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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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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治安良好的和平之城里,枪声带着超乎寻常的恐怖。
邵冬弥刚刚接应到的人质更是惊慌失措,好容易才拦住她不要越过自己乱跑。
但诡异的是,被击中的沈律没有立刻倒地。冲击力让他的腰身后弹了一点,但他瞬间又稳住了身形,抬起手肘狠狠撞去。带着雷霆威力的猛烈一击让案犯听到自己骨骼咔嚓作响,手臂被撞骨折,手枪也脱手甩出去十来米。
然后沈律才脱力栽倒在地,血液从他眉心和手臂上的伤口处汹涌流出,立刻汇成一滩血泊。
“杀人了、杀人了——啊啊啊!呜呜呜!!救命!!”人质更加惊慌地嘶吼起来,“我也要死了!!我要死了!!!那个被杀的保安说我主动脉受伤了,我还有五分钟就死了!!救命啊!!!”
沈律倒下的瞬间,严谌礼已经赶到第一时间无缝衔接过了压制任务,扭住案犯肩膀转成背对,从后腰处取下手铐反手拷住。刚刚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已经确认过了人质的伤情,高声安慰说,“那是他故意骗绑架犯的,放心吧,你没伤到要害。我们会马上送你就医,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对,没事,按住就可以有效阻止血液流失了,我马上送你去医院。”邵冬弥帮忙按住人质的伤口,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棕发男人。虽然这么近距离被爆头绝对是没救了,但急救程序还是得照常执行,“队长,我这就叫救护车……”
“不用。你只管把报案人送去医院就行,记得通知最近的巡逻队过来押送。”严谌礼却语气平静地制止了他,制服案犯之后,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沈律的状况。沈律的半张脸都被血埋没,鲜红的溪流爬过深邃的眉弓和直挺的鼻梁,让那张冷峻的面容像是出现了断层一样看得人心慌,严谌礼撩开额头被血打湿的碎发,在眉心稍偏的地方,能明显看漆黑而空洞的弹孔。
严谌礼俯下身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阿律,还好吗?”
邵冬弥心想:完了,队长被吓傻了,这还问什么问,可以直接去挑盒子了。
面对巨大的变故时否定、拒绝相信是人之常情,就算是严队长也不例外。他正忧心忡忡地考虑送严队长去看看心理医生,就看到血泊中的沈律轻轻动了动,稍稍蜷缩了一些。
沈律在一片混沌中似乎听到了严谌礼的声音。视野像是智能设备跳屏一样忽明忽暗地乱闪,耳边充满尖锐而混乱的鸣响。
他试着想爬起来,但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成功地移动四肢,对力道的控制似乎和感官一样失效了。
好在几秒钟之后情况就有所缓解,视线渐渐稳定了下来,只是还很模糊。
或许是因为光感失灵了,周围变得一片昏暗。和其他嘈杂的环境音。
额头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他,带着一点轻柔的暖意。他大致猜到了那是什么,不由自主蹭了蹭那温暖的触感。他努力试着将所有感官都聚焦在那一点上,借此来忽略身上其他那些伤口传来的足以将人逼疯的剧痛。
沈律生前,其实对痛觉的感应非常迟钝。
就和他总是慢半拍的反应能力,以及他毫无察言观色的社交能力一样,他的痛觉在迟钝这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似乎他在幼年受尽欺辱的那段时间也成了他不加以反抗的理由之一,就好像因为他天生更能忍受痛苦,他就应该吃更多苦头一样。
而作为有效提升战斗技巧的硬性指标,处刑人的感官能力是很重要的。
他们需要犬类的嗅觉,鹰的视力,熊的力量,所有的感官都在科技可调控的范围内被上调到最大值。他们可以靠风来感知周围环境的信息,于是不可避免的,对痛觉的感知也放大了无数倍。
痛觉虽然难以忍受,但就像他那些小小的心思一样,他总能藏得天衣无缝。
这或许是他站到严谌礼身边需要支付的代价。这一点代价很划算,他依旧觉得感恩。
沈律眨了眨眼,发现那片昏暗原来是车内部看过去的顶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到了后座椅上,头下垫着一个软软的香蕉形状的靠枕。严谌礼的脸靠得很近,眼睫微垂,他能感觉脖子那里痒痒的。
严谌礼正在确认他颈部项圈上的精神压力数值,显示着稳定的蓝色的『12』。严谌礼松开他衬衫的衣领,拉上去遮住项圈的液晶屏,一边理了理,松口气笑道,“还好,数值稳定。”
感觉状态恢复了一些,沈律试着爬起来,顶着满脸的血说道,“……还……还行。……还可以正常执行任务。”
“好了,别逞强了,这好歹是个头哎。就算是顶尖的超级计算机,也没见过显卡被砸个洞还能正常运行渲染的。今天下班啦,就这样。”严谌礼按着他躺下,从后排退出来关好门,回到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刚刚踩下油门,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严谌礼一边开车,顺手按了免提,就听到那端邵冬弥声泪俱下的控诉:
“队长!!队长你怎么这就溜了啊?!”
