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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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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礼照例起得很早,虽然前一天凌晨两点才歇下,也只是睡到五点就起床去晨跑了。
怕吵到还没睡醒的邵冬弥,先在他之前住的那间隔壁房冲了澡。
严谌礼胡乱擦完头发随便套了件黑色短袖,沈律觉得等到了空隙,问道,“严,你很喜欢摸别人头吗?”
严谌礼叼着牙刷,想了想,“好像是的。你也知道,我是家里长子,下面有一大群弟弟妹妹。小家伙们都挺喜欢亲亲抱抱的,我不知不觉养成习惯了吧。”
难怪他好像很习惯在睡觉的时候被人钻进怀里。沈律心想。
严谌礼把洗漱工具收回原处,顺手擦了擦一年没用已经积灰的水池,一边自言自语说,“算算最后一面的时候安郁也过三十岁了啊,但被我摸头还是很高兴。根本就没长大嘛。”
中年人原来也有机会。沈律心想。
严谌礼又顺手把房间的灰清干净了,准备空出来给邵冬弥住,“这个习惯后来好像被带进工作里了?不过异性我还是会保持距离的。”
那我也不是女的啊。沈律心想。
七点一过闹钟就响个不停,邵冬弥转眼一看,房间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用睡觉,显得肉体凡胎的自己好脆弱。
邵冬弥睡眼朦胧地看了眼手机,发现接到消息八点要开会。完全没有睡够,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了。
睡也睡不住,实在太饿了。
酷刑一般的晚饭根本不顶饱,现在又得去面对早饭了。一想到裁处庭的食堂,全新的一天从开始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邵冬弥梳洗完换了衣服摸到食堂,橱窗里有且只有蜡黄色的烤面包,所有人都表情扭曲地艰难进食。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木林,立刻抓了两片面包过去,热情洋溢地呼唤,“哎呀木林前辈~~早啊~~”
木林看到邵冬弥就要逃窜,邵冬弥赶紧一把摁住他,“昨天干嘛溜那么快,我话还没讲完呢。”
木林只比邵冬弥矮个四五公分,但成天抽烟喝酒弄得小身板干干瘪瘪,和邵冬弥这种为了跑一线专门练过的体格差距悬殊,被他牢牢摁住了,紧张兮兮问,“干、干嘛!我昨天可是请过假的啊,我可没有偷懒啊。”
“哎呀谁说这个啊,我在惦记你说的天堂呢。”邵冬弥亲亲热热地搂着木林坐下,塞了一片面包一啃,感觉牙快被崩掉半颗。什么破面包,但脸上还是要保持微笑。
木林狐疑地盯着他,“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严谌礼派来钓鱼执法的吧?”
“?”邵冬弥也充满质疑地盯着他,“你没做啥亏心事吧,前辈?”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那也是下班后才去消遣一下而已!!合规,绝对合规!!”木林疯狂摇头。
“那不就行了!!啥时候有空了下班后带我去呗。”邵冬弥搂着木林的肩膀猛拍了拍。
“也……也行吧!”木林将信将疑地答应了下来,啃了两下面包,也没啃动,面目狰狞地盯着砖块似的面包,“哎,真的受够了,这玩意儿怎么能吃啊!”
邵冬弥也在摩拳擦掌地和面包战斗。他感觉自己正在啃一块包着陈旧斑驳的墙皮的砖头,砂砾和墙皮碎屑雪花一样掉在嘴里,还带着那股奇怪的涩味。
邵冬弥沉痛道:“就是,我老家的树皮都比这香甜可口。”
木林继续抨击,“是啊!要是抛开食堂不谈,裁处庭这工作反而还好,打架只要让处刑人上战场就可以了,我们只用看戏,反而比以前轻松。找点乐子打发时间是最明智的,混到行动结束赶紧回去算了。”
“轻松?打发时间?混……?”邵冬弥心情复杂地看他。这几个词居然是可以套用在他所做的工作上的吗?
木林后仰了一些靠在椅背上,“你不会真当自己是来维护正义、缔造和平的吧?”
