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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阳鱼（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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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规划建设十分清晰，就算是像松山站这样偏僻的郊区也能很精确地找到桥洞的位置。
到了这个点，郊外很荒凉，偶尔能见到露营或者是拾荒的人。松山站是这座城市向外走的必经之路，有好几座沟通外面的桥，桥下则是大大小小的小溪河流，空间留得很充足。在夏秋的枯水期，下面的桥洞就成了许多拾荒者的集聚之地。
一路上，邱衍见到了很多早早睡下的乞讨者。
他和少年顺着缓坡，打着手电筒避让开坡上的青苔，顺着桥洞上被蕨类植物遮盖住边角的号码牌往前走着，很快就找到了3号桥洞。
他很快就注意到，和其它桥洞不同，3号桥洞下面空荡荡的，甚至没有流浪者留下的帆布袋和旧毯子，看起来像是被人特意圈了地盘。
晚上22:45。
手机上的灯光照亮了邱衍清隽俊秀的脸庞，也吸引了2号桥洞下一群流浪汉的注意力。
在荒无人烟又没有监控的郊区，对这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手无寸铁、清秀斯文的青年更容易下手的目标？
邱衍特意把屏幕灯光开到了最亮，余光一直放在远处的一行犹豫不决的拾荒人身上。
这群人不时向他投来打量的目光，还在小声地窃窃私语着些什么。
他十分好奇，3号桥洞中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害怕的东西。
但那群人犹豫了很久都没有上前来，就连他身旁的少年都看出了不对劲，皱着眉凑到了邱衍耳边：“哥，这桥洞有问题。”
以往他们过来时都是白天，这还是第一次和何婆在晚上见面，却没料想到这次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少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
邱衍闻言点点头，微微侧身避开少年带来的阴寒，抬高眉头扫视一圈远处畏畏缩缩的人们，又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
他有预感，这群人会主动来找他的。但并不是现在。
等待片刻，邱衍突然感觉到背后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小下去，好像有忌惮的人来震慑住了他们。
他心中了然，但面上表情不改，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桥洞下比较潮湿，泥土都很松软，踩上去发出的声音都很小。但邱衍还是在仔细从潺潺的水声中筛选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软底的鞋子没入泥土中，再拔出来时都带着些泥泞的感觉。走路很慢又摇摇晃晃，还能听到双腿之外触及地面的声音。在那之外还有左一下右一下的试探轻戳，大抵是拐杖之类的存在。
夜盲，腿脚有问题，穿布鞋。邱衍很快就在心里做出了初步的判断。不过……
还有一些稀稀疏疏的摩擦声，像是纸张在摩擦。他眯着眼，不太确定地想到。
当脚步声终于在邱衍身后停住时，那拐杖敲到了他笔直修长的小腿。
邱衍回头，在微弱灯光的照明下，那张脸上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惊慌，在看到老人的那一刻又换上了些安心释然。
“呼……何婆。”青年的脸在夜晚的凉意和惊慌下显得苍白，“何婆，我今天有很急的事。这里……”
他朝矮小的老人身后投去目光，又吞咽一下口水，示意何婆换个地方说话。
在幽暗的灯光下，何婆的面容并不清晰，但邱衍还是能大致看出些特征来。
老人身形矮小臃肿，弓着背。右眼的瞳孔已经变得灰白，看上去应该是半盲。拄着拐杖，皱纹在脸上肆意攀爬着，就像一张干枯的树皮。
而且，离得近了，这张老树皮上还有些鱼腥味。
此时，那双并不相同的眼睛正顺着邱衍的视线向后望去，那群流浪汉一个个早已收回了目光，安静如鸡，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多嘴。
何婆似乎轻笑了一声，转过身嘶哑道：“……没事，都是些成不了气候的东西。有什么在这里就说吧。”
听到这话，邱衍隐约看到2号桥洞处的人开始瑟缩。他看一眼后就垂下眸，跟在何婆身后。
青年的语气吞吞吐吐的：“何婆，最近追债的又用学业来逼我了，我实在是囊中羞涩。您这边能不能先给我拨出一点来……”
