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脸和他家的小兔子》岺北岸

15、小宝儿

　　“既然你爸妈不在家，你去我家吃饭吧。”课间萧凌越和韩亦商量，不等他发表意见，拍了下课桌，“就这么决定了。”
　　放学后，萧凌越拉着韩亦的手便往自己家走去，至于对方脸上的拒绝视而不见。
　　到家后叶娟正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见到儿子后面的小男孩愣了一下。
　　自小萧凌越就是老师大人眼中乐于助人团结同学的好学生。只有叶娟和萧洪文清楚，这孩子的领地意识极强。释放再多的善意都从来不会把同学带到家里来，别的同龄人都有三两个玩得好的朋友，只有他对所有人都关心友爱，同样也把所有同学都拒之门外。
　　第一次见他带着朋友来家里，叶娟怔愣片刻，更多的还是喜悦。总担心自己家儿子交不到朋友，一直悬着的心逐渐落地。
　　“小宝儿回来啦，这是你同学吗？都饿了吧，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叶娟把菜放在餐桌上，热情地说道。
　　以前不觉得自己在家的昵称有什么，现在在韩亦面前生出一丝尴尬。幽怨地看了叶娟一眼，还没等开口就听见萧洪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宝儿带朋友来了，别在门口站着呀，快进屋。”说着把二人推进客厅里。
　　见萧凌越鼓着嘴不高兴地看了自己一眼，萧洪文有些纳闷，自己也没惹着这小祖宗啊。
　　“爸妈，这是韩亦，”随后又看向韩亦介绍，“这是我爸妈”。
　　韩亦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冲叶娟和萧洪文点了下头，捋直舌头，尽可能让自己发音标准一些：“叔叔阿姨好。”
　　听完萧凌越的介绍，叶娟和丈夫对视了一眼，眼前瘦弱安静的孩子，很难和那个打架的形象联系起来。
　　“你好，快去洗手吃饭吧，在这不用太拘束，就像在自己家就行。”
　　萧凌越领着韩亦往洗手间走，不忘回头补充：“妈，韩亦今天感冒了，你看看咱家还有没有感冒药？”
　　闻言，正准备装菜的叶娟连忙把勺子塞进萧洪文手中：“发烧了吗？”
　　韩亦还没来得及回应，额头就附上一只柔软的手。
　　“感觉有点热，待会儿吃完饭用体温计量一下。”
　　这是韩亦记忆中第一次感受来自女性温柔的触摸和关怀。或许那个生下他的女人也曾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哄睡，但这将永远成为猜测。
　　饭桌上叶娟不停地向韩亦碗中夹菜：“多吃点，要长大高个，可别像小宝儿似的。”
　　萧凌越正夹了一筷子肉放到韩亦碗中，听见叶娟的话又把肉塞进自己嘴里，鼓着嘴：“我还要长呢。”
　　萧洪文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韩亦的双手，随口问道：“我们家一直都是你阿姨做饭，厨艺也还不错，韩亦同学家里谁做饭呢？”
　　韩亦抬头看了一眼萧洪文，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背上被油滴溅到还未好的伤，放下筷子，呐呐道：“平常只有我自己在家，早饭买着吃，午饭和晚饭自己做。”
　　听完他的话，萧洪文了然点点头，叶娟和萧凌越震惊地看向他。
　　叶娟开口：“你这么小会做饭吗？”
　　韩亦：“会，以前在老家也是我自己做。”
　　见他脸上一副理所应当，叶娟心里一时有些酸涩。虽然不清楚他家里的情况，但这么小的孩子就自己做饭，到底是触动了她那颗为人母的心。
　　察觉到叶娟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怜悯，韩亦有些排斥，浑身的刺刚要竖起来，就被身边人的一句话抚平了。
　　“你以后都来我家吃饭吧。”萧凌越见自己终于能插得上话，忙不迭道。说完也不问父母的意见，只紧紧地盯着韩亦。
　　叶娟和萧洪文对视一眼。
　　叶娟抬手摸着他略微干枯的头发：“是啊，韩亦同学，以后你午饭和晚饭都跟着小宝儿来家里吃吧，吃完再回家也不迟。”
