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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当是年少 ...

  •   苏尧羽神态自若地走到桌边坐下,身后的月舞轻轻掩上门,华贵的衣料摩擦带了簌簌的声音,她一声不吭地走向苏尧羽,然后蓦地跪了下来。
      苏尧羽还是刚才的姿势表情,没什么变化。
      “属下有罪,请公子责罚。”
      苏尧羽没有理她,慢慢从怀中摸出一物,整个细长圆润的管身如人体血脉交错般真实剔透,流动着暖亮的光泽,正是弦歌。找到弦歌是件不困难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举手之劳,上面长期熏染特制的子母香,派出的隼根据其气味追踪,很容易就能找到目标,使其物归原主。要是让那人知道一定会气得跳脚吧,嗯,先不要告诉她。
      右手轻抚着箫身,视线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半晌才淡淡开口:“下不为例。但我对你再三的宽恕可不是你接二连三犯错的筹码。”
      低头敛目的女子恭敬回道:“是。”
      “这次不追究你的过错也是因为那个人意外舍得现身了,而且,你的致幻术对他没有效,即使你不违背命令出手对付他的人,还是会引起他莫大的关注,后果可想而知。况且这些你早就知道不是么?”
      月舞脸色白了白。是的,知道,但也不是很早,在自己踏上花台的那一刻,内心突然产生的强烈负重感几乎让人窒息。这种感觉熟悉得如影随形,熟悉的日夜折磨不止不休,熟悉的让人永远忘不掉泯不灭。那一刻她知道,那个人来了,曾经她以为已逃离甩弃的火坑魔障,再一次出现。她怯懦,无关情感,仅仅出自本能。
      所以她才毅然地违抗原来的计划,选择了公子,然后请罪求罚。
      “月舞无能,月舞无能……”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不断重复着这句活。
      苏尧羽叹气:“你不必自责,我也没有怪你,那人此时出现也是个意外不是么。况且身为我的属下,勇毅能干固不可少,但重要的是量力而行,飞蛾扑火注定没有好下场,这也是我不欲乐见的。至于那个人……”苏尧羽站起身,眼神霎时变得深沉,有种风雨欲来的味道,“既然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就要付出代价。”
      “公子,”见苏尧羽转身就要离开,她终于咬着唇开口:“公子,夜已深了,让月舞……月舞给您侍寝吧……”抬头窥到淡然的眼神,声音不由地越来越低,诺诺地不再开口。
      不再看跪着的人,苏尧羽将弦歌收回怀中,然后毫不留恋地拧开机关,顺着秘道离开。
      月舞瘫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扣着地板,心里除了对那人残留的恐惧外,还有另一种情绪在蔓延滋长。
      凭她的眼力,很容易就看破刚刚和公子同桌的“公子哥”是个女子。
      她见过公子保护过许多人,救过许多人的命,但是她第一次看见公子急切护住一个人的样子。
      她见过公子对许多人笑过,但她第一次看见公子面对一个女子时眼神带笑,温和而不做作。
      跟随公子多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尤会观察人心,甚至公子遗漏的细节,她都会注意到。
      那个女子是谁?竟可以堂而皇之地呆在公子近处?
      月舞苦笑一下,那个女子是什么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好羡慕她。
      …………………………………………………………………………
      回到书院后的几天,谢子期等人发现,闻召南同学做什么事都万分有干劲,脾气也非一般火爆,简直到了一触即燃的地步。上音律课的时候愣是把好端端的古琴弹成两段,差点把夫子气吐血;在饭堂吃饭的时候捏折了不下十根筷子,惹得其他人频频后顾;住在菁环隔壁的史发发同学最是倒霉,经常半夜被凄厉的喊杀声惊醒,然后战战兢兢挨到天亮。
      众人莫名其妙外加惶恐不安:这孩子受啥刺激了,脑袋抽风了?
      雨晴芳草烟笼竹,新柳万枝金。
      桌案上燃着檀香,四周环壁古董书画。这是一间典雅的书房。
      苏尧羽靠在窗边,眼也不眨地查看刚刚隼传来的信笺,看完后丢到火盆里,然后拿起笔快速写了几行字,将新的信笺拴在隼的腿上,又从盘子里拈了一块枣花糕慰劳远道而来的小畜生,拍拍它的头,目送它飞高飞远化成一个黑点。
      飞到一片绿油油草地上空的隼大爷,实在觉得刚刚不怎么情愿含着的莫名食物难吃的要死,趁着主人看不见它了,噗地吐了出来,然后嗷一嗓子极快地飞走了。
      时运不济的菁环近几天来过的浑浑噩噩,她始终接受不了自己竟会被一个断袖轻薄的事实。
      最要命的是她竟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想到这儿,菁环就抑郁加委屈,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出趟门净遇些高手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下次碰到闻重楼那人精可得讨些毒药傍身。
      过几天玉明书院要和古庐书院蹴鞠比赛,书院里人人都一副摩拳擦掌兴致高昂的样子,这件事多少转移了菁环的注意力,作为参赛的主力队员之一,闻召南同学自然是要努力练习了。
      天气不错的时候,玉明书院的一行人会在绿意葱葱的大草地上切磋球技。
      “我说,杜蔓蔓大小姐您到底行不行啊,不行换人!”菁环喊道。
      “那边那个叫史发发的,蹴鞠是要踢到对方球门里的,你照我脑门上踢什么踢啊你!”菁环喊道。
      “姓谢的,你脑袋被门挤了还是牛精附身了,看着点路好吧,你已经撞倒三个人了……哇靠,又撞倒一个,你这头猪!”菁环喊道。
      守门员闻召南站在门前叉着腰目光凛冽颐指气使,不亦乐乎。众人顾虑她最近多变的性情,不敢老虎头上拔毛,忍气吞声唯唯诺诺。
      菁环喊累了靠在门框上,刚抹了一下额上的汗,就被一从天而降的不明物砸中了脑袋。
      保持着姿势不变,菁环抬手触了触头上的东西,热乎的,粘粘的,湿湿的……
      太绝了吧,这么大一坨鸟屎!
