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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不起 小也,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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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啦?”
贺秋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传来。
贺子棠睁开眼,咧开嘴笑了一下:“差点。你洗了很久。”“没办法,美女洗澡都比较久。”贺秋笑笑,拉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又自恋了。”“那我可没,我可是实话实说。我不好看哪里生的出你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啊——说吧,想和我聊什么。”贺秋伸手捋了捋贺子棠的头发。
“......没什么,就这样聊聊。”
“什么呀,耽误我时间,我可睡觉了噢。”
“别呀。”
“那你快说。”
贺子棠抿了抿唇,“就是......有人知道了我——躁郁症的事情。还......说出去了。”
贺秋听了沉默了一会,问道:“你知道后怎么做的?”“我啊,我跑了,”贺子棠在被窝里缩起腿,“我一直都很怕别人知道,怕他们......嗯,怕他们不知情妄自议论,也怕他们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又是一阵沉默。
“小棠,”贺秋开口了,“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在无形之中把自己框制在了所谓的躁郁症里?你其实已经好了很多了,不是吗?只是你太害怕了,总是给自己一个想法,像是‘躁郁症是我的秘密,是难以启齿的精神病,我不想别人知道,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在无病呻吟,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很可怜’,可是小棠,事实上你并不用去在意别人的想法,你和你的朋友了解你就足够了。
“你也不要对自己说‘我有躁郁症’,别把自己局限在里面,知道吗?不用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用畏惧他人言语,你和每个人都一样。那些不辨是非就张口诽谤你质疑你如何的人,他们的话你真的无须在意。排挤与讨厌有部分源于嫉妒,你身上绝对有他们想拥有却没有的,为了打垮你,让你也失去,他们才会对你群起而攻之。
“还有,我的女儿怎么能受别人的委屈呢?谁最初把你的隐私捅出去的,你这不能忍气吞声,任凭他把你当作软柿子捏。你可不能吃别人的亏,有时候要适当反击,知道吗——哈哈出了事我替你兜着。”
贺子棠的眼泪刚在眼眶里打转,就被贺秋最后一句话逗笑了。
“妈,你说的搞得我会做什么一样。”
“哎,总之就是别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懂吗?”
“懂!”
“那就快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高中小妹。”“是今天了呀。”“就你聪明行吧,快睡!晚安。”“晚安妈。”“嗯。”
贺子棠转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伸手摸向自己左胳膊肘,指尖隔着衣料缓缓向上——一道明显的突起滑过她的指尖。闭上眼睛还可以看见,那天赵冬明把刀刺下来时,她躲开,左手向上对着他保护自己,刀刃就擦过了她的胳膊肘,往她左肩的方向划开了她的皮肤,甚至刮走了一些皮肉。贺子棠眼睫轻颤,还是可以感到当日惊恐深入骨髓的寒意。
贺子棠永远不会忘记那种感觉,也忘不掉那把刀——几乎每套刀具里都会带有的一把刀,专门用来剔骨的锯边长刀。
这份来自她父亲的礼物送出时,似乎把赵冬明那一日身上一部分的暴躁融到了贺子棠的身体里。每当她回想或注视抚摸这条疤时,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怨恨,随之变得亢奋,越亢奋就越暴躁。这个疤虽然不是贺子棠躁郁症的根源,但却是直接诱因。
医生也说过,只有她的心病好了,她的躁郁症才可以彻底转好。
耳边传来贺秋均匀小声的呼吸声,贺子棠急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也渐渐有了睡意。
——还好,我现在还有小也和妈妈。
“张祺祺。”
到了第二节下课的大课间,贺子棠便从座位离开,走到了张祺祺面前。又是数不清的目光,自贺子棠一起身便黏在了她的身上。扎着高马尾长相貌美的女孩应声抬头,见是贺子棠目光很明显躲闪了一下,随后故作底气强硬:“什么事?”
“出来一下吧,谈谈。”贺子棠垂眸冷冷扫了女生一眼,自顾自似的往教室门走。张祺祺犹豫了一下,目光投向扎着着随意低马尾的贺子棠,身形料峭瘦削,微光从门投入笼罩在她身上,却似乎全变为了阴霾。贺子棠在教室门边顿住了脚步,感应般的回过脸,淡淡地看着她。
张祺祺被这一眼看得心惊,只好离了座位,头皮发麻地跟出来。
两个倚在栏杆边谈笑的男生随眼看过来,冲贺子棠笑了笑。贺子棠点头,领着张祺祺往顶楼人少的地方去。
“你要说什么?”张祺祺警惕地发问,在离贺子棠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
贺子棠仰头朝晴朗的天空看去,光使她眯了眯眼,“不是你该说什么吗?”
