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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世师尊不好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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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受打击的我,失魂落魄在街上游荡,想去酒馆买醉,太晚酒馆都关门了。倒是春风楼还在开门迎客。我摸摸自己的钱袋子步入其中,楼里到处都是香风,却没有师父身上的好闻。我跟老鸨说要一桶酒。老鸨送了酒却看上了我的钱袋子,安排了几个少年进屋陪我。虽说师父转世庸俗了,但我没俗,撂下银子提了酒桶上屋顶喝。
春风楼是巫溪第一高楼,坐屋顶上能望见半个巫溪的景,往南看,有座小小的院子,那是我跟师父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夜风微凉,明月高悬,酒不醉妖,妖自醉。
我竟在屋顶上看见了师父。
真的是师父,穿着一袭红衣,头发高高束在头顶,身姿矫健地追着一只小妖。
我站起身,脚边的酒桶骨碌碌滚下了屋顶。追妖的师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眉心一点红痣灼烫了我的眼睛。
“师父——”
师父终究是追丢了妖怪,他到我身旁,温和地问:“姑娘是何人,为何独自在此买醉?”
“你若陪我,就不是独自。”我举起硕果仅存的一碗酒邀他共饮。
玉坠子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月光下,我仿佛又看见了师父那双含情的狐狸眼。
全都对上了,原来这才是我师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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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为我割了仙骨做妖怪,我满腔的感动与心疼,只想以身相许。
师父虚弱地拒绝我,眼睛看着虚空憧憬道:“为师的妻子定要满心满眼都是我,深情不改,就算我死了也永远不会变心。”
我趴在他床头,将真挚的目光展示给他看:“徒儿自修得灵智起,就满心满眼都是师父你。不说你死了,就是哪天你灰飞烟灭,徒儿心里也只有你。”
师父苍白脸上刚刚染上绯红就飞速退去,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死丫头,你是在告白还是在咒为师。”他虽然骂我死丫头,但是嘴角都快裂到太阳穴了,我就知道,师父心里是有我的。
我飞快地在师父嘴边亲了一下。师父一愣,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我很愧疚,一个亲亲让师父动了真气,多在床上躺了半年。
投我以琼瑶,报之以木桃。为了让师父早日康复,我四处搜罗补身体的药材。听说长白山上有种九色鹿,三年长肉角,三十年长木角,三百年长玉角,玉角最好,最能补骨头。我就骑着大白去了长白山。
长白山一直被妖族占据,到处都是迷阵结界。大白是个怂货,死活不进长白山,我又没有师父的眼刀,只能任它溜走。
进山以后,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只长着玉角的九色鹿,却被一只凤鸟截了胡。凤鸟以玉角要挟我嫁给他,我宁死不屈,被困在了迷雾阵里。迷雾阵里有迷烟,吸多了会神志不清昏死过去。我化成原型藏在草堆里,想趁凤鸟进阵捡我的时候冲出去。我等啊等,没等来凤鸟,却等来了师父。师父一下就找到草堆里快被迷晕了的我。他跟凤鸟的族长似乎是旧相识,有说有笑地把我带出了迷雾阵。
凤鸟的族长说:“长白山一万三千六十四妖族都在等着尊上归来。”
师父摆摆手:“归不来,您老也知道,我没有了仙骨,如今修为大跌,时日无多,只想多过两天平静日子。”
凤鸟的族长语中带泪:“尊上!”
师父摇哇摇,就把我摇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我听见师父苍凉的声音:“想我三界逍遥浪荡狐,怎么就栽在了你这么个小东西身上?”
