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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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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礼揪着香蕉的手停了下来,转头定定地回望着,没有说话。
沈律被他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局促起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真的太贵了。我知道这些只是杯水车薪……但能分摊一点也是好的。”
严谌礼把香蕉摁回水池中,失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人担心我的经济状况。”
沈律心想,怎么可能不担心。
处刑人是最尖端的技术制造出的人形武器。和其优越性能相称的,是高昂的天价能耗。
脱离休眠仓之后,处刑人凭借自身所能储蓄的能量,正常执行任务的时间只有两小时,时间一到,就需要将它们回仓休眠。如果超过两个小时的安全时限,处刑人就有精神压力上涨的风险,对思维能力造成不可逆的磨损。如果放任不管,甚至可能报废。
如果要执行超出两小时的长时间任务,则需要注射镇定剂来维持理智。
互联网服务器的运算最大的成本是电力,为了解决高昂的电力能耗,某些互联网巨头不惜将数据中心架设到北极圈或者海底。而对处刑人这种精密武器而言,除了机体本身,最大的成本就是这些维持精神稳定、提供机体能量的综合药剂。
而从处刑人101号第一次被严谌礼唤醒,正式命名为『沈律』那天开始,他就一次都没有回到过休眠仓。
刑警沈律于2025年9月7日殉职,处刑人沈律于2025年9月8日清晨服役。
截至今天,沈律目前的连续清醒时间,已经达到9240个小时。
沈律是整个裁处庭精神状态最稳定没有之一的处刑人,他每天只需要一剂固定的15ml镇定剂。但这所需的消耗也和住在高端ICU无差,他醒了一年,花费早已经超过七百万了。
这部分无关工作内容的镇定剂消耗,一直是由严谌礼个人负担。
严谌礼只是刑警,以前的年收入也就二十万上下,甚至裁处庭因为预算有限,现在的薪酬还砍半了,光是这一年支付的药剂费已经超出了他35年的工资总收入。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严谌礼本人的承担范围,要不是沈律也听说过严家有钱,他都会怀疑严谌礼是不是借高利贷度日了。
“或者。”沈律又提议道,“你能同意在非战斗期间,将我放置回休眠仓的话。”
这时候严谌礼搓完了他的香蕉,软软的抱枕重新变回了干净的明黄色,就是被揉挫得有点皱,还有点瘪,严谌礼便又拽又扯了一会儿,“第一天我就说过了,除非无计可施,否则我不会再让你回到休眠仓里的。”
香蕉又变得蓬松圆润了起来,严谌礼满意地在阳台上搬了一把椅子给它,又堆了堆让它坐直了,同时说,“我还以为,你在搜查部的那五年,我手下这群小鬼们没少跟你八卦过我的家庭条件。”
“也听到一些。他们说你家很有钱。”沈律说。
但他也听到,严谌礼说过不止一次,他家是他家,和他本人不是等号。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人一旦需要计较金钱得失,就会变得刻薄,贪婪,畏手畏脚。
严谌礼一直有一份独特的不被世俗拖累的干净,你经常能看到他带着上百万的表,拉着队员蹲在马路边,啃罗森关东煮一块五毛钱的白玉萝卜。
队里有时候拿这个打趣他,严谌礼笑笑说这是我弟送的,多少钱我都喜欢。
有段时间去学校里普法,学生中很流行喊某地产集团老总叫爸爸,严谌礼说靠杠杆和投机赚快钱很容易,但这种行为不会产生真正的产品和价值,只会催生虚假的泡沫,这对人民无益,不要崇拜这种人。
后来果然集团暴雷,连带着股市崩盘,演变成一场代价惨重的灾难。有几个学生写信来说当时听到觉得有道理,不能助长这种气焰,喊父母提前清仓退场,幸而躲过了一劫。
沈律眼里的严谌礼永远都自由,骄傲,游刃有余。
但他几天前居然听到严谌礼在打电话借钱。
沈律无论如何不希望,严谌礼为了他而向别人低头。
一次也不行,一点点也不行,自己家里人也不行。绝对不行。
这远比死亡本身,要让他难受千百倍。
沈律项圈上的数值极其少见地上跳了一下,涨到了『13』。
“我本来想着,你今天伤得这么重,该好好休息,不过看你这操闲心的功夫,好像也不打算安生休养。”严谌礼摇摇头,把沈律拽进浴室,不由分说地拉开冲锋衣上的拉链,取下鸭舌帽,“正好,我打算回家取个东西。我帮你冲一冲,待会儿陪我走一趟。”
帮沈律冲掉身上的血迹换好衣服,严谌礼摸出新的鸭舌帽给他罩上,带着他开车上了路。
沈律知道严谌礼就住在刑调局对面,几乎过了马路就是。
那一片都是很有年头的房子,户型也老,面积都不大。大小估计和沈律独居的地方差不多,但因为地段好,价格是好几倍。
住那里就是为了万一有什么情况,能第一时间赶回办公室。严谌礼说,要不是担心小鬼们当他是压力怪,他恨不得干脆就住在办公室。
可雪佛兰的方向却不是刑调局,出了印江市区,路过一片平坦的平原,下了高速,在人烟稀少的公路上走了一段,开进了一座,庄园。
面积足有几十英亩的大庄园,草坪广阔得像个草原,大得可以拿来放羊和牧马。城堡一样庞大的建筑群,从入口远远望去也只有一个小点。
汽车在里面开了几分钟才到第一栋房子前,仰头看着那博物馆一样的入口,沈律已经有些蒙了。
“我现在才知道,他们说的‘严家很有钱’是什么意思。”沈律说。
“不,你不知道。”严谌礼在正门停了车,“这是我自己的家,不是严家。严家产业的年收入,等同于去年世界第六大经济体的GDP。”
沈律:“?”