“我该说什么?”
贺子棠停滞了一秒,转过身,目光谙谙地注视着张祺祺,“你不知道吗?”
“我......我该知道什么,”张祺祺伸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天气那么冷,你上这边有事又不说,你有病啊。”“哎,是,我有病,”贺子棠饶有兴趣地走进了一步,面上挂着浅笑,“你不是很清楚吗?不是你发现的吗——这就忘啦?”贺子棠一步一步地走近,张祺祺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神经病。”
“别说我了,”贺子棠伸手抓住了张祺祺的手,张祺祺立即被手背上传来的冰凉触感震惊,“那么喜欢偷听别人讲话,偷窥别人的隐私,偷威胁人拿别人的手机,你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呢还是——你,也有病?”“贺子棠!你......”张祺祺想甩开贺子棠冰冷的手,不料贺子棠手劲却不小。“有一本心理书里写了,人在紧张慌张、百口莫辩、无措的情况下只能做到喊对方名字,我不打断你,让你说,你现在能说出什么?”
贺子棠手上狠狠发力,看着张祺祺吃痛地皱了眉才松开手,抱过手肘,朝张祺祺一扬眉。
张祺祺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面上的表情不再能维持冷静了,“是我干的,你想怎么样。”
贺子棠淡淡地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考量什么。
“我是有精神病,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所以只口不提。别人觉得真真假假来点评这件事我无所谓。我的病差不多好了,所以我之前生病的事传出来我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我想要个道歉。你是始作俑者——所以,你道歉吗?”贺子棠平淡地说,重新变得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大眼睛黑得像一湾深潭,光被这样看着就令人浑身不自在。
波澜不惊地、慢条斯理地侃侃道来。
“我......”张祺祺的脸逐渐发红,即尴尬又心虚,“对不起。”
“嗯。可是很没诚意。你真的不对你做的事情感到脸红吗?张祺祺。”
“我......”
张祺祺抬眸看向贺子棠,站在面前的女生并没有咄咄逼人地姿态,反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在寒冷中,她垂下的发丝在脸侧轻轻摇曳,肤色略有些苍白,唇色浅淡,鼻子高挺小巧,眉目深邃凝重,像一幅肃杀的水墨画。还有些像一尊极易碎的瓷娃娃。
张祺祺深吸了一口气,又退了一步,向贺子棠弯下了腰,“对不起。”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自己事后发现这件事情发酵太快了,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你——稍微出个糗。对不起。贺子棠,我跟你道歉。”
张祺祺咬住了嘴唇,脸微微发烫。
她也明白了贺子棠把她带上楼是为什么,贺子棠体谅了她可笑的自尊心。但她完全没有考虑过贺子棠的感受。相较下来,十分令人难堪。
“嗯。”贺子棠上前拉了拉她。
“原谅你了,下楼吧。”
张祺祺抬头后看向了贺子棠一眼。贺子棠生地很漂亮,此时看向她的眼里稍稍带了些许笑意,比方才清冷的模样又动人了不少。
贺子棠转过身,没有等她,自行先下了楼。
“我去和那些人讲清楚......尽量不再打扰你的隐私了。”
张祺祺说道,也抬腿跟下了楼,却久久不能回神。
为心里的懊悔,也为前面女生的一姿一态,还为她那脆弱又坚强、温和又仔细的性格。
“讲的怎么样。”
“还可以,道歉了。”贺子棠接过池南手上的棒棒糖,塞进嘴里,转身踩到走廊的栏杆下端,双手扳在栏杆上向外远眺。池南目光轻扫过贺子棠,发现女生的手在微微颤抖。
段纯一在一旁探了探头,问道:“你怎么样?”
