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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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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让人感到很舒服,何况怀里还有个肉枕,菁环正想迷迷糊糊睡个囫囵觉,马车顶棚就嘭地一声碎成了无数块,接着,她和她的肉枕被人夹在怀里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等落地的时候菁环脑子还一阵眩晕,但是在肉枕大人一声连一声的啊哇喔的惊呼后,菁环终于清醒了。
梁涵大夫子正与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黑衣人斗在一处,那架势游刃有余地很,偶尔戏弄戏弄人家,表情自然带了一丝遗憾和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菁环扭头目视泰然自若的苏尧羽:我们要不要帮忙?苏尧羽回以藐视的眼神,意思在明显不过:有必要么。菁环理解地点头。
可是这群不明来客到底是什么人啊,出手狠辣绝情,招招直逼对方要害,攻大于守,甚至只攻不守,对自己都这么不留情面。
菁环压抑着激动无比的情怀冷定地作壁上观。苏亦小弟不停叫好,眉飞色舞之相像是在戏园子里看戏或是给卖艺的捧场,丝毫没有见到血腥场面该有的错乱惊惧,真不是个好小孩。
那边卖力打架的夫子不乐意了,这叫什么事啊,被袭的又不是我一人,凭什么我一当夫子的给你们这群不听话的学生外加一臭孩擦屁股!
梁涵忙里偷闲冲圈外观摩的菁环一眨眼,然后一踢一踹,俩可怜的黑衣兄弟就直愣愣地飞走了。菁环磨牙,抓起一把石子朝着落向自己的俩黑人甩去,一阳指弹唰唰地落地开花,黑衣们惨叫连连,小屁孩叫好不迭。
方外之人苏尧羽冷冷开口:“留活口。”
梁涵从命,攥住最后一人的下巴微一用力轻易卸下,那人只来得及发出含糊不清的惊呼就被梁涵劈晕了。地上剩下的躺着不动的黑衣个个脸上发黑唇色发紫,明显已服毒自戕。
菁环骇然,她不像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一样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晓,相反,她从小就听大哥说过外面的事,他边熟练地将逮来的兔子剥皮洗净或者做着其他对菁环来说惨无人道的事,边跟她唠嗑,他说江湖上的杀手那乃是真性情真汉子,一切唯雇主是尊,拿钱办事,办不好赔命,是杀手的原则也是铁律。可比名门正派里那些自诩清高铮骨假仁假义媚上欺下的蛇鼠狗狼好得多多。从深山老林里脱离后,菁环想着要理论化为实践,真真体验一把江湖儿女的豪情。
可是纸上谈杀戮和实际目睹杀戮还是有云泥之别的。胆战心惊算不上,忐忑畏缩又不够,只是脑袋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脚步虚浮的好像漫步云端。
菁环茫然四顾,眼睛没有焦距,嘴唇发白。苏亦拽拽她的衣袖,小心开口:“喂,你怎么啦,这点场面就把你吓住了?傻了?”
菁环没有说话,暂时失去语言功能,抱住旁边一棵树干呕起来。
“不至于吧?又没有肚肠横流脑浆迸裂血流成河的段子,你真够糗的……”小屁孩自说自话,菁环呕得更畅快了。
天旋地转啊天旋地转,尽管不吐了,菁环抱着树不肯撒手,心里失落感一点儿没减少,眼睛也没再敢往尸体成堆的现场瞄。
一只洁白颀长骨肉均匀的手伸到眼前,手中握着一只水壶。菁环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对苏尧羽说:“谢谢。”举着水壶咕咕噜噜喝个不停。清凉的水滑过食道让菁环低落的大脑清醒了些,递过水壶,拍拍手,利落地说:“好了,可以赶路了吧,肉里吧唧的,什么时候才能赶上武林大会啊。”
苏尧羽:“说的是。”
菁环大踏步往前走,两步后脚一软差点卧倒,还是刚刚那双美手牢牢地扶住了她,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菁环靠在人家怀里眨眼,这姿势怎么看都极其不好。怎么个不好法,菁环想了想,觉得这样子是不是太亲近了点,毕竟她和苏尧羽可没打算深交啊,这动作姿态应该是经年知心好友才有的好不好!
菁环镇定抬头,头发擦过苏尧羽下巴:“谢谢了,不过我自己能走,我好像有点晕尸体,过会儿就好了。”
苏尧羽冷着脸放开手:“随你。”
苏亦小弟冲梁涵挤眉弄眼,梁涵干咳一声,以神速收拾好现场,然后揪着你个晕倒的倒霉黑衣,自言自语般:“老实点留你个全尸,不识时务就剁成喳喳。那个,有要事,先走一步了,武林大会上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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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车而行的结果就是菁环累得像条狗,吐着舌头直喘气,苏亦小弟弟趴在她背上睡得正香,软绵绵的两只小胳膊搭在她脑袋两端,口水浸湿了一大片肩头衣衫。
他们几乎赶了一夜的路,菁环睡了一个时辰就被苏尧羽捞起来继续前进,现在她可是又累又困又饿,憋了一肚子的气。
菁环冲前方披荆斩棘走得顺溜的某人嚷嚷:“苏尧羽,歇会成么,再走下去要死人了!”