一触及到自身利益，何婆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那双半盲的眼睛仿佛鹰隼一般想要看透他，“怎么，终于打算放弃你弟弟了？”
半透明的少年垂着头，拳头微微用力捏紧。从进入桥洞时带着怀疑警惕先入为主，他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这个老家伙有问题，现在又在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要不是哥哥不让他出声，他早就出手办了这个老不死的！
邱衍忙忙惊慌摆手：“不、不是的，是因为他最近……刚好有了些变化，我想这边暂时可以放一放。”
听到这话，何婆来了兴趣：“哦？什么变化？”
以她对这个阴郁老实的年轻人的了解，虽然心里有些恐惧害怕，但对弟弟还是挺好的。现在那恶鬼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化，才让这个年轻人决定暂缓解决恶鬼这边的问题？
见何婆主动开口询问，邱衍垂下头，仿佛一幅犹豫的样子。
在何婆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唇角微微抿出一个弧度。
老东西上钩了。
沉默了几秒钟，在何婆耐心耗尽之前，邱衍好像下定了决心，垂在裤缝旁的手指轻轻勾起，示意少年显形。
得到指令的少年在手机幽幽的灯光下现出实体，精致的眉眼在光影下更为艳丽，和书中勾人心魄的厉鬼形象完美贴合，就连3号桥洞下的空气温度都下降，好像被冻凝住一样。
何婆睁大了那双阴翳的三角眼，随后眼中迸放出一阵狂喜，却被她很好地掩盖住了。她生性多疑，在惊讶过后心头浮上了一丝疑惑，但也没表现出来。
“小邱，你之前努力了那么久都没让他显形，看来是你的诚心感动了神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啊。”何婆的语气比之前要和蔼很多，听起来就像一个关爱青年的贴心长辈一样。“那现在看，这边确实是可以暂时搁置两天了，等过两天我就把上次的钱先还给你。”
何婆在心里敲打着小算盘。想从她嘴里把钱撬出来，这种便宜怎么可能轮得着这傻小子。
不过这小孩运气还真是好，居然还真把恶鬼的实体给弄出来了，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血祭厉鬼，连她活了这么一辈子都没有见过！
想到这，何婆眼中不由得闪现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既然被她遇到了，那这还有不拿走的道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更何况，要不是有她，这傻小子的弟弟哪还能恢复神智？那点钱怎么还得起她这份大恩大德，现在她来讨要一点利息又怎么了？
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现在她还把上次做法的钱暂时还给这小子，要是算起来，她还倒贴了！
“是啊，这么久的努力终于见效了！”听到她的承认，邱衍感慨到。原来原主并没有特意去压制恶鬼吗，看来还是能力太差了，连供奉这种小事都要他这种外行来替他解决。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何婆一张口，他觉得那股鱼腥味更浓重了。
见邱衍顺着她的话说，何婆肃正脸色，循循善诱：“不过，现在他刚刚显形，恐怕元神还不稳。你把他留在我手上，我给他加固一段时间。还有如果……”她叹了一口气，“算了，太为难你了，这事不办也罢。”
邱衍眼看着这事件慢慢深入，哪能放过这次薅羊毛抓关键的机会？很识时势地顺着她：“没事，何婆您尽管说，只要能帮到弟弟的，我都会尽量去做！”
青年眼中是毫不作伪的真诚，俨然一个处处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
被邱衍用血液供奉出，少年和他之间有了某种心灵感应，也能感受到邱衍的试探心意。大概也能猜到哥哥的打算，恶鬼准备先忍辱负重到何婆那边探探底。
何婆一边在心里暗暗嘲讽着邱衍的愚蠢，一边语重心长地交待他：“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瞒你了。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身体，就带来给我，这对他的恢复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到时候她又有了身体，又有了恶鬼神魂，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过……
身体，等她控制了恶鬼以后，自己来找风险会更低。
旁边冷眼旁观的少年一愣——找回身体也是自从他死后一直以来的夙愿，没想到这想法倒是和何婆误打误撞对上了。
【叮！】
【玩家邱衍接下恶鬼少年和何婆的赏金委托：找到少年的身体】
