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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占山为王(九) ...

  •   五百年的某个三月初。

      扶云境界突破,在承天峰上渡劫,雷劫过后,承天峰上一块巨石被劈成两半。

      扶云封承平为玉容尊者,授封典礼上,问他一个奇怪的问题:“天地君亲师,你怎么排顺序?”

      承平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说:“一啄一饮皆是天地化生,身体发肤皆是父母所养。天地亲应当在君之上。师父救命授业之恩,弟子万死而难报其一。”

      扶云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不顾十七位弟子与师兄的目光,吻住了承平:“天地君亲师,不管谁在上,不管我在不在其中,我都要在最前面,你记住了吗?”

      承平说“是”。

      扶云割破他的手腕,用他的血在劈开的巨石上写下“承天”二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与疏意谷石碑上的如出一辙。承平不太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只是看到师伯的脸青黑得吓人。

      后来师姐告诉他,承天峰与疏意谷的两块石头,是他们的师祖,他们的师父和师伯本是散修,后来到了巫溪,拜这两块石头为师,自封为扶云尊者和飞虹尊者。再后来又有师姐告诉他,一峰一谷是用师父和师伯在俗世里的名字命名的,二人要以对方的血在石上刻下双方的名字,寓意海枯石烂,真情不变。

      和他讲这事的师姐被扶云惩罚一个月不许开口说话,实际上是一个月不能在她面前说话。

      扶云对承平说:“什么海枯石烂真情不变,都是你师姐们瞎编的,你师父我像那么幼稚的人吗?”

      承平说“像”。

      扶云就冷了脸,薅着他脖领子说:“去的娘的爹的像!你胆子大了?竟敢顶撞为师?”然后用牙齿撕扯着他的皮肉。承平想,他只是实话实说,他也只敢在这种时候“顶撞”她了。

      三月三,上巳节。

      等扶云拉着新出炉的玉容尊者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上巳节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承平的十七个师姐都在外面玩够回来了。扶云暗自懊恼,把气撒在承平身上,在他胳膊上又拧又掐,说:“都怪你,不务正业,耽误为师正事。”

      承平已经足够了解扶云了,知道她所谓的正事大概就是好好得过个节。于是说:“虽说上巳节已过,但三四月份风光正好,师父不如带徒弟们下山踏青。”

      师姐们很有眼力见,最后下山只有扶云和承平。

      正赶上集市,两人逛了一日。承平手提肩扛一大堆东西。扶云看上了一个红木座椅,想买回去放在承平屋里。承平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觉得背上这个座椅,大概他是回不去了,就把空空的钱袋子亮给扶云看:“师父,下回再买吧,没钱了。”

      那个木匠见状生怕少了进账,对扶云说:“咱这儿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们要是不买,明个可就被镇上的收走了,不说这把椅子,就是你旁边那个凳子都能给八两。”

      承平在家的时候,砍价也是一把好手,只是在扶云面前多少有点端着,只对扶云说:“回去吧师父,天色晚了。”

      他却不知,扶云最爱的不是白天的集市,而是晚上的夜市,逢年过节才有的夜市。想到下次的夜市要在两个月后的端午,扶云越走越气,把一大块灵石摔在承平身上:“去!把那个椅子给我买回来!”

      承平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灵石放进口袋,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买下了椅子。

      扶云远远地看见承平像个大力士一样扛着椅子走过来,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心情莫名愉悦了,她不是个善于反思的人,但在这一瞬间,她反思了一下自己,作为尊重人权的“仙时代青年”,这样奴役别人,不好不好。

      扶云用乾坤袋收起一干物品,拉着承平湿漉漉的手说:“走,去放风筝!”

      承平说:“我们还没买风筝。”

      扶云眯着眼睛坏笑:“勤俭节约是一种美德,钱要用在刀刃上你懂不懂?”

      承平瞅了眼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心说:“不太懂。”

      不过,当承平被扶云绑住手腕拎着在天上飞的时候,他懂了——

      不要怀疑扶云的任何决定,不然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那天,扶云教会了承平飞。

      离家已有一段时日,承平记挂着父母,请即将外出的十六师姐帮忙送封信回家。

      信未交到十六师姐手中,被扶云一把抢走,她脸色很不好看,十六师姐打着哈哈溜了,剩下承平一人面对扶云的怒火。扶云拆开信读了读,然后指尖燃起火焰将信烧成了灰。

      随信一起烧掉的还有承平的做为人的尊严。他生气了。他奈何不了扶云,只能忍住询问她这么做的原因。

      扶云反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承平忽然明白,她在气他请十六师姐帮忙。

      他为扶云的占有欲感到窒息。

      “我想寄封家书,告知父母自己近况,也算尽孝。”他恭敬地说。

      扶云气极反笑:“我说过,信写好来找我,我教你用仙术。你是半点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承平记得这事,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想请扶云帮忙,也许是他不想像个废物一样处处依靠扶云。

      两人闹了别扭。扶云责令承平闭门思过。

      承平很听话,真的不出门,没日没夜地修炼。

      他做事向来专注,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考取功名。只是修炼的时候,却不能一直专心入定。他只要一想到扶云就会岔气。几次三番以后,他明白了,这是症结,是心病,不化解了心病,是不可能在修为上精进的。于是他认真剖析了他与扶云的关系、他对扶云和扶云对他的感觉。