“因为如果要带着阿律做笔录,解释起来会相当麻烦。你就说我送一个见义勇为的路人去医院了。”严谌礼驾着车辆回到主干道,看见远远开来的警车,转到旁边的小路上避开对方,“报案人送到了吗?不要紧吧?”
“送到了,正在包扎……啊不是,等等,您就这么走了,那后面的面试呢??”
“就说人数招够提前结束了。宫小路肯定要发牢骚,就拜托冬弥帮我挡一下咯。”严谌礼轻松愉快地单方面做出决定,又补了一句,“还有哦,你今晚回去准备一下,明早我去局里接你出发。”
“出发?出什么发?我们要去哪??啊??我怎么跟——”
严谌礼已经啪嗒挂断了电话。
“是这儿吗?”半个多小时后,严谌礼靠边减速,准备停车。
沈律点了点头。
然后他意识到正在看路的严谌礼看不到,又补了一声“嗯”。
道路两边是只有三四层高的民居和商铺,有几十年光景的老建筑,人不多,两侧秋叶铺路,清净而雅致。严谌礼打量了一下街景,想起什么来,笑着说,“我以前去咖啡厅找你,每次说要送你回家,你都拒绝得很干脆。”
沈律没说话。
但严谌礼回头看他,目光还停留了下来。像是想读取出什么似的。
沈律有些紧张地吞了口水,侧过脸抠了抠手手背上凝固的血痂。
“走了,下车吧。”严谌礼收回目光,拉下手刹拔了钥匙,推门出去了。
沈律也听话地爬起身准备下车,回头看了一眼。他躺过的地方已经蹭上了不少血迹,好好的真皮座椅像被泼过酱油,那个亮黄色的香蕉抱枕也被染得脏兮兮的。
整洁惯了的沈律顿感浑身难受。
他按捺下这股哪哪不得劲的感觉,开了门正要下车,被严谌礼拦住了,“等等。”
严谌礼正在车外看沈律:大量的血液干涸凝固在脸上,顺着脖颈灌进胸口,白衬衣上的暗红血渍要多明显有多明显。两条手臂也被血污浸透,更别提脑壳上那个惹眼的血窟窿了,看着像某知名丧尸游戏的定妆照。
顶着这副造型走出去,是物理意义上的见鬼。
“等等我。”严谌礼又说。
他绕去后备箱,翻出适合的备用衣物,探身回到车里给沈律套上。黑色的冲锋衣,严谌礼本身也有一米八七,这衣服对他来说都是宽松款,足够把沈律整个儿罩起来。拉起拉链,把领子竖起用挡住下半张脸,黑色的运动款鸭舌帽遮住头,戴个墨镜,然后再用兜帽加固一圈外围防线,就整个人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严谌礼满意笑了笑,“哎,年轻了十岁耶。挺好看的,要不要以后试试就这么穿?”
沈律往衣服堆里缩了缩。
严谌礼锁好车,两人一起过了马路。从露天的铁皮台阶往上,三楼就是沈律生前的家。
虽然是沈律的家,但钥匙是严谌礼保管的。刑警沈律去世后,严谌礼联系过家属,才知道沈律家里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东西没能送回去,处刑人沈律就服役了,处刑人不允许有任何私人物品,刑警沈律的遗物就一直由他保管。
“能不能。”沈律忽然开口。
钥匙已经插了一半,正要转动的严谌礼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沈律语气踟蹰,“我能不能,先,收拾一下。……给我一分钟就好。”
“当然,本来就是你的家。”严谌礼退开一步,让出门口,笑着说,“我可以去便利店买点吃的,你不用着急。什么时候喊我都行。”
“不用。我马上就好。”
沈律进去的时间很短,几十秒左右就出来了。
他说已经可以了,邀请严谌礼进了门。
房间不大,四十平米左右,独居正合适。开放式的户型,只用吧台和玻璃做了隔断,显得十分宽敞明亮。风格和裁处庭里沈律的宿舍一脉相承,都是稳重而内敛的棕色调,只不过这里住了更久,也更有厚重感和格调。
这里有更多的书,更多的咖啡罐,玻璃酒杯,黑麦和玉米酿的威士忌,杜松子味的金酒,以及橙黄透亮的龙舌兰。阳台是最别致的地方,窗户大而明亮,摆着深色木质的桌椅和藤椅。窗下花卉植物的夹子,可惜的是上面曾经摆放过的绿植们已经全都不见了,只留下花盆印出来的圆圈痕迹。不过,阳台上有一个足以点缀整座屋子的亮点:
阳台一侧整面的书墙前,摆放着一把漂亮的大提琴。窗户没有延伸到这里,让这个角落免受日晒侵袭,大提琴安静斜靠在阴影里,像一个沉睡的充满故事的魂灵。
两年没来过任何人,房间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桌面上只有一个相框,而桌面上明显的错位的灰尘表明,相框刚刚被人移过位置。
此刻相框里面空空如也。
它所在的位置,就和裁处庭沈律的宿舍里面,那张放着严谌礼队伍合影的位置一样。
“还以为你家住什么秘密基地里呢,这不是挺好的地方吗。我对这边很熟哎,以前经常路过。”
严谌礼站在窗边望了一眼街景,回头看见沈律一直僵硬地侯在门口,笑着往外走,“你不是要收拾东西?我正好去洗一下车,待会儿见。借我一桶水可以吗?”