“嗯。感觉——好点了。”贺子棠扭过头笑笑,腮帮子鼓出棒棒糖的形状,撑拉下的脸颊肌肤显出一点细血管。在阳光照耀下,她的皮肤似乎白得剔透。
池南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模样,继续笑着和段纯一闲聊,一只手悄无声息地盖在了贺子棠的手上。贺子棠稍有惊诧,抬头向池南的方向看去,只瞧见少年利落的颈部线条与侧脸,冬日的暖阳倾泻在他的身上,长睫拨人心弦地上下跳跃。一会,池南回过脸,对上贺子棠懵懂的目光,比了个口型:我在。
他的目光总是稳得让人心安。
段纯一待在两人身边那么久,也明白了什么情况,继续一本正经地打哈哈。两人陪着贺子棠聊起天,转移起贺子棠的注意,让她不再独自一个人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温之前发生的事情。
贺子棠期间笑了好几次。很显然的,她内心那分不安平静了几分。
她很会隐藏,所以池南他们装作不知情陪着她。
她很容易失控,所以池南他们尽全力保护着她。
遇上这样的男朋友与朋友,何其幸运。贺子棠用那一双蕴着笑意的眼睛望向湛蓝的天空。
但贺子棠身上那分不安却还是在的。
多在贺子棠身上停留一刻,便多焦躁一分。池南也不催促,只慢慢等着贺子棠自己向他讲起。他知道如果别人在她还未准备好开口时发问了,就相当于步入了贺子棠的禁忌领域,然后那片被不安笼罩的世界便会自动封锁起来,她只字不会再提。
贺子棠身上的躁郁症就是这样来的。
她小时候积压了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不懂得发泄,也没地方发泄。久而久之,她就像个吞噬各种情绪的无底洞,只会在难以下咽时暗自流泪。不过,如果真的是个彻底的无底洞就好了。她吞下了各种情绪,只为苦苦坚持着自己的希望,可是等到的却是希望破灭在了希望本身上。
她的父亲手上那把锋利的刀落在她身上后,她眼里闪过的刀光却攒满了绝望——情绪决堤了。
躁郁症显露出来了,并且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小也。”
贺子棠轻轻拉了拉池南的校服衣摆。
池南停下脚步,知道贺子棠想开口向他倾诉了。
为了让贺子棠把憋着的一肚子情绪与想法及时说出来,他推掉了今晚的球队加练,特意陪她回家,还特意选了学校与贺子棠家间的一条比较少人安静的小路。
“我在。”池南转过脸,对上并肩而行的女生的那双大眼睛。贺子棠仰着脸,眼帘中男生的眸子里泛着荧荧月光,他的整个人也完全地沐浴在圣洁的月光之下,莹白的月光给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光影。
眸子像月光下一汪清泉,特别平静。
让贺子棠不由得安心下来。
但一想到心里的事,就又想到万一她没有收获到道歉,想到教室外数十双射向她如针刺般的目光,想起零星的扎人字眼,就又回忆起撕扯头发的疼痛,那数条泥泞黑暗逃不出的小巷,那扇嘶吼的门,那把希望手里的刀。她的目光又开始变得涣散,注意力又犹如乱麻般纠葛在一起。贺子棠张开嘴,想开口,想告诉池南她想起了从前的事,她害怕,可像有什么一直在阻挡她——贺子棠又不由地想:为什么?我的病又加重了吗?是吗?会吗?为什么?
“小棠?小棠,你看着我。”池南牵住贺子棠冰凉的手,慢慢让她把注意挪回来,“看着我。”
贺子棠怔怔地回过神,望向池南:“小也......小也。我有点累。我好怕......我今天告诉张祺祺我的病差不多好了,但我发现并没有——它偷偷藏着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很好了,但是只要发生一点小事我就会......我就会不受控地受到影响。怎么办,我怎么做都没有用——我的病好不了。真的。”贺子棠紧紧地回握住池南的手,神色沾染上慌张,一双漂亮的眼睛也一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在月色映衬下,显得尤为茫然无助。
“她们在网上说的我看了——她们说我配不上你,说我拖累了你——我拖累你了吗小也?”
“没有。”池南摇摇头,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柔柔地抚。
“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再去学校了,大家的目光像被用胶水粘在了我身上一样——我也不想去读书了,赵冬明他读了那么多书最后却要过成这个样子。我很累,很怕,很烦很烦......为什么我要一直这样子,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不想去读书了,我使劲读专心读,读不过别人,乱七八糟的事还总是要来找上我——小也,我好累......”贺子棠呜咽着,说话开始有一些语无伦次。
池南还是抓到了细碎字眼里重复最多的那句“不想读书了”,也许是着急去想让贺子棠情绪缓和下来,他来不及细想回答,脱口回答,“不想读书就不读啦好不好?‘通向罗马的路不止一条’,对吧?”
