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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慕容山庄 首先呈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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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蓬乱糟糟的锈发,没错,是锈发。参差盘结掺杂着长长短短脏兮兮的草屑,活似一个鸡窝头。
破破烂烂的蓝底白碎花的粗呢裙衫上尽是泥污与血污。此时,她正趴在地上浑身发着抖,双手抱着头不住地喘着粗气,声音中尽是无助与绝望。
菁环深吸一口气,默默看了苏尧羽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才小心地挨了过去。以自己的修为都感觉到了这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家少女,气海中空虚一片,无丝毫内力。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杀手,至少目前看来只可能是十里村的幸存者了。
走得越近菁环心情越是复杂,十里村全村被灭,受了如此惊吓不说,虽然逃得一死,但这个女孩子以后可是一个人了。不知十里村民得罪了江湖上哪方势力,才招致如今的灭顶之灾,不过,这件事和前不久他们遭袭应该有关联,会不会是同一股力量?只是,为什么行凶者要戕害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呢!如果凶手知道有人幸存下来的话,一定不会放过。不论怎样,这个女孩子处境都很危险。
拿定了主意后,菁环走到她的身旁蹲下,尽量控制住语声的哽咽,温和地说:“姑娘,你还好吧?”
“不要,不要过来……”地上的人猛得一颤,身子蜷缩起来,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你不要怕啊,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救你的,你有没有受伤?”菁环顾不了那么多,正想将她翻转过来,就听见又一玉米粒隔空弹了过来触撞在了地上的人身上,然后原本手脚抱在一起的可怜人立马呈大字型仰面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脏污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眼珠子瞪得老大,还兀自转个不停,嘴也没歇着,不停地嘟囔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菁环叫着牙回头盯了苏尧羽一眼,后者抱着肉丸子,眼神飘到地上人上,开口:“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人比较容易做出出格的举动,点穴以免误伤。”
菁环点点头。转身看向地上的人,检查了下她的周身,只有几处擦伤,伤口都很浅没有大碍,才放下心。
用自己的袖子为她擦了擦脸,泥污去尽后露出一张满脸麻子但还算过得去的面容。
年纪与自己差不多,但以后的路却……菁环心疼地叹了口气。
以她现在的状态,不管她是否听得懂或听得进,菁环都反复耐心地温柔地对她解释了自己这一帮人只是途经此地恰巧撞见如此惨案,绝没有伤天害理之心,绝对是大大的好人,并且表达了愿意诚挚帮助她的决心。
自己口干舌燥后,这个精神差点失常的人才安静下来,看起来比刚才要好许多。把她的俩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让她整个身体覆在自己背上,然后慢慢将其背了起来。不背不知道一背吓一跳,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实际重量竟然这么沉!
勉力维持着重心不倒,暗自咬牙缓慢且沉着地向前走去。鸟窝似的乱发落下来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苏尧羽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扛着小屁孩大步流星地走掉了。没错,是扛着。
疏雨过轻尘,水满春塘,圆莎结翠茵。
这个季节独有的细细凉凉的雨丝扑落在古旧却不失气魄的城墙上,新长成的叶片柳枝上,染了泥土气息泛了翠绿青苔的岩石上,溅起微茫的灰,在这个山花簇簇,雨润怡人的时节黄昏,真是说不出的惬意祥和。