严谌礼出了门,沈律却没开始收拾房间。他拉开窗帘,站在窗户边望下去。
三楼的视角很低,马路对面的景色尽收眼底,路边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雪佛兰Suburban。这辆美系全尺寸SUV的代表有着冷硬而强悍的车身设计,标志性的直线造型棱角分明,像一个高大的硬汉,气场十足地坐镇在街角。
没多久就看到严谌礼拎着水桶过去,停在了车边,那点雀跃又热情的红色衬托得线条硬朗的SUV都活泼了几分。严谌礼回头望过来,看见了窗边的沈律,笑着对他挥了挥手,然后敞开车门清洗座椅上留的血污。
沈律的家所在的地方,确实是秘密。
而沈律之所以严格控制与严谌礼的距离,是出自近乎本能的恐惧。
在搜查部的那几年,组里除了聊案情和工作,谈得最多的就是严谌礼的八卦。其中最离谱的是听说市中心的牛郎店有两个男公关专门靠cos严谌礼当卖点拉客,居然有同事提议组团体验并且应者如云。
沈律深感这群人病得不轻,但想到证件照上严谌礼成年后那张帅得过目难忘的脸,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相对没那么离谱的,是严谌礼从学生年代直到现在,频繁被仰慕者们告白的经历。但这些故事无论示好的对象是谁,过程和结果似乎都是一样的。
首先严谌礼会空出一天和仰慕者约好见面,认真询问和交流双方的想法——虽然严谌礼的答复永远都是感谢并拒绝——然后严谌礼会谈到他认为适合对方的恋人,并问及未来的打算,话题到这个阶段总会莫名其妙地被带成未来三十年的详细职业规划。最后,等这次会面结束,严谌礼会尽量疏远对方,从此与对方保持距离。既然不准备回应,就不要耽误对方,严谌礼这么解释过。
搜查部管这一套标准流程叫严式三连。
同事在团建的酒会上连连摇头说:“你们是没看见,那些小姑娘早上花枝招展满脸兴奋地跟着严队进了咖啡厅,晚上拿着一大摞职业规划表一脸懵逼出来的样子,又好笑又可怜。”
外人的示好倒也罢了,刑调局的内部成员告白的风险更大。要是严谌礼拒绝之后对方还是频频示好并影响到工作的话,结局基本只有调岗。
以至于刑调局里一度这样形容对严谌礼告白的下场:一次婉拒,二次警告,三次流放西伯利亚。
沈律从未敢有过逾矩的念头,但他没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他努力把一切藏好,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在刑警沈律生前的生活作息里,有一项重要的铁律,就是凌晨四点多定闹钟起床,倒一杯开水,然后在薄薄的米色纱窗边拉开一条缝,一边练琴,一边等。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在四点半到六半这两个小时里,晨跑的严谌礼会路过这条街。
这是离开搜查部之后,除了极个别严格控制次数的“偶遇”之外,沈律唯一能见到严谌礼的宝贵机会。
他是个普通人,远没有严谌礼那种每天只需要睡四个小时就精神抖擞的离谱精力,等严谌礼走远了,他就放下大提琴躺回去再补一觉,睡到七点才真正起床。
如果严谌礼曾经有那么一次送过他回家,知道了他家的地址,就会发现,每次他晨跑路过这条街,沈律永远都雷打不动地杵在窗户前,望着他。
那个时候的沈律,怎么敢让他知道。
没多久严谌礼就洗完车回来了,沈律一直傻看到严谌礼从视线里消失才回过神。
好在严谌礼没多问,他把水桶拎回浴室倒掉,举着那个造型Q滑、画着笑脸,头上还顶着一片圆润绿叶的香蕉抱枕,塞进水里浸泡揉搓,一边问,“你准备带什么东西回去?我来帮你收拾吧。”
“我不带。”沈律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举起香蕉,把香蕉的简笔画笑脸从^u^揪成—_—,一边说:
“我想把所有东西都卖掉。书,大提琴,汽车,以及这座房子。
“我希望你可以收下这笔钱,用来负担一部分处刑人高昂的药剂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