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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失和 举头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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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四年,靳问之领兵肃清边陲战乱,丹真俯首称臣,国改州,归顺大亓。
年纪轻轻便能驰骋沙场开疆拓土,宋长风没看走眼,靳问之真乃有勇有谋的将才,如今靳问之理所当然扶摇直上,他已官至宣武将军定方侯,成了当朝人人都想攀附结交的宠臣。
登坛拜将授受虎符的那天,靳问之对宋长风说了这样一句话:
“问之一生,愿为君战,愿为国死,定不负君。”
宋长风听罢宽慰之余就只剩下无人倾诉的苦涩,他想不通,想不通为何宁玉就没有荆问之这种觉悟,不过后来他想明白了,若宁玉与他一同开太平,创盛世,那宁玉就不会是他喜欢的那个宁玉了。
他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宁玉。
宋长风口口声声说的放下都是假的,纵然他后来遇见了很多很多人,可就只有一个宁玉如同一团生生不息的烈火,曾毫无防备地闯进他的心房将五脏六腑燃烧殆尽,令他痛不欲生,令他一生难忘。
随着光阴的推移滋长,宋长风对宁玉的思念只增不减,就连看着风华正茂英姿焕发的靳问之,有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宁玉,想他俊挺的鼻尖,想他温暖坚定的吻,想他掌心交错的疤。
好笑的是,旁人都说宋长风偏心靳问之,可再偏心他也未把大将军一职交出去,哪怕宁玉已故去多年,至高无上的大将军之位依旧为他留着,宋长风对宁玉才是真正的偏心纵容,至于靳问之......他只是想用靳问之来制衡林叶罢了。
当初一起打天下夺江山,林叶居功至伟,宋长风没亏待他,高官厚禄,给了他应得的一切,妹妹林溪见也被封为婕妤,兄妹二人当真显贵。
宋长风一边任用林叶,一边又时刻警惕着林叶风头过盛,靳问之的出现刚好让他省了心,他别提有多高兴了。
宋长风坐山观虎斗乐得清闲,可林叶作为臣子,当君心偏斜时,难免会多虑。
靳问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无名小辈,现与林叶平起平坐,林叶内心没有一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尤其平定丹真一战,宋长风让他坐镇后方,没让他去,他直观地感受到自己被“冷落”了。
且早年他还与宋长风闹过矛盾,隔阂的种子早已埋下,林叶猜想宋长风或许是想要弃掉他了。
就在他拿不出对策一筹莫展之时,朝中一帮大臣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背地里对此议论纷纷,有些个见风使舵的,眼看林叶像要失势已然倒戈站队靳问之,当然,也还是有人坚定不移站在他这边的,只不过见朝局生变形势不利,忿忿不平撺辍起林叶谋反来。
说不清为什么,林叶当时并未一口回绝,他倒不是真蠢到无可救药要起兵去谋反,他只是感到疑惑,想当年,他随宋长风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何等意气,又何等默契,怎么就要走到今时今日互相猜忌互相提防这一步?
也罢,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既然招人厌恶了,还是趁早滚远远的吧。
林叶遂上书请求辞官返乡,同时他还要把林溪见一并带走,他一门心思要带着妹妹赶紧离开是非之地,也知道宋长风就算应允也不会很快放他们离开,但他没想到他会因此葬送性命。
宋长风刚接到林叶的奏章,朝堂中忽有一些关于林叶的谣言迅速流传开来,大概都是些他不甘被圣上冷待,不甘四处被小辈压一头,于是渐生异心,意图谋反之言,听上去煞有其事。
求证谣言的真假毫无意义,因为无论真假,宋长风都不可能放林叶离开。
林叶既能与他一道共谋天下夺取皇位,难道他就不能追随别人再反过来夺了他的皇位吗?怎么说也认识十几年了,宋长风相信林叶若真存有这种心思,覆国难说,给他找点不痛快的能力还是有的。
如此看来,他便留不得林叶了。
宸华殿,宋长风相当随意地坐在龙案下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巾帕正仔细擦拭着尚方宝剑,花纹繁复通体泛有银寒光芒的剑身,映衬出宋长风一双漠然冰冷的眼,此情此景,令踏进殿内的林叶心中陡然一惊。
此行恐怕有来无回了。
“微臣参见陛下。”
是了,从宋长风登上御座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只剩君臣二字了。
巾帕搁在一旁,宋长风举着剑随手比划了两下,“是厌倦了沣都,厌倦了朕,所以才要走么?”
“非也,”林叶一副恭敬姿态,低垂着头,眼底的情绪叫人无法窥探,“是怕陛下厌倦微臣。”
谣言四起,信任出现了裂缝,相看两厌不过是早晚的事。
“非走不可?”
林叶沉默许久,忽抬起头看向宋长风手里的剑,语气决然道:“陛下心意已决,又何需多问?”
