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就木》肆穆不是四木

3、第三章

　　解勿言百无聊赖地晃着脚上的镣铐，镣铐的主人很是细心，在贴近脚腕的那一侧铺了一层软布，便不会被那棱角伤到，冬日里也不觉得冷。
　　他被这镣铐锁了整整两年，链子不长，最多只够他在这间房内行动，便是不得出过室内，最多不过开着门晒晒日光，近些日子炎热，他也懒得折腾。
　　李凄闲来无事会来逗弄一下他，喊他几声老师，日理万机时他便一人待着，李凄醋劲不小，不准下人同他说话。
　　今日的宫女将准备好的餐食送来，一如既往的珍馐佳肴，解勿言也一如既往的兴致缺缺。
　　他支着脑袋捏起玉箸，戳着玉盘里的参嫌弃地皱眉，点评道：“腥。”
　　这话说得是面不改色，今日的菜肴中海产占了多数，御厨烹饪时自是注重祛腥，食材也是快马加鞭新运来的。送来食盒的宫女当着是这天仙般的男宠闹脾气，微微颔首，恭敬地退下了。
　　解勿言是个挑嘴的，他活了这些年也没落魄过，吃穿用度素来是顶好的，胃口被养刁了，他说腥竟是真得觉得腥，菜便是没动几口。

　　闲来无聊，他便吩咐人备好物件画丹青。
　　下人布置好后，敲击了一下桌面做提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解勿言于桌边站定，提笔却不知该画些什么，一滴墨点自笔尖滴落宣纸，回忆随着墨花绽开。
　　“你在作画？”
　　“勿言，你丹青画得好。”
　　“好，待我凯旋，你便赠我幅肖像作贺礼。”
　　那日也是正午时分，才下过雨，便有些闷热，可当时他也年轻不怕热，便是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画些花花草草。
　　当时狸奴才入府，诸多事项不算熟练，解勿言脾气好，懒得责怪她，便打发她去跟着老人学规矩，不知怎的轮来轮去身旁无人了，陆喧来时就没通报。
　　来人轻咳两下，他闻声回头，玄衣少年便立在不远处，斑驳树影打下来映在他脸上，随着抬头的动作上下浮动。
　　解勿言搁了笔，笑着去揽他肩膀，一贯轻佻地调侃着：“我们陆小将军可是打了胜仗了？”
　　陆喧便微微抿嘴，摸了摸鼻子，解勿言知道他这是在暗自得意，便顺着继续恭维，什么陆小将军骁勇善战，陆小将军以一当百，哄得人耳尖发红。
　　那时二人还不过初出茅庐，李艺也尚未登基，风华正茂，平日也没什么或沉重或严肃的大事，偶尔撩闲，结三五好友，悠悠荡荡便又是一天。

　　解勿言回神，笔下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他垂眸回忆着，想起什么便添上。
　　发冠上当有一个成色不错的白玉簪，姑娘的款式，陆喧同他打赌输了戴的，后来竟也戴习惯了，便是就不摘了。
　　手当垂在身侧，站姿当一丝不苟地笔直板正，偏生不善打理，一本正经地顶着乱糟糟的衣襟和额上的几缕碎发，这幅样子总令解勿言发笑。
　　腰间总爱别着他那把做工精美的短刀，其实他有一后院的武器，个个都宝贝得很，天不亮就起来擦，还不放心让别人接手。偏生些长枪长剑一类带不出去，也只有上了战场才能见见光。
　　他的靴子或许沾上了泥，有时是为了帮着找孩子弄丢的风筝，有时是为了送受伤的雏鸟归巢，善良又爱心软的性子，偏生了一幅冷脸，又寡言，被误解也不知解释......

　　“老师？”
　　解勿言想得出神，李凄冷不防出声，他手下一用力，关键一笔拖出一道，一幅画便是毁了。
　　他面上无波，收了笔，李凄便贴上来，温热的呼吸打在脸侧，蔓上几分痒意。
　　“老师何时才能赏我一眼。”
　　解勿言不理会，他轻抚未干的丹青，指尖沾上些许墨迹，垂眸轻声道：“陛下，你毁了我的画。”
　　李凄像没听到似的同他温存，耳鬓厮磨间问着：“老师，桌上的菜肴可是不合口味？”
　　解勿言点头称是，李凄便说：“那今日当差的御厨，宫女，便都留不得了。”
　　解勿言无所谓，杀便杀。
　　李凄接着说：“老师，你的画里何时能有我。”
　　这话说得倒是他像个负心人，解勿言就皱眉，他为自己分辩：“曾是有你的。”
　　李凄的动作顿住了，解勿言得了空档挣开他，转身便看到那双眼睛，揉杂了委屈，爱慕，怀念，以及细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这样复杂的情绪常常陷在李凄眼中。
　　解勿言从未不忍看过，他大可以直视李凄，那被他锁在瞳孔深处的痛苦狼狈的模样不够解气。
　　李凄是个痴的，他虽谋得天下，却看不清解勿言心中无他。
　　许是看清了，自欺欺人罢了。
　　“老师，别怨我，我赔你一幅便是。”

　　烛火摇曳，他的仙人执笔，就着方才画毁的那一道添了一根花枝。
　　李凄不善花艺，无从分辨这是什么，但想来不是梅花，他只盼也不是杏花。
　　“我不曾怨过，我没理由。”解勿言低着头，不愿让李凄看清他的神色，“多事的是我，自大的是我，妇人之仁的也是我，我又如何怨你。”
　　他攥着狼豪的手微微用力，最后一句话藏在心口，我只恨自己当年未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