密州城,行人往来如梭,雨不大,濛濛的仿佛随时都会停止,鲜少有人支起油纸伞挡雨,大家都情愿多享受一刻大自然赋予的福泽。沐浴在天风春雨中,做着自己手头上的琐事,原本的乐事便放大化,原本的烦恼却渐渐消散,每个人的心里都藏匿着一片无波无澜的湖水,静得听不见一丝风声。
生活就像一碗阳春面,虽面淡汤寡,但是绝对可以品出高雅的情趣来。
但菁环觉得自己的生活更像一场下里巴人的闹剧,还带有悲情色彩的那种。这和自己预期中的出人头地有所作为的江湖豪情生涯太不相符了。但是在和平盛世中的江湖里很难有作为,菁环虽然渴望有作为,但她更希望和平安宁,大家都和和美美的,特别是今日遇见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杀戮后更坚定了这一点。
前面再转个弯就到了慕容山庄,马车稳稳地行在密州城里的石板路上,快到密州城的时候苏尧羽终于良心发现雇了这辆马车,菁环都快虚脱了。
苏亦不知为何对可怜女(暂时这么叫)隐含敌意与不满,菁环可不管那么多,一路上都软言软语地哄着她,生怕其一激动就神经崩溃了。为此小屁孩进而将敌意延伸至大好人菁环身上,偶尔瞥她一两眼就是不说话。
苏尧羽还好,间歇性地嘘寒问暖,例如说:“你渴不渴?”待菁环期待且急迫地点头后,再继续温柔地说:“那正好,大家都渴了,你去为大家弄点水来吧。”
菁环将委屈和着愤怒往肚里吞,承受着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短短半日路程竟觉得比一生还要漫长。
菁环如坐针毡,,马车一停稳就赶忙冲了出来。
慕容山庄浸在一片青葱绿色之中,雅致的楼阁在植物繁多的府院中偶尔冒出几个头,自从二十年前慕容侯老庄主退隐江湖不问俗世之后就大刀阔斧地整修自己的小窝,愣是把原本很有气魄的慕容山庄整成了一富丽堂皇的植物园。菁环记得后来自己还为了山庄的改进方案出谋划策来着。
扶着懵懵梦游般的可怜女进了府邸,正打瞌睡的小厮被小屁孩声嘶力竭的叫饿声吵醒,认出了菁环,赶忙一溜烟地跑进去通报了。
一回到这里菁环才有了到家的感觉,全身上下都不由得松弛了几分。
这里是自己的地盘,自己是全权在手的主人,菁环从没有这么深刻地意识到。回头瞅了瞅苏尧羽,眼神里带了点儿趾高气扬的意味,大有“我的地盘我作主”,“你小子也有寄人篱下的一天”,“兄台,别那么哀伤,我不会亏待你的……”的意味。
但是左看右看人家苏公子一副置身事外闲云野鹤般的超脱之相,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根本就没有烦扰贵户的自觉性,连小屁孩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很不屑地对着满园的花花草草做着不甚恰当的片面评价。
“天啊,这白杨都蔫了,这么小棵,歪瓜裂枣的,你外公会不会种啊……”
“对不起,那是银杏树,谢谢!”
“这月季的味道怎么怪怪的,你外公是不是给它喂大便了?”
“不好意思,那是鸡冠花,还有,我外公没有喂它大便,而是它旁边就有一坨大便。”
穿过一片小型树林,尽头有一座黑漆飞檐凉亭。
远远的就听见前方很热闹,似乎什么人在争论什么,而且战况激烈不可开交。
走近了之后菁环无奈扶额,宽敞的亭子里,一玉白石桌,几只石凳,说不出的应景应情。
但是,此时的情景却有些诡异的可笑,洁净的石桌上站着一老者,瘦长身段,面白无须,穿着园丁似的简短松垮的衣裤,裤腿衣袖高高捋起,叉着腰,对着站在地上的老者吹胡子瞪眼,如果他有胡子的话一定是这样。
地上的那位矮胖许多,但衣着就要端庄的很了,长长的黑白相间的胡须垂在胸前,此刻正随着他愤怒的声音一起一落。
“你这个老不死的混蛋死猴子,把我的亲亲小乖乖阿宝还给我……”
“死王八,做人要厚道做畜生也没有例外的,你要孙女找闻重楼那小子要,你找我有什么用,我是他外公不是他奶妈……”
“我要是找得到闻重楼那死人渣还会来你这个臭烘烘的破院子么!说,你那个死外孙躲哪去了,我要把她抽筋扒皮煲汤……”
“王八蛋,你让我重复多少遍你那个死耳朵才会听清楚,我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还有,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园子!小心我跟你拼命!”
“说得好,我秦巴将早就想领教一下慕容猴子的狗屁神拳是否还像二十年前一样唬人。”
二人作势要打,旁边抓耳挠腮的小厮记得像热锅蚂蚁蹿来蹿去,无奈下变戏法般从怀中摸出一铜钹,用厚厚棉布塞住双耳,两胳膊张到最大鼓起一口气用力相击,“啪……”响声那个震耳那个欲聋啊,不知离得最近的俩当事人怎样想法。慕容侯咚地一下摔在地上,正好与刚刚还仰视他的秦巴将抱作一团。
机灵的小厮趁着爬起来怒不可竭的老庄主拿自己开涮的间隙,大声嘶喊道:“老爷,小小姐来了!”
啊哈!?宝贝女儿的宝贝女儿,自己的宝贝外孙女来了!
