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脸和他家的小兔子》岺北岸

7、转校生

　　刚开学，教室里一片吵闹。

　　一个暑假未见，五年级一班的学生们三五个围坐在一起，热烈地讨论假期里的趣事。

　　新班主任李小萌是一位刚毕业不久的英语老师，在北方人群里长得不算高，身板娇小瘦弱，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倒像几分江南女子。长相可爱，扎着马尾，那股学生气尚未褪去。

　　刚来到河溪学校，李小萌瞬间喜欢上这里的环境。

　　河溪学校是烟山市新市区的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虽然位置接近城郊，但学校的升学率一直很高。第一年当班主任，李小萌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听从了老教师的意见，让萧凌越暂代为班长，辅助管理班级秩序。

　　所有同学早已经不以为意，在他们心中班长和萧凌越是可以画等号的。毕竟流水的老师，铁打的班长。

　　环视班里越来越失控的纪律。萧凌越从靠讲台的第二排中间位置站起来，咳了两声，“同学们先别说话了，预习一下课本，等下课后再交流。”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定。

　　说完，噪杂的教室安静下来，学生都渐渐止住交谈声，安分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即使那一看书就头痛的学生，也安静趴在课桌上，神游天外。

　　临近中午的时候，李小萌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位陌生学生。
　　陌生同学个头有些矮小，身躯单薄，头发枯黄干燥，甚至已经有些长了，微微挡住那双狭长的眼睛。

　　“这是新转到咱学校来的韩亦同学，以后就成为我们五年级一班的一员，大家欢迎一下。”李小萌走到讲台上，双手搭在新同学的肩膀上介绍道。

　　被碰触的一瞬间，新同学下意识耸了一下肩膀，嘴角也一直紧绷着，似是对别人的碰触颇不自在。

　　下面响起一片掌声，十来岁的孩子对新鲜人或者事物总是充满期待与好奇。

　　只有因为长得太快个子最高而坐在最后一排的郑晓琪在看清新同学的刹那，身体不可控地抖了一下，小腿好像突然又传来阵痛。眼睛回避着讲台方向，应付着拍了两下手掌。

　　李小萌似乎没有察觉到新生的不适，略微弯腰靠近他，柔声建议，“韩亦同学，来给我们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还没等班主任说完，新生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好半晌才声如蚊呐说：“俺叫韩亦。”

　　刚一出口，引起班里一阵窃笑，有的学生甚至笑着学起他的口音。

　　自从上幼儿园开始河溪学校便做硬性要求，老师和学生一律讲普通话。因而见到新生开口便是方言，有同学难免觉得惊奇好笑，而这个年龄又还未学会克制与伪装，经常直接用语言行动表达自己的情绪。

　　听见四周的嘲笑声，韩亦抿紧嘴唇，冷着脸不再说话。

　　李小萌刚当班主任，面对突然慌乱的秩序，一时有些无措，刚要张嘴呵斥那些笑声。就听见萧凌越沉声说道：“安静。”

　　那些窃窃笑声一下子止住，教室里又恢复原先的鸦雀无声。
　　李小萌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听前辈的话没错，一来先把班长的重担继续放在萧凌越的肩头。这一班的学生从一年级至今，或有不听老师教导的，但没有公然反抗班长萧凌越的。

　　曾经有调皮的学生将新来的教师欺负哭，被萧凌越拉到办公室，站在新老师面前弯腰道歉，末了还小声补充一句，“我这是都看在班长的面子上。”

　　萧凌越脾气温和，就算对班里那些刺头，也一样有耐心，所有问题一视同仁。时间久了，在班里的威望有时候远高于老师。

　　班里一共40个学生，刚好都有同桌。李小萌只能把新来的韩亦安排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韩亦板着脸往后面自己座位上走时，路过郑晓琪座位旁边略停顿一下，阴翳地看那人恨不得把头藏进课桌里，微不可察地哼笑一声。

　　随后将书包放在他后面的空位上，安静坐下。
　　郑晓琪坐在前面一整节课都有些如芒刺背，铃声一响，还不等老师出门就率先跑出去了，犹如被怪物追赶。

　　下课后，望着新来的学生，有生性外向的同学想上前打招呼。还不等起身走过来，远远地看见韩亦沉着一张脸，没有一丝表情，脚下便打个弯，朝校园外走去。

　　萧凌越脚下却没打弯，径直走向韩亦，“你还没有课本吧，我和你去办公室拿，顺便带你熟悉一下校园。”

　　看着来人那张有些婴儿肥的白皙脸庞，眼睛乌黑清澈。犹豫一会儿，韩亦起身跟在他身后。
　　路上，萧凌越指着厕所，转头跟他说：“这是厕所，那边是男厕所。”点了一下明晃晃写着老大一个“男”字傍边还挂着男孩头像的门说道，随后又同样的点了傍边那一间，“那是女厕所。”
　　临走前又补充一句，“不要进错了啊。”

