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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占山为王(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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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良吃完药,好多了。夜晚降临,戈壁滩上越来越冷。她召回罗盘对冉回说:“师兄,我们快些离开这里。我有点不安,不知为何。”
冉回正要催动罗盘驾云,被李善良拦下来了。
李善良把罗盘递给承平:“前辈啊,我师兄驾了一天云,灵力消耗很多,我呢又受了伤,不如前辈帮忙,带我们离开这里,如何?”
承平拨弄了下罗盘天池的浮针,眨了眨眼睛:“不如何,在下只是一介散修,驾驭不了这种法器。”
“玉容前辈,您就别再谦虚了,快快飞出这里才是正事。”李善良托孤一般拍在承平胳膊上。
“玉容前辈?”冉回一下扯过李善良,“你说什么?”
李善良跳到承平旁边:“当当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玉容真人!承天峰的主人!”她无视承平渐渐冰冷的目光,对冉回简单说明了情况,隐去了几个亲亲的事情。
冉回对承平行礼:“前辈在上,多有冒犯。”
承平侧身,下颌绷得紧紧的,他说:“我姓傅,名承平。不知你们口中的玉容真人是谁。”
李善良终于注意到他生气了,凑近去看他的脸色。承平一把拉过她,在她耳边低语:“扶云是玉容的师父。玉容奈何不了她。如果你不是扶云,如果我是玉容,我立刻杀了你。”
杀气直逼,李善良汗毛直竖。
他放开李善良,掸了掸捏皱的衣服,柔声问她:“我是傅承平,还是玉容?”
“承平承平!你是傅承平!”李善良扶起冉回,觑着承平的脸色说,“我认错了,不不不,我猜错了,玉容真人在承天峰上呢这位是承平!”
冉回想说什么,被李善良一把捂住嘴:“好了好了,我来驾云,大家准备好。”
话说得很好,聚了几次也没聚起云团。冉回见状让她休息,他来驾云。一次,两次,三次。冉回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从乾坤袋里翻出个小镜子照了照说:“不好。此处有阵法,能够吞噬灵气……师妹小心!”
李善良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她差点就掉进去,幸好跳开了。
洞边的沙子不停往里面掉,洞的范围也在扩大。
“此地不宜久留,不知……傅、兄,可懂阵法?”
承平的脸色依旧冷冷的,他说:“略懂一二,没有灵力无法破阵。”
最后,微渺的月光下,苍茫的戈壁滩上,三人像蚂蚁一样缓慢地朝东移动。
承平走在最前面,为了御寒他披上了一件斗篷,夜风烈烈,冉回悄声问李善良玉容真人的事情。
李善良回他:“是真的。只不过咱们最好别揭穿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了五百年,不是变态也变成变态了。你没听过那个传闻吗,玉容真人有病,发起疯来六亲不认。”
冉回抱怨:“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跟我和师父说?”
李善良想,比起镇妖塔倒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情吧,再说,承平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又不会帮忙捉妖,好像出了山也没什么用。其实根本原因是她见了师父,就什么都忘了。怕冉回再问,她转移话题:“都是小事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出去,我都要冻死了。”
前方开路的承平脚步一顿,用仅存的一点灵力撑起了个微不足道的防风结界。
三人走了三个多时辰,戈壁依旧无边无际。
李善良四肢都快冻僵了,她穿着冉回的大衣,边走边往手上哈气。
冉回指着前面的一块巨石说:“我们到那下面歇息一下吧。”李善良双手双脚赞成,承平也没有反对。默默带路走了过去。到了巨石下面,李善良才注意到承平的神色相当憔悴,和在黄昏城里他强吻自己时候的模样有的一拼。还记得那时候他亲完她就恢复了,不知道有什么关联。李善良有心想问,只是碍于师兄就在旁边,她要真问出关联,也不能亲,就忍下了。
承平侧对着两人,靠在石头上。他再不做那件事,很快就会灵力耗尽死了。这个躯体是不死不灭的,死了又会自动吸取周围的灵气活过来。承平干涸的眼睛里溢出了一滴泪,不老不死不灭,他永远也等不来人死灯灭前尘尽消的那一天。凭什么她能从头再来,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凭什么把他困在过去,看她逍遥自在!