沈律下了车,这才感觉到这里有种空落落的萧条感,虽然雕梁画栋,但看不出什么有人住的痕迹。正门前小广场的喷泉干枯着,没有水也没有鱼,四周静静悄悄,听不见半点儿人声。
严谌礼看出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是啊,没人住的,我也没住过几次。就留了十几个阿姨打理一下草坪,几个保安帮忙看着什么的。”
这种庄园总觉得配套的应该是“管家”、“女仆”这种职位,严谌礼补上这个“保安”后,博物馆的感觉更强了。
建筑的风格很复古,穹顶高挑得仿佛教堂。里面大概还是有一些家具的,之所以说是“大概”,是因为到处全都用白色的布盖了起来,只看得见高低错落的轮廓。布全都很长,一层叠着一层,拖到地板上,沿着木纹匍匐。只有白布的缝隙中可以下脚走路,这里明明那么空,却又那么满。
严谌礼上了二楼,沈律站在大厅里等他。
白色的布笼罩住了一切,像一座座腐朽的墓碑,无声地环绕着自己。沈律能感到时间的凝固,他毫不怀疑,几年前,十几年前,甚至几百年前,这里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而同样,几年后,几十年后,这里依旧会如此。
时间抛下了这栋老宅。站在这里,就感到一种让人心慌的苍凉。
好在严谌礼几分钟后就踩着阶梯下来了,他拍了拍发呆的沈律,“走啦,回家。”
突如其来的庄园之旅也突然结束,没展现多少,就画上了句号。
严谌礼带着的是个长块状的黑包,上车后习惯性地往副驾驶放去,就被塞进了沈律怀里。
“是你的琴?”沈律抱着包问。
“是啊。以前就放刑调局对面的那间小屋子里。后来要外派,不知道自己得去多久,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才放这里收着。”严谌礼松了手,安全带啪嗒地弹在胸口上,他拉起手刹,笑眯眯说,“我弟送的,我可宝贝了。”
沈律捧得更小心了。
“怎么样,顾虑有没有打消了一些?”车开上了高速,严谌礼又说,“我以前也很少跟别人提。都是生下来就继承到的遗产,运气好而已,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光彩东西。”
沈律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听到你打电话借钱了。”
“哈哈,这不是因为裁处庭太忙,没空清闲置嘛。变卖东西要点时间,借来周转一下,很快就会还啦,又不是不付利息。”严谌礼语气轻松。
沈律闻言坐直了盯紧他,“你该不会,想把你的庄园卖了吧?”
“先不吧。”严谌礼单手搭着方向盘,一手闲散地搭着车窗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倒车镜确认后方的路况,“我准备先把我的岛卖了。夏威夷的,或者塔斯马尼亚的。”
“…………”
沈律表情愈发复杂。
不久之后两人又回到了沈律那间落满灰的房间,时间已经接近黄昏,房间被衬出夕阳特有的暖色。
“真想知道以前这里摆满花的时候是什么样。”严谌礼站在窗边的花架前,拉开米色的粗麻窗帘,红彤彤的晚霞立刻像浪潮一样涌入房间,“奥古斯都那地方,你都挖杂草来养了。你家原来的花一定更好看吧?”
沈律点点头。
“我那个很大的家啊,从建筑到家具本身,都是名家手笔。可除了这把小提琴,没一样是我亲自选了放进去的。”
严谌礼回过头看着他,眼角和发梢都被霞光嵌出一层金灿灿的暖调,他认真看着沈律,就像二十多年前说会一直等到沈律愿意开口为止一样,带着一种不露锋芒的执着,问道,“这间屋子很珍贵,我很喜欢。别卖掉它,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