睡醒了我跟师父被奉为座上宾,在长白山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舒服日子。我也才知道,原来那儿竟是师父的老家。师父回了老家,那就像鱼儿入了水,可了劲儿的撒欢,成天带着我招摇过市,混吃混喝,长白山的妖族对师父很是敬重,不仅不要钱,还主动上门来送吃的,什么千年鹿茸,百年虎鞭,受过雷劫的韭菜,万年乌龟换下的壳。师父一改常态,都给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有回我们一块儿出门,路上我被一条蛇咬了一口。师父捏住蛇的七寸,看了看丢掉说:“没事。无毒。”
我信了师父的话,结果不到两个时辰就毒发了。
身上冒汗,皮肤涨得通红,难受得不停流眼泪,师父急得团团转,出去请大夫,过了会儿又失魂落魄地回来告诉我,这毒只能硬扛,实在扛不过去,他就舍身取义。师父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怎么舍得他再为我舍身取义,就逼着自己入定,想把毒素逼出来,奈何时间过去了太久,毒素已经蔓延了我全身,我有点像中了迷烟,迷迷瞪瞪似晕非晕,想到师父就清醒几分。那毒像一万只蚂蚁在我身上爬,像一万只蜘蛛在我心里抓。我忽然想到,灵力精气都要经过丹田运往全身,虽说丹田脆弱,但也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终于,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鏖战,我成功把蛇毒凝成一颗小球困在了丹田之中。成功之日,恰逢九道天雷扫过长白山,众妖都以为我闭关修成了金丹。师父也不解释,只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回到凡间以后,我学话本上的逆师父,好险几次都要成功了,又被他挡回去。终于在使出绝招美色勾引以后,师父流着鼻血从了我。都说老一辈都是老古板,确实不假,师父的鼻血流不断,却死活不肯越雷池半步。他说,这叫尊重。
虽然我知道师父心里有我,但我常看见他一个人偷偷发呆,满脸落寞。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实在难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比我大那么多岁,在我出现以前有那么大段人生,那时候他心里装着的是谁呢。如今答应与我在一起又为什么郁郁寡欢。
那日,他带我去参加一只黄鼠狼仙的婚宴。新郎官是黄鼠狼,新娘子也是黄鼠狼。新郎官来给师父敬酒,问他准备何时成亲。师父说,再看,他还想多玩几年。我便溺回来听见的就是这段对话,师父看见我,面上毫无愧色,只是端起酒杯仰脖子又灌了一杯。
婚宴结束,趁师父有三分醉意,我央求他讲些以前的事情给我听。师父说:“没什么好讲的。”说话间他已又做出了那种魂游天外的神情。我牙根痒痒,从心里冒出来的酸涩酸麻了我的腮帮子,我说:“师父讲讲嘛,徒儿想听。尤其想听师父您当初是如何逍、遥、浪、荡的。”
师父对上我的眼神,打了个冷战,他垂眸思索了一会儿,说:“没酒,为师讲不出口。”
一听这话,我飞出去把方圆十里的酒都买了回来,往他面前一撂:“喝!喝完讲你为什么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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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转世师父摸摸我的头说:“饮酒伤身。”
我说:“你陪着我,我就不喝酒了。”
他顺势坐在了我旁边。我开心的打起了酒嗝,他轻拍我的后背,一股冰冷却又柔和的真气势如破竹钻进我的身体。真转世师父看向我的目光越发温柔。
困意袭来,我迟迟不愿闭上眼睛,害怕再睁眼,所有都是一场梦。
半睡半醒间,我听见真转世师父问:“这是什么?”
我强睁开一只眼,回答:“玉坠子。师父给我的玉坠子。”
“能否借在下一观。”
我把玉坠子紧紧按在胸口:“不能不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娶我。”
“好。”
真转世师父不是梦,天亮之时他还在。晨曦中,眉心的痣红得滴血,看久了我会觉得这张肖似师父的脸有些陌生。师父是只玄狐妖,这个眉心有红痣的转世师父更像狐狸妖孽,一袭红衣,美得过分。但他是人,叫孙蠡,出门拜师学艺刚回来。
我让他娶我,他说好。我说他是我师父的转世。他说,怪不得一见姑娘就觉得似曾相识。我说我是个妖,你不害怕吗?他说,不怕,他并非寻常人士,学艺学的是茅山道术,与妖有过接触,知道好妖不害人。
我说:“你爱我?”
他说:“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不知道你我二人间的纠葛,但是在下清楚,一见到你,我内心万分欢喜,想与你永永远远在一起。如果这是爱的话,我爱你。”
那么多年,我终于听见了一句我爱你。师父从来没说过,孙叡更不会。这句我爱你一进耳朵,就得劲!好像出了一大口恶气一样痛快!我拉起孙蠡的手,豪迈道:“走!拜堂成亲!”
孙蠡温柔地推掉我的爪子:“在下还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有无高堂。”
太高兴忘记了。
我赶紧来了段自我介绍。
孙蠡说他在抓一只作恶的妖怪,等捉完妖怪回家就三书六礼娶我。
我一刻也不想同他分开,就自告奋勇与他一道去捉妖。
有我在,小妖手到擒来。不出十日,就捉到了作恶的妖。
我脚踩小妖,问他为何作恶。小妖不停求饶,说是鬼迷心窍。
我说:“呔!死到临头还怪别人!自己作恶与鬼何干!”
小妖扇自己嘴巴:“仙子说得对,怪我一时嘴馋吃了仙家的神丹,都怪我自己,与鬼没关系!”