邵冬弥没回话。他从一开始就从没怀疑过这个事儿,只是就第一天的体验来说,情况要远比他设想得还要困难。
木林轻蔑地摇摇头,“别傻了,裁处庭这次行动,这不是哪些既得利益者借机在作秀,就是某个理想主义疯子的心血来潮,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改变不了事实,这场所谓的维和行动只是个玩票性质的莽撞冒险,就像——我想想,哦,一场游戏。挑选玩家和场地、制定自己想要的规则、想来想来、想走就走,为所欲为地大闹一场,搅得天翻地覆后留下一片狼藉,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木林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把你砍死的那些家伙当做人命。那只是你积累的功勋,这么想就对了,你能轻松很多。”
邵冬弥看着手里那片面包,自己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留下一圈浅浅牙印,感觉心头有点堵。
“这里有多少人是像你这样的想法?”他问。
“哎呀,怎么,大侠梦碎了,没法接受?听我的准没错啦,跑外勤的时候随便装装样子就行了,这行动估计也维持不了太久,混两天就结束了。而且所谓的对手们说到底也只是些小混混而已,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我们来说根本不够看啦。”
木林推了推邵冬弥,看他没反应,又兴致勃勃地劝说道,“嗨,要不了两天你就想明白了,前辈我是过来人,我懂的啦!等我带你去那好地方玩两遭,你就知道啥叫乐不思蜀了!咱也不挑别的日子了,我看今天就——”
“今天怎么了?”一个带着笑意、声线干净清爽的男声紧贴着背后响起,木林如遭雷劈刷地回过头,“早、早上好!严裁定长!今天是个维护正义的好日子呢!我已经等不及要出勤保卫这里的和平了!!先、先走一步!!”
木林话音刚落,人已经蹿没影了。
邵冬弥回头看到了严谌礼,他看起来精神十足,神采奕奕,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倦意。严谌礼今天换了接近风衣的长款灰色制服,和张景木林类似,但多出了一根类似军装的银色编织绶带,肩部也有金属星形的肩章。看起来是很正式的正装,与他平时松松垮垮还总喜欢挽起袖口的休闲打扮比起来,要威严上不少。
邵冬弥原本有些没精打采,看到严谌礼莫名恢复了一些活力,抬头应了一声,“哎,早,队长。”
来往的人群不时朝严谌礼行礼打招呼,严谌礼微笑着一一回应,还趁机打量了一下邵冬弥,“还没睡醒吗?本来想委托你帮忙确认一下会议室的状况的。要是还困的话,再去躺会儿吧,八点前我去喊你。”
邵冬弥发现沈律不像前几天紧跟在严谌礼身后,而是留在门外等着。想来是顾虑着作为处刑人,这个点出现在食堂太引人瞩目了。虽然即使如此,周围打量着严谌礼和沈律窃窃私语的人依旧不少。
邵冬弥把嘎嘣脆的面包砖咽下去,“没事没事,我来就行了。要确认什么呀?”
“就是投影仪和音响能不能用、桌椅有没有摆放好、是否有其他闲杂人占用那里之类的。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安排,麻烦你了。”
邵冬弥领了命令找到会议室,虽然电视屏幕和投影仪的清晰度都远远不能和印江的比,但设备好歹能正常使用。
他有将桌椅摆放得更整齐了一些,检查到最后一排,发现有个人在拼起来的椅子上睡觉。
“嗨,兄弟,醒醒!”邵冬弥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完全没能推醒,邵冬弥蹲下来揪住男人的脸扯了扯,“兄弟,起来一下,这里要开会了,换个地方睡吧。”
对方没穿裁处庭的灰色制服,只有一件宽大的白衬衣,盖了黑风衣当被子。他终于被叫醒了,睡眼惺忪地摸着蹭得乱翘的头发慢吞吞爬起来,“啊……要开会了吗?谢谢你,要是在这里偷懒的样子被晋森看到就麻烦了。……你是这次来报道的新人吗?”
邵冬弥点点头,等他站起来后把桌椅摆到合适的位置,“是啊。看你没制服,你也是新人?”
“啊,那倒不是,我之前就在了,现在主要负责一些后勤和其他打杂类的工作,比如买茶叶和食材什么的……不过还没找到卖的地方。”男人很消瘦,还没睡醒的他有些愣神地站在旁边看邵冬弥摆桌子。
邵冬弥立刻回头看他,“食堂就是你整活的吗?”
男人裹着皱巴巴的风衣点点头,“啊,是我啊。”
“……”虽然明白条件苛刻,但邵冬弥真的很难不将仇恨转移到他身上,“你就是那个碳水狂魔啊?你的厨艺我就不强求了,但是来两根萝卜青菜很困难吗?”
