观察那女子，她举手投足间是不属于民间的贵气矜持，虽衣着简陋却出手大方，李七便猜测许是什么没落的富家小姐，毕竟这些日子上头风云变幻的，上一秒还高高在上的那些个官老爷下一秒就掉了脑袋。
　　李七的房子简陋，未置办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剩下便只有两个板凳，那小姐不嫌弃，自顾自便拉过一个坐下，不知是先天不足还是怎得，拉个板凳都格外费力，又咳又喘，拉风箱似的嘶哑动静听得人直皱眉。
　　“屋里闷，姑娘将面巾摘了吧。”
　　女子便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李七不强求，坐到她对面：“你要我做什么。”
　　那人又沉默，良久才开口：“我要你去宫里，救个人。”
　　李七便是愣住了，再次确认道：“你是要我去皇宫？”
　　换得一阵沉默。
　　李七心下了然，见这人的样子，自己这家不成定然会去找别人，自己算有良心，换做他人，直接杀人夺宝也是可能的。
　　他不好拒绝，便是有些为难，虽说自己早年也曾混进过宫里，但也不过是受人所托为后宫女人做点争宠的小事，那女人虽说是“救”，本质却是从宫里带出个活人，便是格外困难。
　　李七沉默，那人也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李七慢吞吞地再次开口：“还请姑娘详细道来。”

　　安晚意第一次见到解勿言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她还是安太保的嫡长女。
　　崇祥十七年灯会，她尚未及笄，而解勿言还未入朝为官，是明国公解肃家的小公爷。
　　街市边的灯一路燃去看不到尽头，光影摇曳间映得少年红衣更加扎眼，那人同伙伴说笑间无意同她对视，安晚意便觉这灯火仿佛永远也不会熄。
　　繁华的京城在那少年眼眸里万古长明。
　　怔愣之际，她见解勿言向她走来，未语先笑，道：“你是安家那小姑娘？怎么你姓安，便像个鹌鹑一样又小又圆？”
　　安晚意萌动的芳心干脆利落地被杀死在这一句鹌鹑里，她顿时明白为何这解澄为何有个“勿言”这么怪的字。
　　她没好气地瞪了解勿言一眼，轻哼一声拂衣便要离去，却被解勿言又叫住了：“你一个人逛也无趣，要不要同我们一道逛？”
　　安晚意这才愣了一下，自己平日不爱出门，此刻灯会便没什么相熟的，想来是这人看出自己孤身一人的窘迫，才会邀她同游，不由心下一暖，却又口是心非地佯装勉为其难：“解小公爷既邀请了，我也不好拒绝。”
　　这一同游，便同游了此后数年的灯会，她同那群以解勿言为中心的人嬉笑打闹，有时饮酒作乐，度过了还算无忧的年少时光。

　　安晚意落下了病根，说话时嗓子烧似的，却仍坚持着讲述他们的故事：“我这位故友，如今便在那位眼皮子底下，我知道此事有风险，您若不愿，我不强求。”
　　李七沉默了半晌，抬眼看她：“我一去皇宫，不知要多久，你可有落脚的地方？”
　　安晚意又沉默，李七算是发现，一旦遇到不愿回答的事她便沉默，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最好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的消息。”
　　安晚意摇头，将自己的包袱推给他：“酬劳。”
　　一般这种事情都是先给定金，事成再结清尾款，见她一下把所有钱都给了，李七心下一惊：“你这是......”
　　“我自知时日无多，怕是等不起了。”
　　安晚意抬眼看他，从面巾的缝隙里透出来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才算是能一窥当年惊才绝艳的第一才女的一点影子：“你既肯耐心听完我的故事，我信你。”
　　李七便是沉重地点点头，透过窗洞，向远处眺去，可以勉强看见皇宫一点尖尖的顶。
　　皆说那新帝养了一只雀儿，宝贝得很，可李七心里清楚，他得去救一只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