承平打定了主意,他宁愿灵力耗尽死了活了又死,也不要再任她捉弄。他要让她吃些苦头。
主意定下不过两息,就有一只手扒过他的脸,印了个吻上来。承平瞬间破功,按住李善良的头,又亲又吻。李善良斜眼看冉回还在闭目养神,她怕他突然睁开眼,就低声唔唔推承平,眼睛一直看着冉回。忽然唇边一凉,李善良正过眼,近在咫尺的承平敛着目光,一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漆黑的眼中滚落。
李善良心心头一软,没有再挣扎。
“闭目养神”的冉回叹了口气,心想:妹大不由哥啊。哥的心又疼又酸,真想一剑劈死那个混球。
得有一刻钟,两人还没有分开。冉回实在忍不住了,他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瞅向远方。
李善良腾得从承平怀里弹出去,她脸烫得能煎鸡蛋,一双潋滟的眸子狠狠瞪了承平一眼。承平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依旧低垂着目光,无声冷笑了下。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不如我们休整一下,天亮再前进,如何?”李善良哑着嗓子硬着头皮提议。
冉回犹豫,拿出三枚铜板说:“我卜一卦看看。”
一会儿功夫占卜完了,冉回面色凝重:“下下卦,进退维谷陷深坑,欲速则不达,伏枕以待,不可轻举妄动。”
李善良说:“没事没事,祸兮福之所倚。不可妄动就休息,等会儿天亮没准就否极泰来,一帆风顺了。”她边说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让冉回守夜,她要眯一会儿,消化消化刚刚出现的记忆。
承平睨了眼装铜板的卦筒,又无声冷笑:到底是顺你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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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身上的魔气消了又增,扶云以身为阵度化他。又一次失败后,她问承平究竟有什么心结。
承平擦着她额头的汗说没有。
扶云怒了:“没有?没有你还生魔气!你灵台清明骨骼清奇,修炼之事顺风顺水,除了心魔还能生什么魔?我座下十七个弟子,哪个不是遍尝世态炎凉,哪个像你这么废物!唐僧取经也不过九九八十一难,我引你登仙途又度你百次已是仁至义尽,最后一次,若是仍不能破除魔障,就让我师兄杀了你吧。”
前一刻还耳鬓厮磨,后一刻就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仁至义尽,她竟是这般想的吗。承平心中有怨,不再小意伺候,一番尽情下来,魔气消散竟没有再生。扶云掰着他下巴,盯着他脸看了半晌,大笑道:“承平啊承平,跟我还藏着掖着,有力气不用,你可真有意思。”她倏尔又冷了脸:“是不是早拿生死逼你,也不用费我那么长时间。”
她亲亲承平的唇:“若是没那些小心思,你可真是合我心意。”
承平身上脱力,心中空落落的。他目光涣散,说:“我不是物件。”
扶云笑:“平儿别骂自己。物件又叫东西。可不能说自个不是东西。”
“放我走吧。我不想成仙。”
“别不识好歹。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尊者与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留下的承平只是个物件,是个躯壳。”
“你是在说我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你在威胁我?”
“不敢。”
“不敢?你敢得很!我说过,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留不住你的心,我就把你制成傀儡。”扶云在吓唬承平。
承平当了真,他目光聚集,落在扶云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做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也好过没有尊严的活。”
“尊严?”扶云为他的幼稚感到好笑:“尊严是自己争取的。你想我施舍给你吗?玉容尊者。”
“人间有面首,得了公主青眼就可出入朝堂,加官进爵。殿试结束后,我惹得丞相不喜,任命的文书下来后,一个侍郎问我是否想留在京城,入公主府。”承平静静地看着扶云,“后来我得知那侍郎是公主的面首,写了首诗送给他。谁曾想,有朝一日,我也成了诗里的人。”
扶云与其对视,承平目光不动分毫,神情里有淡淡的嘲讽。
扶云败下阵来;“你行。傅承平,你有种。”
她穿上衣服,大步离开,下巴抬得高高的。
勤政阁里大徒弟在看书。扶云看见她,委屈一下冒出来,扑进她怀里:“徒儿啊,你说的对,男人都是王八蛋大沙比!为师再也不谈恋爱了!”
大徒弟给她整了整衣服:“师父莫生气,弟子给师父泡茶。”
喝完茶,大徒弟也将她闭关以来师门内外的大小事汇报完了。扶云捡着重要的又问了问,说:“好徒弟,做得好,为师这劫八成过不去了,若真有一天入了魔,你可一定不能念旧情,能躲多远躲多远,为师背弃了誓言,早晚要死的,入魔也嚣张不了几日,不能硬碰硬。”
大徒弟修炼前已在凡间生活了五十年,又在局外,比扶云看得清楚,她说:“别乱说师父,自您闭关以来,师伯奔波于五湖四海为师父寻找灵药制丹,徒儿看着,他心里必定是有你的。您的劫有师伯在,不会有事的。”
扶云摆手:“你不懂。喜欢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两情相悦与一厢情愿,感觉是不一样的。为师以前太想抓住熟悉的东西,才错把你师伯误认成了别人。我与他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是轻松的,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你师伯与我做不到。为师也想明白了,有些人在你生命中出现,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并非意味着他要一直陪你。大概遇见他花光了我恋爱里的所有好运气,后面一次两次喜欢上的都是大沙比。男人靠不住啊,要是你能变成男儿身陪我渡劫就好了。”
老大摸着扶云的头发,无声安慰她。
承平自外走进,在殿中跪下:“拜见师父,师姐。”
扶云扭头不看他,老大说:“师弟请起,恭喜顺利出关。”
扶云传音给大徒弟:“让他别废话,快滚。”
承平不起,求扶云让他回家看望父母。
“这……”老大询问地看向扶云,扶云抹了把脸,高高在上地对承平说:“你可知道烂柯人王质的故事?”
“什么?”承平震惊抬头。
“怪不得别人,是你自己不争气。”扶云轻蔑一哼。
承平冲出大殿。
大徒弟起身说:“我去送送师弟。”
她追上承平,给了他一张急行符:“师父性子拧巴,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我和师妹们都看得出来,她很在乎你。师父好热闹,能陪你闭关这么久,不是真欢喜你也做不到。快去快回,别让师父伤心。”
此时的承平什么也听不进去,爹娘只他一个独子,为了供他读书,操劳半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可他沉迷在温柔乡中,忘了根,忘了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