甩掉秦巴将,利索站起身拍拍土,这才注意到亭子外不远处已站成石塑的几个人。
“小环呐,我可爱的小环呐,你这孩子好狠的心,几个月都不来看外公,你忍心让一个孤苦伶仃孑然一身形影相吊脆弱无依的老人独立生活在这个偌大的院子里么?!”委屈的声调合着狂奔的节奏,多么和谐而不自相矛盾啊。
看着这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得令人发指的老人,菁环决定保持麻木的心态。不过逃跑的好时机被错过,只好任由被狂奔而来的某人来了个熊抱。小屁孩在身后嘻嘻哈哈,牵着自己衣袖的可怜女也被带了个趔趄。
一双爪子捏着脸颊两边的肉不客气地向外拽,“怎么又胖了,还这么能吃啊你,再胖就真嫁不出去了……还有,越来越邋遢了,瞧瞧这头发,这衣服,你加入丐帮了啊……”
喋喋不休的关怀,久别重逢的感言,菁环气得不住翻白眼。
小屁孩很不给面子地发出冲天狂笑声。
慕容侯这才发现菁环身后的人,只看了一眼,笑成一条缝的眼一睁,神情肃然,语气中的嬉笑怒骂全然不见,微微颔首十分彬彬有礼:“原来是……苏公子,莅临寒舍,真是招待不周啊,”摸摸菁环的头,眼神里带了点儿宠溺,“小环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希望你不要见怪。”
“慕容庄主客气了,”顿了一下,看了菁环一眼,“小环有趣得紧,绝对不见怪。”苏尧羽不紧不慢地说。
菁环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鸡皮疙瘩集体造反,正想说点什么,慕容侯与苏尧羽结束眼神交流,竟将自己丢下商谈大事去了。
远远地慕容侯还不忘嘱咐自己:“小环呐,自己先玩去啊,大人们有要事要谈。别忘了把自己拾掇拾掇,你这样子根本没法见人么……”
怎么每个人见了苏尧羽都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啊。连被晾在一边已久的秦巴将都下不快跑地急匆匆跟着去了,表情那叫一个庄重。
秦家是江南有名的世家望族,祖上出过几任状元,受到过朝廷重任。不过现在秦家淡泊名利,早已远离了朝堂之争,几乎包揽了半个江南的书局,经营得红红火火。秦巴将尚武,二十年前就将产业交给独子秦书唐打理,自己过起了逍遥自在的小日子,偶尔找老朋友比武、谈心或者更多的是……呃,吵架。自己唯一的孙女秦阿宝两年前在自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折腾下还是毅然决然地嫁给了自己最不看好的闻重楼。
要知道,闻重楼可是远近闻名的浪荡公子啊,不过这时不时你追我赶得小夫妻生活过得还蛮滋润的。
菁环杵在原地想了想,慕容侯毕竟是老江湖了,当年人家叱咤大江南北的时候自己还被埋没在慕容香香的肚子里,慕容山庄在江湖上独立于门派之外但是地位绝对不低,桃李满天下,眼线、消息来源渠道广。山庄名下的产业都被慕容侯交给爱徒褚笑接管,自己幕后指导。慕容侯虽对外声称不问俗世,但也不是绝对。发生能够引起江湖动乱纷争的大事件时,还是需要出来晃晃的,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姜还是老的辣,带带江湖新人后辈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十里村惨案毕竟是近几十年来江湖上前所未有的大事件。
让下人准备了热水,一应换洗衣物,菁环拉着可怜女走进房间,试了试水温,凑合,扭头说:“洗洗好睡觉,姐姐帮你。”去拽她的衣带,却被她后退一步躲开,菁环惊奇:“怎么了?”
“我……自己来就好。”可怜女护着衣带低头支吾道。
“没关系,我不嫌麻烦,我帮你啊……”
“不用。”可怜女抬起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菁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菁环觉得自己就是一逼良为娼的恶棍。唉,没办法,虽然可怜女其貌不扬,但她那雾气蒙蒙的眼眸打动人的指数绝对不低。
菁环说:“那好,,一会儿我再来看你。”
可怜女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不知是不是房间里热气弥散的原因,菁环隐约看见她嘴角飘起一丝未明所以的笑,衬着那张平凡无奇的脸更显诡异……邪魅。
晃晃脑袋,菁环走了出去。
翠木连荫,疏香阵阵,每一处都是自己熟悉的样子。空气清新得让自己有久违的感觉。
来到自己以前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院子里树不多,只有几棵高高大大的核桃树,因为自己不喜欢浓荫遮蔽了天空,那会让人觉得不自由。这几棵核桃树还是有一年自己一时兴起吵着和外公一起种的。
这时候正是核桃结果的当头,满树的果子没有人摘,记得自己以前交代过这核桃只有自己可以摘不要别人插手。往年都是自己爬树摘着玩,然后用掌力一一拍碎,和大家伙一起分着吃。想着想着菁环差点流口水。
摸摸脸,心想着一会儿就吃香香的核桃去。到屋子里洗了澡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弄了个干干净净,胡乱吃了点儿桌子上准备好的点心。又匆匆忙忙捞了一大筐核桃,用内力大把大把地劈碎取仁儿搞定,用布袋子装好,就乐呵呵地朝可怜女那儿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