苏尧羽单手拨开杂乱的枝条,头也不回道:“如果你想被敌人堵截杀绝尽管休息好了,这山头不错,是个埋骨的好地方。”
菁环小声说:“你是说还有下一拨刺客?”
苏尧羽淡淡地:“终于想明白了?你还不是一般的迟钝。”
菁环嘀咕: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这么深谋远虑。
菁环打了个哈欠,想到什么然后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喋喋不休起来:苏尧羽啊,再过不远就是密州城了吧,慕容山庄的老巢可不就在那么。我请你去我家坐坐?我外公人很好的,酿的果酒天下第一,请你喝个够怎样?
苏尧羽点头附和:嗯,好久没拜访慕容老前辈了,是该去看看。
菁环摆摆手:什么老前辈老前辈的,他也就是一老不休。
苏尧羽状似疑惑道:你这么殷勤,我会觉得有什么阴谋。
菁环讪笑:没有没有………不过脑子一转,装个什么劲儿,早说早好。挠挠头发,开口:呃,武林大会后我想请一个月的假,你去跟你娘求求情行么?
苏尧羽挑眉:怎么,你回家成亲?
菁环郑重其事:我探亲!
苏尧羽:哦?
菁环:嗯,我回南海观看师傅,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去。
记得墨梅师太当年教育她,如果有朝一日她登上了武学顶峰——参加武林大会,不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回来告诉师傅。这是一件多么自豪与欣慰的事,会让师傅乐上个十天半月,周边的村落也会在顷刻间知晓:南海观的谁谁谁,现在可是江湖知名的武林高手,传奇啊传奇,进而就会传:那谁谁的师傅就是墨梅师太,太了不起了,震撼啊震撼。
师傅这人什么都好,就喜欢博点虚名。别人夸她的徒弟就等于夸她,别人说南海观林子里的兔子肥,她老人家脸上就光彩熠熠。
当然,这些内幕决不能为外人道也。
菁环做悲苦状:“师傅孤苦伶仃,膝下就我一个孝顺徒弟,我不孝敬谁孝敬,可怜现在我人在外不能为师父端茶倒水揉腿……”
苏尧羽顿了一下,干脆拒绝:不行。
菁环:为啥?
苏尧羽:武林大会后有一场秋试,很重要,书院里人人翘首以盼,你也得好好准备。
菁环睁大眼:不会吧,我是女的啊,怎么参加。
心里嚎哭:玉帝老儿,你纯心跟我过不去还是咋的!读书就读了,混过去了事,还玩真的了,考功名,让不让人活了啊!
苏尧羽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你现在不是女的?不是照样在男子书院里活蹦乱跳病的不轻么?
菁环急了:这不一样,发现了,会杀头,然后什么灭九族、抄家、连坐……
苏尧羽:苏亦,醒了就滚下来,不要装死人。
苏亦手脚并用爬下来,嘿嘿笑个不停。
菁环: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苏尧羽走近,扶着她肩膀低下头,微挑嘴角,看着她眼睛说道:“放一万个心,你的那些问题根本不是问题,相信我就行。”
菁环麻木点头。
苏尧羽转身走远,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还有,你扮男人挺像的,不会那么容易被拆穿。”
菁环郁结。
水软山温,青山连碧,日头有些高了,暖阳熠熠,翠郁的叶片,趴伏的花花草草似乎可以发射阳光,将众人的心壁镀上一层梦幻般的薄膜。
一行人赶路的速度没有减缓,菁环凝视着依然在前方开道的苏尧羽,背脊挺拔颀长,线条优美流畅,王者的姿态,高手的觉悟。自己甚至没有见过他向什么人低过头,折过腰。各方面都那么优秀超脱,让人嫉妒,让人眼红。骨子里那么骄傲、冷漠,不论和谁站在一起,别人都生生成了陪衬。
竟然会有这样的人,面冷心慈,光环夺目,让人折服。
虽然不远承认,但自己内心还是羡慕的吧,或者说是敬畏。
把这样的人当朋友,会不会也是一件不赖的事?
“别看了,我叔叔绝美的后背都给你看出洞了。”苏亦小弟拖长了音趴在菁环背上说。
菁环不客气地给了他屁股一下:“唉,小孩子哪知道大人们深邃的想法,睡觉补脑,还是睡你的大头觉吧,啊。”
苏尧羽突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菁环快走几步跟上,问:“怎么了,干嘛不走了?”
苏尧羽望着前方,眉目凝重,整张脸布满凛冽似冰的线条,眼神不变,快速握了握菁环的手说:“呆在这里,哪都不要去,我一会儿回来,听到没有?”