      是有情的,她对他。是离不开的,他对她。

      既然有情,既然离不开,就只有迁就。

      各自生闷气,隔阂只会越来越深。

      承平踏出房门,去找扶云。

      这条路他走的并不多,因为自打他住进花月宫,要么扶云在他这里住,要么他到扶云殿里住。算来,两人相伴的时日已胜过人间许多成亲多年的夫妻。

      承平心里想了一些话,若是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肉麻。肉麻的推心置腹,胜过彼此疏远。走到半路,承平折身返回,写了两封信放进袖兜。一封给父母,一封给扶云。等隔阂消了,扶云定会又拉着他翻云覆雨,不知又要过去多少时日,他定要在那之前把家书寄回去,之后再用另一封信学法术。

      承平心中盘算的不错,只是没有想到进了扶云的殿里,没有人。他一路往里面走,忽然听见了一阵呻吟。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知人事的男人,承平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他推开门,大步走进起居室,只是在一道床幔相隔的地方停了下来。

      细细簌簌的声响,属于年轻男子的呻吟,透过纱幔,承平看见了扶云,她侧躺在床上,想必里侧就是声音的主人了。

      承平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自己如果没来这人世一遭就好了。

      真的,如果他没有活过多好。

      承平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他的手脚都在不住发抖,像一只刚刚被抽走魂魄的鬼木偶。

      床幔后面却并没有承平想的那般,只是扶云侧卧着嫌弃地撸着一只黑猫。原本扶云不愿意听猫发出人的声音,给它禁了音,只是听见承平的脚步声才给它解了禁。

      扶云在等承平暴怒,等他质问自己在做什么。她需要用这来证明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她迫切地需要知道,他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爱自己,他在乎自己。

      扶云动作越发粗暴,大米乐在其中,昏昏然不知天地为何物,它翻过身露出自己的肚皮,用爪子把扶云的手往下拨。扶云听着外面的动作正在走神,一不留心碰在了大米的禁地上。

      如果大米只是一只猫就算了,但它是能变成人形口吐人言的猫妖。扶云一下就反胃了,指尖湿漉漉的,让她恨不得去洗八百遍。大米尚在沉醉中,被扶云指尖一点冻成了冰块。

      “真是废物!两百多岁的猫妖还不会克服本能!”这是有迁怒在其中的,承平不管不问就这么走了,扶云压着眼底的泪,骂道,“废物!白痴!混蛋!以后你再敢擅自闯进我的宫殿,我就杀了你!”

      她把“冰块米”丢在地上,将床榻一把火点了。

      外面传来十一徒弟的声音,她说:“师父不好了,师弟吐血快死了!”

      扶云听了这话,怔愣了一瞬,心底漫上来的竟然是欣喜。

      原来不是不在乎,他在乎得都吐血了。

      扶云瞬移出了宫殿,看见了吐血的承平,只是吐血的原因与她期待的有些偏差,飞虹负手而立,承平躺在他脚边,七窍流血,不知生死。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清理门户。”

      扶云一看,承平的身上笼罩着一圈魔气。

      她薅着他头发拽起来:“废物!谁让你入魔的!你沙比啊!”

      这个时候的承平已经知道“沙比”不是爱称了,只是他把这当成了爱称很久,一时间还以为是她在亲密的称呼自己。承平说不出话来,眼睛蒙着血雾也不太看得清东西,他细细打量着扶云露出来的皮肤,下颌与锁骨都是她喜欢被吻的地方。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承平笑了,那人不如他了解她。或者根本无事发生。冷风一吹,他看见飞虹尊者时想通的——她是想看他是否会与飞虹做同样的事情。

      扶云扶起承平,对飞虹说:“要清理门户也轮不到你!师兄,你越界了。十一,告诉他,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十一立正站好,朗声道:“我们的口号是——不放弃希望,不放弃伙伴,坚持勇敢,坚持善良!”

      扶云拍了拍十一的肩膀:“说得好,去叫你师姐们过来,把这人给我赶出去!”

      说完她就半拖半抱得扶着承平去了他的屋。

      扶云救治承平,中间出去了一次,将承天峰的大小事交代给大徒弟,之后与承平一起闭了关。

      承平伤势渐为缓和,只是魔气不褪。扶云无奈解释:“我和它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那是我养的一只猫,后来通了神智,成了猫妖,它不懂事,我送它上昆仑跟妖族学习,春天来了,它抑制不住本能回来找我帮忙。我怎么会与它发生什么呢。我又不是变态,它身上一股猫味,臭死了。”

      床幔一动,扶云打出道灵气,厉声问:“谁?”

      掉下来一只黑背白肚皮的小猫。

      猫在地上滚了两圈,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扶云。

      扶云有点心虚,更多的是背后说坏话被当事人听见的尴尬。她想解释却想自己也没有说错什么,于是冷声冷气地说:“谁准你进来的?不记得我的警告了吗?”

      黑猫颤声问:“大米有猫味很臭吗?”

      扶云想起刚收养大米的时候,她天天抱着它又揉又吸,现在怎么能说臭呢,只能说:“不太好闻。”

      承平虚弱地伸手揽住扶云,说:“师父,他担心你才会擅自进来,不能怪它。”

      “不用你假好心!阿姐,你是因为他才不要大米的对不对?你是哪里来的坏人,和我抢阿姐,阿姐是我的!”黑猫亮出爪子要抓承平,被扶云挡下来。

      “大米!你懂事点。我让你去昆仑学艺,是要你学会控制自己,学会人情世故,做一只好妖,学来的本事要用在正道上,不许伤人,不许任性!马上,立刻去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黑猫听了,深深看了眼扶云,俯下身子,学着人的样子对她行了个跪拜大礼。他说:“大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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