贺子棠突然便停下了抽泣,像发条机器人被卡住了齿轮。
“......小棠,我是不是......”池南的话戛然而止,他知道贺子棠这个反应代表什么。他会错她的意思了——还错得一塌糊涂。他应该告诉她他会陪着她?又或是劝劝她不读书不行?他也搞不清楚了。
贺子棠的呼吸急促起来,在静谧的巷子里清晰可闻。她把手从池南手里抽出。
“对不起,”池南急忙要去拉回贺子棠的手,贺子棠躲开了,并低着头后退了一步,“我说错话了。”
“你没有错。”贺子棠抿抿唇,轻轻叹了口气。一切即将的失控在池南的道歉声中都化为愧疚。她不愿意池南对她说对不起或是谢谢,自始至终她都觉得该说对不起的是她,该说谢谢的也是她。她自认为是一个巨大的麻烦,明明池南可以离得远远的,但他偏要自讨苦吃,要来帮助她,要把她从这个糟糕透顶的状态里拉出来。
他对她那么好,可是他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贺子棠抬起头,看到池南眼里流露的几分掩盖不住的抱歉,心里暗暗难过。她别开脸,走到街边沙坑中的健身器材边,一下一下平复自己的情绪。背后传来鞋底摩擦沙砾的声音,池南靠近得很慢,很是小心翼翼。可他对她越小心翼翼,她就越难过。
也许池南现在扯着嗓子骂骂她,让她别那么胆小别那么矫情,她还能舒服一点。
脚步声停在她后方。
贺子棠鼻子酸酸涩涩的,被冰冷的夜风一吹,晶莹的泪水直接从眼眶被带出,豆大的,迅速滑落,只在微尖的下巴稍作停留,再坠落到地面上,浸入沙砾冰冷的缝隙里。
眼泪只是突然间地落下,贺子棠的神情没有变,只是微仰起头,让余下的眼泪不再流下来。一切像是没有发生。只有月光下隐隐反光的两道浅浅的泪痕记住了难过的存在。
不想哭的。
不能再让小也内疚了。
可是真的太难过了,也太生气了。耳边还是那一句方才的”通向罗马的路不止一条”,又是这句话,当初放弃继续喜欢池南的原因就是池南说了这句话。这句话时时刻刻提醒贺子棠,他们不是一条路的人,那又怎么能够在一起?现在好不容易越过万千心里矛盾在一起了,池南他又提了这句话。不过不能怪他——他没有错。
“小也。”
“我在。”
“小也,你以后,能不能别再提那句话了?”贺子棠抬起手,握住了面前的铁栏杆,手指攥得极紧。
“......哪一句?”池南轻声问道。
贺子棠生硬地咬住下唇,待声音再发出时竟明显地哑了一度:“通向罗马的路不止一条。”
池南一滞,他没想到是这句话出了问题。“这个,为什么......”“我求你了,不要再说这句话了,”贺子棠扭回头,泪水已经溢满了整个眼眶,就连睫毛上沾染的泪花也全部都反射着苍白的月光,“求你了......这句话真的很讨厌——我之前突然说想清楚了,我们不太适合,就是......就是因为这句话。我讨厌这句话,它一直在提醒我们不是一路人你知道吗小也?”“我没这么想......”“你别再说了啊!”突然尖锐嘶哑地吼叫猛地从贺子棠喉咙里传出,划破了夜晚宁静的面目,惊走了邻旁树上的飞鸟。
一喊完,贺子棠回神似的一怔,目光惊恐地躲闪了一下,整个人骤然下蹲,把脸深埋进了臂弯。
池南滞住了一下,立马快步走了前去,一并蹲下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再吭声。
贺子棠哭得很凄烈,连同整个身子一起颤抖。池南能做的只有静静地陪在一边,稍作安抚。然后像以往数次一般,听着她的呼吸抽泣混着夜风刮过光秃秃树木的声音逐渐放轻。
良久。
贺子棠红着眼睛抬起头,生涩地看了池南一眼。
“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的,傻瓜。”池南轻轻笑了笑。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贺子棠的一番话。
贺子棠垂眸摇了摇头,站起来,又扶上铁栏杆。铁栏杆被冬风浸得冰冷刺骨,但她还是没松手。脸上残留的泪水也被吹得发凉。“小也。”贺子棠回头看了他一眼,很无力地笑了一下,又沉默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往下说。