我见他也算诚心悔过了,就揍了一顿放了。这时孙蠡追了上来,抓住刚飞起的小妖挖出了他的内丹。
小妖的尸体变成原形掉在地上,是棵兰花。尸体没了内丹,枯萎成草干。
真转世师父一脸冷漠,两手沾满鲜血,与我记忆中的师父相去甚远。我怔愣在原地。
孙蠡好像才发现我的存在,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之后净了双手收起内丹朝我走来。
他解释:“盗取神丹是大罪,被我师门抓回去也逃不过一死,死前还会在丹炉里受尽折磨,不如给它个痛快。”
我不懂:“为何你师门如此残忍?”
他将我拥入怀中:“别害怕,师门处置的都是作恶之妖,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如果我成了作恶之妖呢?”
“不会的。红儿那么乖,不会作恶。”他抱着我,轻轻抚摸着我的背。
转世的威力好大,师父被偷了救命药快死了还劝我别跟小偷计较,说什么药只有一份,人只能救一个,是谁都会偷。现在不过是一颗神丹,就让他痛下杀手。
我不想嫁给这样的师父,除非他变回以前的自己。
孙蠡带我回家,我看见了熟悉的大门与高墙,是孙府。
之前我把孙叡当师父转世的时候,进孙府都是要么翻墙要么隐身,从正门光明正大走进去还是第一回。
想到里面住着庸俗的孙叡,我不想进去。不过呢我不得不承认,很想知道我去孙叡面前耀武扬威一番他会做何反应。
孙蠡看出了我的犹豫,说:“别害怕,来之前我已飞鸽传书给爷爷,他知道你。爷爷很好相处,你不用担心。”
孙蠡的爷爷就是孙叡的爷爷。孙老头一看见孙蠡,那张拉得像驴的脸瞬间变成了朵菊花,我怀疑他被人掉了包,或者我进的是另一个孙府。
孙府还是那个孙府,孙老头也没被掉包。孙叡一进来,孙老头又拉起了脸,训斥他:“目无尊长!”
孙叡的目光从我的脸上划到我与孙蠡交握的手上,最后又落回我的脸上。
孙蠡向我介绍孙叡孙老头,又向孙叡和孙老头介绍我。
孙老头叫我过去,看着我不住点头,说:“好好好,是个好姑娘!”
“好个屁好!”孙叡一拳敲碎了桌子,把孙老头都吓了一跳。
“孽障!你发什么疯!”孙老头训斥道。
孙叡的手往下滴着血,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孙蠡心疼地点住他的胳膊的穴道止血:“叡儿,你这是做什么?”
孙叡一抬手臂,将孙蠡推的倒退几步。
“我没你这样的哥哥。”
他跪在孙老头面前:“爷爷,孙儿不孝,文不成武不就,做不了孙家的好孙子……”
他大步走出屋子,一眼都没有看我,我倒是看见了他眼里的泪光。
孙老头喊:“拦住他!拦住他!”
孙蠡去追孙叡,半个时辰后空手而归。孙老头坐在椅子上,泄了气,说:“混账东西,出去闯荡闯荡也好。”
我想到孙叡背后的疤,心想,这话没错,出去闯荡起码不会成天被家法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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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孙蠡的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的八月初七。
我既无高堂又无兄弟姐妹,孙蠡原打算请些当地人做我的娘家人。我说:“不用,你上辈子是我师父的时候,带我结交了一大帮狐朋狗友,随便请些过来就坐不下的。”
孙蠡嘴角抽了抽:“都是妖?”
我点头。
孙蠡说不妥,这么多妖来人间,会引起动荡的。我想,也是。这辈子师父是人,看样子手上没少沾妖的血,狐妖狗妖什么的不像我,都有血缘至亲,万一有仇就不妙了。
时间转眼就到了七月。七月是鬼月,按照人间的习俗,要祭拜先人。师父死了,找回来的转世也不那么是味,我就买了把纸钱半夜烧烧,算是祭奠回不去的过去。
我住在孙府的富贵堂,隔壁是孙叡的穷庐堂,隔壁的隔壁是孙蠡的扫书阁。
纸钱烧成灰往天上飘,我抬头看天空,繁星点点。一个黑影落进了穷庐。
过一会儿黑影就到了我的富贵堂,鬼鬼祟祟,看样子要摸进我的起居室。
“喂。你不是离家出走,怎么回来了?”我一个闪现就到了黑影身后。
黑影一转身贴在了墙上,他冷着脸:“离我远点。”
我后退两步,孙叡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银子花完回来了?”
孙叡冷哼一声:“小爷在外自给自足。”
“那你回来干什么?”
孙叡看着我忽然笑了,他说:“你猜我在外面遇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