【哇哦！居然两个人都希望找到少年的身体呢，难道恶鬼的身体腌制后是嘎嘣脆的美味吗！请玩家不要存有私心，在中途偷吃哦！否则可是会被废墟系统惩罚的！】
……偷吃什么，被鱼腥味腌制过的尸体吗？邱衍无语地想。
他面上不显，连连点头应下何婆。趁着她夜盲眼神不好，邱衍给少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留下，就转身准备离开。
何婆就站在3号桥洞的阴影里，用一种黏腻的视线注视着慢慢远去的身高腿长的青年，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后，才将少年的灵魂收入法器之中，拄着拐杖朝桥洞另外一头拄着拐慢慢离开。
经过那群流浪汉时，邱衍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他身上巡视，又是那种犹豫又畏缩的感觉。
邱衍不理会，径直走到了松山站，准备搭末班车回市中心，先暂时找间大学附近的宾馆凑合一晚上。
松山站很偏远，大晚上的，这辆末班车上只有司机和邱衍两个人。但邱衍却觉得这里比桥洞安心多了，没有恶鬼带来的冰冷，没有熏得他快要吐出来的鱼腥味，更没有一群看着有话却窝囊得说不出来的乞讨者。
公交车慢慢开进了大学城，灯光也逐渐明亮起来。他在离A大只有几百米的车站下车，附近零零星星有几个拿着烤串和啤酒的混混，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晃得邱衍眼睛疼。
邱衍看到了学校附近好几家灯火通明的酒店宾馆，正在路上慢悠悠地挑选着还算干净正规的宾馆。
他可不想半夜被人从门缝下边塞名片，那会比灵异事件还容易搞得他神经衰弱的。
一连看了好几家都不太满意，邱衍有些为难。他今晚不会要睡大街了吧。正当他略微放低了要求，再次筛选住房时，却突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仿佛舔舐着他的脊背。
何婆？
这个念头出现后，很快就被邱衍否决掉了。
不可能，和桥洞里的目光感觉不太像。何婆的目光是隐藏着恶意的，好像发霉腐烂的食物从冰箱里透出若有若无的臭味，却并不会让人时时刻刻都能闻得到。
这道目光……邱衍思索片刻，想起来之前在学校里发现的跟踪者。
倒是和上次一样直白大胆。
他故技重施，一脸懵懂地朝后望去。和上一次胆大包天地直接暴露不一样，邱衍扫视一圈后都没有见到完整的身影，只是找到了几处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白天反而更大胆，夜晚却选择隐蔽起来。邱衍一向对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不感兴趣，不过如果对方扮演自认为是猫的老鼠，他倒是不介意陪这个人玩上几局。
他可最喜欢自作聪明的人了。
【邱先生，原主是没有这么高的警觉性的。】
049又出现了。
‘原主确实没有这么高的警觉性，但像他这种平日里阴郁敏感的人，一定有着很精确的直觉，不可能对这种直白的窥探都没有发现的。’
邱衍还想暂时和这个能读透他想法的狱管合作，耐着性子给他分析解释。
现在自己的想法大多能被049洞悉，这种人要是成为不了盟友，也断不能成为对手。
他愿意给对方时不时卖个好。毕竟，049是他在这个副本里还算得上相对可靠的人了。
‘直觉是对世界认知的一种体现。拥有超直感的一般分为两种人，一种就是像原主这样的人。为什么一个自身条件优越、本该被赞扬包围的人，却养成了如此孤僻古怪的性格？’
‘就算是从小的成长环境欠缺，凭着这张优越的皮囊和能够进入像A大这样顶尖学府的好头脑，他也不应该养成这样的性格。如果单纯是内向就算了，他怎么可能会主动驱赶身边源源不断靠近世好的人？’
在邱衍看来，原主应该是那种只要有了机会就会不顾一切向上爬的人，不然早就自甘堕落烂在泥潭里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人脉和支持。
‘我更倾向于，他这种性格是在弟弟去世以后，为了掩人耳目实行自己的计划而伪装成的。换宿舍也好、惹人厌恶也罢，多半只是手段。’
‘原主本身多智敏感，这样的人最容易拥有超直感。我猜想他早就知道暗中有人在窥探自己，甚至……放任了这种行为。’
从第一次看见棒球帽光明正大出现在他面前时，邱衍心中隐隐有了揣测。在亲身见证了原主布置的一系列事件后，他的这种猜测又被慢慢加深。
‘而另外一种拥有超直感的人，则是类似经历过多的人，这就比上一种要好解释得多了。一言蔽之，熟能生巧。’
049想问他，他属于哪一种。是天生敏感，还是后天遭遇到了太多的跟踪窥探。
但出于玩家和系统之间微妙的界限，它还是选择了沉默，就像之前突然消失一样。
长久寂静后，似是看穿了它的内心所想，邱衍在心底哼笑一声：
‘我啊，倒也不敏感，更不需要特意去练就这种反侦察技能，属于第三种——’
‘我生来就是主动出击的猎人。’
猎人自然知道如何完成最完美的追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