“你知道吗,你的父母对你真的特别好,你真的可以过得很幸福自在。你从高一便开始说‘通向罗马的路不止一条’‘条条大路通罗马’,说的是没错。可你知道,对于我还有其他很多人来说,通向罗马的路不仅少,还是千差万别的,稍有不慎我们可能就迷失了。你可以不读书做别的事情,你也正在这样去做了,但我呢?我不行,我没有父母给我搭建的平台,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对一条看不见的路放手一搏。我只能老老实实地读书。
“我不走读书这条路我能怎么办呀?我家只靠我妈开小酒庄,要还房贷车贷、要还一些零零散散的债务,就算有那么些闲钱,我哪里敢凭这些去肆意妄为?我要到达的罗马是我能够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是我能成为一个不再为身边其他事情担惊受怕的人,是我有足够的底气自己站立生活。我现在做不到,我妈现在是我在家的底气,我哪里敢不去读书,然后消耗我自己的底气去做别的事情呢?我家真的没有那么容易......我出生起,就见识到了。但小也......你不懂,因为你和我......真的不一样。你明白吗?
“我每每看着你,看着你把书本随意放在旁边,花大笔的钱去学习信息技术,花大笔的时间去打篮球,在每次的大奖表彰会上你又是那么灿烂耀眼,就像你之前成绩榜首时一样,没有人会去问责你成绩下滑啦,上课不认真啦,逃课旷课啦。你美好得所有人都喜欢你,都羡慕你。我每次都替你高兴,但我每次都替自己难过。我感觉我离你越来越远了。
“我们......我和你,差太多了。”
“别说了。”池南偏开头,吐字生硬。
“小也,”贺子棠艰难地往下说,“有些人生来就住在罗马里。”
“你就是那个,住在罗马里的人。”
贺子棠说完这句话顿住了,池南同样也停在了原地,大脑空白。一瞬间,两个人似乎都失去了很多东西。贺子棠深知自己不该说出这些,但她还是说了。她是这样想的,她想告诉池南,但她还是想池南留在她的身边。人心是贪婪的。有人贪婪金钱,有人贪婪权力,而她,贪婪洒向池南身上的光芒,贪婪池南给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陪伴。
池南迟迟没有再开口。贺子棠心漏下一拍——是她被池南呵护得有些肆无忌惮了,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要说。
她后悔了。
池南神色不明地沉默着注视她。
“小也......”贺子棠回头望向池南。
“嗯。所以,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池南站在一边,没有远离,目光也没有逃避,平平淡淡地望着贺子棠。贺子棠的喉咙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她也不能再说出什么了,她就是这样想的,她只是很难过,是她硬生生在他们之间撕裂了一道口子。可能无法愈合的那一种口子。
温热的泪水先涌出了贺子棠的左眼,在池南眼中悲惨地滑落。
两个人眼里,此时,盛满了悲伤。
“我知道了。”
池南用左手捻了捻耳垂,先撤下了对视的目光。刚好扫过了贺子棠左脚快松开的鞋带,缓缓地又蹲下身,伸出手。贺子棠的目光脆弱地投在他身上,脚不自觉地后撤了些许。
池南眼里起了雾。
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轻轻拉过贺子棠的脚踝,缓缓地小心地,替她系好了鞋带。
贺子棠的眼泪不停地滑落。不停地。
池南站起了身,垂眸看着贺子棠,“你......”
“早点回家。”
只能再说出这几个字,池南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身离开了。走回了空寂的那条街,凉意愈浓。走进了转角,再看不见。
走了。
贺子棠闭上双眼,眼眶里蓄的泪水全部顺着细密的眼睫滴落。
女生伏倒在铁栏杆上,手臂遮着眼,从静静地啜泣,到难以平复地大哭起来。一口一口呼吸急促,泪水糊湿了整条手臂,整个人在冬日寒风里摇摇欲坠。
眼泪一滴一滴滑落手臂,没进沙砾,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