　　韩亦一时弄不清是他智障，还是他把自己当智障了，只能敷衍地点点头。

　　办公室里各科老师都在边聊天边备课。见萧凌越进来，都温和地同他打招呼，他也有礼貌地一一回复。韩亦站在一旁沉默着，就连来的目的都是萧凌越开口说的。
　　等两人抱着课本出来的时候，上课铃正好响起来。

　　萧凌越转头拉起韩亦的手快步跑回教室。

　　韩亦刚坐在座位上，就见郑晓琪缩着头扔过一个纸团来。
　　环顾一旁后，将语文课本拿出来，其他都放进抽屉里，这才拿过那团纸，将其展开。
　　期间郑晓琪已经焦急地转过好几次头了。

　　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那天我是被硬拉过去的。刘博涛听说你在这个班里，准备放学来堵你。”看完后，韩亦又将纸团揉成一团，直接扔进后面垃圾桶。

　　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刘博涛，但随即想起来城里后也就和那一帮人打过架，估计就是其中领头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傻大个。

　　在村里和表哥那伙人从小打到大，对韩亦来说，城里这些小娇贵，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郑晓琪你老是回头看什么，韩亦脸上长了花还是怎么着。”快要退休的语文老师声音洪亮，话一出口就惹得前面的人也想跟着看花，回头张望。

　　郑晓琪惯来脸皮如城墙，根本不把老师的挖苦听进心里，更多的是烦恼韩亦怎么还没看自己的纸条。而韩亦则一脸冷漠。

　　撞见他的视线后都纷纷收起好奇心，回头坐端正。只有萧凌越，冲他笑了笑，嘴角那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直到傍晚放学，班里除了班长萧凌越外，还没有其他人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
　　班主任那句多多照顾新生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在萧凌越身上了。

　　放学后，萧凌越还在慢腾腾地收拾书包，突然看见六年级的刘博涛领着几个学生气势汹汹地来到五年级一班门口。

　　以刘博涛为首的几个六年级的学生不爱学习，整天就知道打架欺负同学。升国旗后当全校的面做检讨都已经轻车熟路，也算是河溪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就连初中部都略有耳闻。

　　刘博涛靠着门框环视一圈后，直接朝着韩亦走过去。郑晓琪看他过来，纠结了一会儿后，快速跳到旁边，一副路人架势。
　　一伙人拽着韩亦往外走。

　　韩亦挣开身上的手，阴沉地看了刘博涛两眼，嘴角泛起一丝嘲笑。抬起下巴示意他带路，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拉住正准备远离是非之地的小胖儿，萧凌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见他点头后才放他离开。之后背上书包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校外东面的一处偏僻地带。

　　这里几乎成了许多学生聚众打架的专属地带。学校一度非常头疼，可除了批评通报公开检讨外又别无他法。

　　班里不少同学也跟着萧凌越过来了，倒不是他们好事，主要是担心自己人。虽然这位自己人仅来了一天，还只开口说了一句话。

　　“小杂种，很拽啊，谁准你来我的底盘的，也不问问你自己配么。”
　　刘博涛上前揪着他的衣领说道，上次是自己人少，没做好准备，又小觑了他，那场架才会落得下风。今天自己喊来了好几个兄弟，就不信打不服他。有了底气，气势才越发凌厉，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学生。

　　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嘲讽的话，没张嘴就结实地挨了一拳。

　　刘博涛不知道，对韩亦来说“小杂种”三个字早就是打架的讯号了。
　　没等一旁的同伙人反应过来，韩亦冷着脸又上前狠狠地踹了一脚。
　　他的个头虽然不高，但从小在农村生活，做过各种杂活，又有数不清的打架经验，因此出手又快又重。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刘博涛已经抱着肚子在地上哀嚎了。
　　其同伙人有片刻的怯懦，相互对视一眼。又听到刘博涛在地上不断吼着“给我揍他。”终是兄弟义气大过天，便仗着人多一齐向韩亦招呼过去。

　　即便他们人数多，韩亦边打边躲，基本都受了他几脚或者几拳，而他自己身上多了些脚印。
　　打架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瘦弱的小孩，更抵不住对方人数过多，没过一会儿就被打倒在地。

　　然而在地上的韩亦脸上没有丝毫退缩，稍长的碎发遮挡住的双眼阴晦不明地看向对方。
　　萧凌越在一旁愤恨地看着，突然冲上前去把刚要准备踢韩亦的人推开。

　　“好男儿打斗自古都是一对一，你们这算什么，一群人打一个不觉得羞愧吗？你们这群。”自小被父母教导不要恶语伤人，张张嘴还是把“地痞流氓”四个字咽下去。

　　听到他的话，刘博涛等人脸上有些没面子，刚想抬手，就被郑晓琪上来抱住，“别生气，别动手，今天就算了吧。”

　　话音刚落，就见李小萌小跑过来。而小胖刚把老师领到拐角处就远远地跑开了，他对这片非法之地打心眼里有些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