“很困难。”男人诚恳而沉重地点点头,“蔬菜的仓储,运输,每个环节都太贵了。我们运一趟米面回来可以吃一个月,但我们没有冷链和生鲜运送技术,蔬菜还没到裁处庭就会坏在路上。换算下来,一车蔬菜的成本是一车米面的几十倍不止。我只能在保质期比较长的食物上做调整……像薯片这种东西,倒是可以不限量供应。”
如果我只有十岁,我听到薯片不限量可能会高兴疯吧。可我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我只想吃一根萝卜。邵冬弥含泪想。
“很抱歉。我知道大家对食物很不满,但我们是在没钱开一条运送链或者研发线了。”男人黯然道。
邵冬弥也跟着沉重叹气,“那是,我已经全方位地体验到裁处庭的穷困潦倒了。”
“很艰苦吧,这种条件。你觉得,这次行动……不对。这片土地,还有希望吗?”他问。
邵冬弥想也没想地重重点一下头,“那肯定啊。”
“为什么?”男人问。
“这……”邵冬弥挠了挠头,“只要有人在努力,总会越来越好的吧。”
“可事实并非如此。历史从来不是稳定进步的过程,人们一直将现代科学视为智慧和进步的象征,但对于许多人——比如说,美洲大陆的原住民,科技革命带给他们的是灭顶之灾。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的居民,如今的生活条件还比不上几万年前狩猎采集时代丰裕。”男人依旧心存疑虑,“如果无法确定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何肯定奥古斯都还有希望呢?”
“这……不能这么算吧。我觉得任何地方都还是有希望的……”
“所以是为什么呢?”男人认真看着他,等着答复,“又或者是,你觉得这片土地有救,只是因为你个人的性格偏向乐观吗?”
“……我说不上来。”邵冬弥简单思考然后迅速放弃,只是直觉上觉得不该是这样。他挠了挠头,“这算是哲学范畴了吧?你要是想听大道理可以找我们严队长,他可会讲了……”
刚刚被点到名的严谌礼正巧从门口探出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背后偷偷夸我?”
“啊!队长!”邵冬弥眼前一亮,正要把严谌礼抓来演讲,严谌礼已经看到了站在他身边一脸没睡醒的男人,“北响!晋森正到处找你呢。会议快开始了,请赶紧去做准备吧。”
邵冬弥唰地转过头:我去,这就是裁处庭的顶头上司?他刚刚居然还揪扯了一翻上司的脸!还diss了人家的厨艺!虽然但是,为什么顶头上司还要负责炒菜,新单位真的就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哦,好……我去洗个脸。”一脸倦意的川北响揉了揉眼睛,对邵冬弥挥挥手,“那么待会儿再见,裁定官先生。”
严谌礼确认完设备立刻又走了,邵冬弥没能揪到他。他决定把这个议题暂时记在小本子上,等抄了严谌礼的哲学作业再去找川北响传教。
随着会议时间临近,人群陆续涌入室内。房间内拉椅子和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寻找着座位坐了下来。
座位顺序是按照资历排行的,而第一排只有晋森、严谌礼和另外四个人,同样都穿着有肩章和绶带的正装。邵冬弥的年龄偏小,因此座位非常靠后。
邵冬弥落座不久,沈律穿过大半个会议室走到了他身边,俯身问道,“裁定官,请问我能坐在您身边吗?”
沈律也换了裁处庭的制服,同样是深灰色,但是短款,看来是为方便活动改的处刑人专用款式。金属配件和系带勒出肌肉完美的轮廓,衬得他的气质比平时要更显锐利,有种人形武器所独具的凛冽气息和危险感。
周围人注意到了沈律的金属脊椎和闪着数值的项圈,已经在用诧异的目光看他了。
邵冬弥赶紧挪了挪示意他坐下,“律哥,你也太见外了,和队长一样喊我名字就行了。”
“那样对您太失礼了。谢谢您。”沈律一板一眼地回答,还隆重地鞠躬致谢。他坐下之后,解释说,“第一排不可能让处刑人出现,但我单独行动又实在太显眼了。”
“这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你是队长的朋友嘛,对我来说又是长辈。真要求敬语和礼貌,那也该是我单方面对你礼貌才对。”邵冬弥把笔记本摊平,用力压一压。
沈律像是听到了什么意外的话,慢慢重复了一遍,“我和严是朋友吗?”
看到邵冬弥不假思索地点了头,沈律反而认认真真陷入了沉思。
“这有啥好深思熟虑的,” 邵冬弥自信满满地打包票,“你就算拿你那只熊去问,严队肯定都认可那熊是他朋友。”
沈律了然点点头:“也有道理。”
本来不太放心沈律一个人孤苦伶仃找座位的严谌礼正坐在第一排回头看,就看见沈律和邵冬弥聊得热火朝天,项圈上的数字从『12』降到了『11』。
严谌礼:?
你还挺会聊啊,邵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