菁环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干巴巴噢了一声就不见他人影了。
苏亦探出个头,在菁环背上手舞足蹈:“前方有杀戮,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快走快走,我要看,驾,驾……”
菁环一声暴喝,世界一片沉寂。
菁环心想,有杀戮就更不能去了,她晕尸这可是多么多么丢人的事,何况有苏大侠在急个什么劲儿啊。
苏亦开始呜呜,不依不饶:“你个狠心肠的女人,枉我叔叔对你那么上心,我还没见过他对一女的这么好过,你竟不管他死活,我都为他不值,呱唧呱唧……”
菁环心里防线断了一截,摸摸鼻子,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太心安理得,牵了小屁孩的手说好好好,救你叔叔去,别装了啊。
树茂如冠,密密层层,拨开一人高的枝桠,眼前总算开阔了一些,菁环护着小孩子,走得颇为艰难,地上碎石瓦砾,夹七夹八,一不小心就得摔跟头。
刚喘口气正要迈步,脚下就不知踩到什么,滑腻湿软,差点让菁环上演狗吃屎。骂骂咧咧地回头看那处,菁环顿时吓得骨头都软了,战战兢兢,牙齿打颤,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二话不说抱着树又吐了起来。
苏亦蹦蹦跳跳地上前认真查看,惊呼:“天,竟是一截断腿,谁丢在这儿的!太不道德了……”
我靠,不道德你乐个什么劲儿!
往左边又跑几步,继续惊呼:“不得了了,这还有一条胳膊,闻菁环快来看……”
死小孩,你给我闭嘴。
菁环脸色发白,闭着眼睛,眼不见为净。
“说了不要来,怎么不听?”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有人抚上自己的背,为自己顺气。
菁环莫名感到心安。
“那个那个……”菁环嗫喏。
“唉,还不是闻菁环担心叔叔安危,您前脚刚走,她就坐不住了,非要以身涉险,拉都拉不住……”苏亦拽着他叔叔的袖子,乖巧地回道。
菁环吐到无力反驳,默默地望天。
苏尧羽看了苏小弟一眼,苏小弟脖子一缩。
正当菁环愣神,那只手又摸上她头顶,揉了揉:“下回不要这样了,很危险知不知道?”
手的主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忍住了没继续。
菁环咽了口唾沫,突然想到什么,拽住他前襟,急切开口:“怎么回事,前面发生什么了?”
苏尧羽沉吟一下,实话实说:“前面有一个村子,”
“然后呢?”
“全村人被害,无一幸免。应该是几个时辰前的事,行凶者手段狠辣利落,没有留下线索。”
“那个村子是不是叫……十里村?”
“……是。”
“我……想去看看。”菁环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一个声音低低地说。
“不行。”意料中的答案。
菁环撒开退跑了起来,苏尧羽一惊,伸手拉她没拉住。
菁环发起飙来很少有人能拦住。跑了没几步,前面就已豁然开朗。
拨开最后一丛草屑,露出标有“十里村”的石碑。
一片鲜绿的草地,上面遍布农家屋舍,炊烟袅袅。这是原本的景象。
而现在,这里是一片修罗道场。
石碑上还留有未干涸的的血迹,缓缓流下,与从村口涌出的鲜血一起汇成一股股血水,流入村外的小溪,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变成了浑浊的血红色,在正午烈阳下,泛着诡异而鲜艳的光晕。
一切静谧而又可怕。菁环惨白着脸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幕,嘴唇颤抖,双手握成拳。
溪水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物什,牲畜发黑的尸体,人的断臂残肢……
除了血液、尸体以及冲天的恶臭外,这里仿佛还是那个世外桃源似的村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还记得自己上一次来外公家,在这里游荡乱窜时,那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妈笑吟吟问东问西的模样,那朴实的小伙子扛着锄头和心上人讲话时只会傻笑的模样,还有一身男装的自己被这里迷恋自己的大胆姑娘追得满山跑硬要以身相许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模样……
一个与世无争的村子 ,一群善良敦厚的小老百姓。
菁环眼眶倏地红了,牙关止不住地颤抖。
长这么大,虽然听说过不少江湖的腥风血雨,但从来没有身临其境地目睹过如此残忍决绝的杀戮。
心里乱糟糟的,菁环烦躁地抹抹脸。
几乎同时赶来的苏尧羽牵着苏亦不言不语站在一旁。
“我见过他们,所以有点受不了……”菁环喃喃。
深吸一口气,菁环刚想开口说走吧,先到密州城再说,就听见耳边一阵呼啸,苏尧羽袖箭出手,闪电般击向远方。
菁环惊疑:“你干什么……”
暗箭没入厚厚的垛草中。一声闷哼响起,里面传来簌簌抖动的声音,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不安地扭动。
菁环眼神迸出寒芒,单手抚上腰间佩剑,苏尧羽速度比她快,从她手中抽出剑,凌空劈了一下。
静止的空气好像被什么搅动一般强烈波荡起来,剑气凛冽寒意刺骨,一圈一圈荡漾开去,甫一触及垛草,后者便霎时炸开,断成一截一截的草屑四散纷飞,好似下了一场黄花雨。
漫天飞舞的黄花雨中,一重物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