没猜错的话,这把剑是为他准备的。
宋长风闭上眼睛,缓缓长叹一声,“好,那我便不留你了。”
稍顿片刻后,他起身走至林叶身旁,将尚方宝剑递到他面前,宋长风声音沙哑透露出几分苍凉无奈,“你走吧。”
林叶双手接过宝剑,指尖轻抚上冰凉的剑刃,一寸一寸,似抚过他这短暂却又浓墨重彩一生,眨眼便到了头。
记忆开闸泄洪,乍然倒退回十几年前那段岁月,从全国通缉的温城叛军逆贼,到揭竿而起各地辗转征战,最后一步登天位极人臣,堕入过幽暗深渊,也曾抓住过最耀眼的一束光,终究还是要回归于无边永夜之中。
一起打天下又如何?古往今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多少君臣败于人心,几人能得善终?
好在他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体面尚存。
林叶虽死无怨,唯有妹妹放心不下。
他的妹妹,被他一念之差困在这深宫高墙中不得自由,林叶深感懊悔自责,他愿以死换取林溪见余生自由。
“你曾救过溪见一命,便等于救我一命,今日我把这条命还给你,”林叶双目悲凉,眼角有不明显的红,“还请放我妹妹出宫,还她自由。”
“愿大亓千秋万代,江山永固,愿陛下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
你我君臣,到此为止了。
暗红色血水铺洒一地,宋长风玄色衣摆也溅到了几滴血渍,血腥味隐隐在大殿内弥漫开来,林叶扑通一声歪倒在血泊中,宝剑落地,声声铮鸣,至此大亓少了位林将军。
这么多血,刎颈该是很疼的,宋长风心想。
“哥!”
闻讯匆忙赶来的林溪见忽而冲进宸华殿,然而为时已晚,她没能阻止哥哥赴死,也没能见到哥哥最后一面。
“哥,哥......”林溪见瞬间失控崩溃,声泪俱下,纤纤玉手徒劳地紧捂着林叶颈部,任由鲜血把素白色衣袍沾染成一片狼藉。
一旁的宋长风心情也没好到哪去,按理说除去心头大患,应是倍感轻松才对,可他的心情却出乎意料地有些沉重。
故人一个一个停留在记忆中的某个节点,过往的一切似乎都在慢慢消失湮灭,而无情的时间还在推着他不断往前走,当年的那些光鲜与狼狈都被时间极速前进的车轮碾成齑粉,再不为后人所知。
耳畔捕捉到一丝异动,宋长风不疾不徐睁开眼睛,眼前是林溪见持剑直直向他刺来,以他的身手,闭着眼也能躲开这一剑,但他立在原地,愣是没躲。
从小被娇养长大的女孩子能有多大力气呢,一把沉甸甸的尚方宝剑的重量对林溪见来说已是勉强,刺不中要害实乃预料之中。
皇上中剑,一众侍卫惊慌不已,本能地拔出剑就要过来将林溪见拿下。
“退下。”
任谁被捅一剑都不会好过,宋长风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咬着牙发令,奈何侍卫左看看右看看,不确定这种情况下是否真的要放过刺君之人。
“都退下!”
宋长风顿时怒从心起,这帮侍卫虽然忠心护驾,但他爹的他们听不懂人话啊!
天子震怒,侍卫只好默默收起剑,乖乖听命退了回去。
抑制不住胸腔内血气翻涌,宋长风猛地吐了口血,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在无意对上林溪见双眸时止住了唇舌,那双眼睛里曾经满满都是随时会溢出来的对他的爱慕和喜欢,而在这宫中蹉跎多年,如今林溪见的眼底就只余灰暗冷漠。
宋长风终于良心发现自己真是罪大恶极,他辜负了一个好女孩。
他早该受这一剑了。
林溪见毫不留情地抽出剑身,下一瞬便将剑锋置于颈边,作势就要自刎同死,幸而宋长风眼疾手快,大步上前劈手夺过长剑扔在一边,她才免于一死。
宋长风捂着伤口,脸上血色褪尽,整个人摇摇欲坠,极为艰难地开口道:“好好活着吧......林姑娘。”
不管是尽心尽力照顾宋遇宁,还是跟他一样爱而不得同病相怜,宋长风都无法对林溪见痛下杀手。
“我放你出宫,你自由了。”
忍着伤口疼痛,宋长风从褡裢中摸出一张绢帛塞进林溪见的手中,而后他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剩林溪见一人在原地泪如雨下。
此去再不相逢。
耗尽青春年华,林溪见只得到了一封休书,一封写于十四年前他们大婚之夜的休书。
仁熙十四年,秋,君臣失和,宋长风赐林叶尚方宝剑,命其自裁,林将军薨,林婕妤孤身返乡。
没过多久,宋长风收到了林溪见削发为尼的消息。
温城,镜清寺。
看着一身素衣,披头散发的林溪见,师太颇为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叹气道:“施主尘缘未了。”
林溪见双手合十,凝望着头顶高大尊严的佛像,眼眸中流泄出一丝将要渡过俗世苦海的欣慰。
“身在尘世,尘缘自然不会了,此间遁入空门,便什么都可以了了。”
“施主想好了?”
“嗯,开始吧。”
举头神明,梵音低语,青丝缕缕落地,便将这一生的痴念妄想彻底斩断,与这浮尘浊世再无牵连。
佛门净地尚有青灯古佛为伴,倒也不算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