      这都什么鸟啊,诅咒它!
      ………………………………………………
      两大书院的蹴鞠赛在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隆重举行,过程很激烈很火爆,结果自然是意想之中:玉明书院大获全胜。
      要说童大院长挑人的眼光可不是一般的毒辣:活蹦乱跳狂似多动症儿童的菁环守门守得滴水不漏,外表懒散内心正儿八经降龙伏虎的谢子期搞得人家惶恐无措,规行矩步保守攻击的夏希义进攻起来也是勇者无惧,还有临危不惧智勇无双的岳路之,骂骂咧咧浑身是胆的史发发,以及独树一帜恶心死人不偿命的杜蔓蔓,唉,这真是一支别开生面的勇者之队啊。
      当然,如果省略掉那一身火红火红活像一根根熟透的大辣椒的蹴鞠服以及脑门上系着的上书“玉明天下无敌”白痴布条之外,那这场胜利就更完美了。
      值得一提的是比赛中从头至尾在观众席上上蹿下跳,喊到嗓子嘶哑还在喊且句句不离“召南哥哥的那个圆脸姑娘让人印象深刻,后来得知这就是岳路之的妹妹岳碧雪时,众人更是大惊失色。
      蹴鞠赛大胜是一件令人亢奋的事情,谢子期提议晚上好好庆祝一下。众人一拍即合,地点定为灵女峰紫竹林。
      当然美酒是少不了的,但是在书院酒是禁止事项之一,所以菁环和谢子期哥们几个进行运酒工作进行的极其秘密。酒是岳路之提供的,但是谢子期和岳路之商量酒量问题的时候恰被无声无息路过的苏尧羽听见。
      菁环听着谢子期苦着一张脸抱怨,被谁听见不好偏偏被苏尧羽听见,要是被苏尧羽他娘知道了,下场会意想不到的悲凉。于是谢子期决定把苏尧羽拉下水,邀他同去,小苏很干脆地拒绝。态度淡得出水来,可把谢子期急死了。
      菁环遗憾地拍拍谢子期说没事,我去试试就好了,大不了咱改改时间地点呗,他还能拿咱们怎么着。
      其实自己去也没多大希望的,菁环清楚地知道。凭苏大公子那清水出芙蓉的仙姿怎么会食咱人间烟火呢!谁知当菁环笑得都快抽筋地发出邀请时,苏尧羽放下手中的书,想都没想直接蹦出一个字:“好。”
      菁环真抽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鱼都飞天上了?没。慕容香香成良民了?没。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感觉很奇特。
      灵女峰奇拔高耸,烟气两边相合,缠缠绕绕,明灭不定。
      峰下紫竹萧萧,凉月无度,柔软嫩绿的草叶铺满整个山坡,风吹摇摆,纠纠合合。空气中满是酒香和迂回低远的箫声。
      酒香是醉人香,箫音是绕梁音。
      谢子期抚掌道:“路之啊,你们家的酒怎么这么娘的好喝呢,爱不释口啊,干脆我搬你们家住得了。”
      岳路之笑嘻嘻地挨近谢子期小声道:“住我家倒不用,让我妹妹住你家得了,这酒啊,是我宝贝妹妹的巧手酿造的。”
      史发发一口酒喷出来,谢子期目瞪口呆。夏希义看看旁边一直不停地向菁环抛媚眼的岳碧雪,决定不发表意见。
      菁环心思全不在这上头,而是一直眼也不眨地望着不远处倚着竹子吹箫的白衣公子,嘴巴有些抖,不可置信:“是是是……是弦歌……怎么可能啊……”
      “见到传说中的弦歌是不是很惊艳哎,你已经不错了,当初人家见到名满天下的弦歌拿在小苏苏手上的时候惊艳得都呼吸不过来了啦哎……”旁边杜曼曼双手捂着胸口一脸迷醉地盯着苏尧羽。
      惊艳你个头,惊惧倒是真的!菁环有些错愕,弦歌明明在姬兰那里,怎么又跑回来了?不过想想也就算了,反正他是苏尧羽,是无所不能的苏尧羽,有的是办法。既然弦歌又被他弄到手了,那自己这么多日的担心也就终成正果了。自己什么都不欠了,也不用见了他就无缘无故地心虚了。真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夜色如泼墨,篝火冉冉跳跃,红黄相映,恍若烟霞,满川曳竹新绿,似乎是酒的作用,每个人的脸上都萌生一片醉意。
      岳路之坐在菁环旁边,拍拍菁环的肩膀笑着说:“召南啊,定亲了没有啊?”其他人耳朵竖得长长的暧昧地笑,碧雪眨眨眼,咬着嘴唇,往前凑了凑,苏尧羽自顾自吹。
      菁环呛了一口,开始瞎掰:“哦,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啊哇……”众人惊呼,碧雪呼声最大,然后黯然地坐到一边闷闷不说话。
      谢子期说:“呦,看不出来啊,召南自小有美人相伴,弟妹漂亮么?”
      “非一般漂亮。”菁环没什么表情。
      “你们关系怎么样啊?”
      “还好了。”
      “你们有没有……拉拉小手亲亲小嘴……”谢子期的风流八卦恶习又犯了。
      “有。”菁环远目。
      苏尧羽吹错一个音。
      “啊,连召南都名草有主了,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啊啊?”谢子期抱头倒在岳路之肩上抽泣。
      “你们俩挺配的,可以凑成一对。”菁环喝着酒,平静甩出一句。
      苏尧羽弹错两个音。
      谢子期,岳路之面面相觑,眨眨眼,再眨眨眼,然后同时朝一旁干呕。
      …………………………………………
      “宁可身卧糟秋,赛强如命悬君手。寻几个知心友,乐以忘忧。愿作林泉叟。”夏希义拽了竹枝敲着酒坛轻唱,歌声在静夜中传出好远,隐隐传来悠长的回音,在紫竹林外的山谷中荡漾。
      谢子期击掌,表情很散漫,声音很专注:“布袍宽袖,乐然何处谒王侯。但樽中有酒,身外无愁。数着残棋江月晓,一声长啸海门秋。
      “山间深往,林下隐居,清泉濯足,强如闲事萦心,淡生涯一味谁参透。草衣木食,胜如肥马轻裘。”岳路之接道。
      史发发好像醉了,打着酒嗝目露凶光和何碧雪抢着往篝火里添柴火 。杜曼曼一个人晃着发酒疯,像个弃妇。
      苏尧羽倚着竹子单腿支起坐在地上,抱着挺大个酒坛往嘴里灌酒,跟喝白开水似的,完全不顾形象。
      菁环听着几位公子哥大声吟诗,不停嚷嚷叫好,只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酒不醉人人自醉。她想起好多年前的好多好多个夜晚,也是像今夜这般,一丛篝火,几缕轻烟,凉月高华,鸟鸣深涧,只是当时不比此刻,心仿佛温暖的滴得出水来。
      一尊芳酒一声歌。
      从没有如此深刻地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自己有能够相交一生的朋友,浑浑噩噩的江湖,清汤寡水的日子,这样已足矣。
      豪气顿生直冲脑门,菁环哗地一声摔碎了酒坛,摇摇晃晃站起来,抽出腰间软剑,剑尖指地。杜曼曼尖叫着冲进谢子期怀中。
      菁环抖了抖手中的剑,长啸一声,然后猝然一跃如惊鸿飞逝般跳入林中。
      稳了稳身形,菁环想到当年在南海观时自创的一套剑法,闲来无事常常在月下独舞,小小年纪的孤独无人知晓,只有把情怀寄予剑法中,,一舞就是七年。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飞舞的剑花洋洋洒洒,浑然天成,挥剑,风起,漫天卷起竹叶,簌簌飘落在剑尖上。
      “人生代代无穷尽,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旋身,腾跃,微带醉意却无丝毫凌乱的步伐,风牵衣摆,月染长眉,缓缓摇曳的身躯宛如振翅高飞的瑞鸟,穿过月光,穿过每一个孩子的梦。
      箫声响起,伴随着剑舞,翩然悦耳,带着一丝恍惚的不真实。
      没有人说话,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很远很远的楼舍中敲响的钟声,一声一声,涤荡心神,澄澈肺腑。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黑发不知何时散开,随着舞剑的身形弥漫开一片波浪般微亮的黑雾。也许是舞剑舞得太卖力,双颊泛出晕红,双眸含醉,皎如秋月,这一刻,菁环竟露出前所未有的艳丽脱俗。
      流风之回雪,轻云之蔽日。
      众人有些呆。
      菁环脚下有些踉跄,今晚饮酒有些过了,又加上上蹿下跳了半天,酒意上涌,头似乎有些晕,眼越来越模糊。唉,好久都没醉过了呢。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倒,菁环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告诉她:今晚糗大发了。
      没有预想中身体与地面接触的痛感,围住自己的似乎是一个温暖得不像话的怀抱。淡淡的熏香清新疏朗,让人安神,怀抱安逸稳靠,同样让人安神。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就像一个风雪夜归人找到了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幸福地好像一整个天堂,没有顾虑,没有心防,只想依靠。
      还有拥抱。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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