　　拒绝的话就在咽喉处，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在阴冷处生活太久了，突然有一天，一颗小太阳带着整个光明和温暖照进自己的生命后，就不舍得关上那扇冷硬的门。
　　韩亦的筷子在碗里无意识戳了两下，最终点点头。
　　吃完饭萧凌越和萧洪文去收拾桌子洗碗，叶娟拉住准备帮忙的韩亦，把一支温度计塞进他手里：“放在胳肢窝里夹紧，看会电视，五分钟后我过来拿。”
　　温度计有些微凉，韩亦紧紧夹住怕它掉下来。听见厨房里碗筷洗刷的声音，叶娟嫌弃萧洪文没有把洗洁精冲洗干净的抱怨声，还有萧凌越在一旁看好戏的笑声。陌生的画面带着一股暖流不断地向韩亦四周涌来，几乎把他包裹地密不透风。
　　没过一会儿萧凌越就从厨房里溜出来，跑到韩亦身边，小手学着他妈妈样子，放在韩亦的额头：“还难受吗？我妈有没有给你药吃？”
　　韩亦盯着凑在眼前白皙的脸庞，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心想这一看被家长疼爱着长大的，眼神干净清澈。心里有些莫名的酸楚。
　　长大以后韩亦才明白那份酸楚是羡慕，还有一丝自卑。
　　叶娟拿过温度计看了一下，“没事儿，不发烧，吃片感冒药睡一觉就好了。”转头看着旁边还有些不放心，拿过温度计乱看一通的儿子，“你能看得懂？”
　　萧凌越撇了一下嘴角，摇摇头。
　　叶娟轻声笑一声，坐在他二人的中间，拿过温度计教两个孩子如何使用。
　　随后萧洪文从厨房里出来：“韩亦今晚就在家里住下吧，等明天看看感冒有没有好再回家。”
　　还不等韩亦说话，萧凌越欢呼一声，从沙发上蹦起来：“好呀好呀，今晚就睡在我房间里。”
　　刚要准备起身收拾客房的叶娟转了一下方向：“那我再给你们准备一床被子，小宝儿晚上睡觉不老实”。
　　萧凌越在后面赶紧看向韩亦，双手在胸前摇晃着，解释道：“不是的，我睡觉可老实了呢，从来都没有从床上掉下来。”
　　韩亦笑了一下，“嗯，没事，我不介意的”。
　　“韩亦，你笑起来很好看呢，你以后要多笑笑。”萧凌越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笑意，歪着脑袋欢喜地说道。
　　萧洪文在后面插了一句：“是啊，可别像萧凌越同学，从小就爱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从天上掉下个萧妹妹。”
　　韩亦扭头看向萧凌越突然红透的脸颊，这个“萧妹妹”哭起来应该也是好看的。
　　“我长大了已经不爱哭了。”萧凌越为自己强行挽回面子。
　　萧洪文轻声哼了一声：“那请问前段时间是谁因为没吃到柿子哭了半天的。”
　　门前的那颗柿子树上的柿子好不容易变黄了，萧凌越每天就盼着回家吃柿子，结果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树上的柿子统统不见了。回家听见叶娟说都送给舅舅家之后，抽泣了一晚上，差点连晚饭都没吃。
　　“那谁让你们一个都不给我留的呀。”
　　“谁让你那段时间肠胃娇气不能吃凉。”
　　韩亦看着父子二人互不相让，无奈轻咳了一声，向萧凌越问道：“你肠胃不好吗？”
　　瞪了一眼萧洪文，转向韩亦：“还好吧，也没有很不好。”
　　“就是乱七八槽什么都吃，把肠胃吃娇弱了而已。”萧洪文补充道。
　　萧凌越猛得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这么闲不该去备课吗？”说完就拉着韩亦往楼上走。
　　萧洪文在后面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摇头笑了笑。
　　叶娟已经把床铺好了。原本双人床上只有萧凌越一个人的枕头和被子，现在并排着摆放着两个。
　　“正好前段时间给小宝儿多买了一身睡衣，韩亦先将就着穿吧，楼上的洗手间里我准备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具，就在小宝儿的旁边。”想了半天发现没什么遗漏这才准备下楼，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两个不要玩得太晚，早点睡啊。”向萧凌越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话音。
　　萧凌越跟在她身后敷衍地说道：“知道啦，知道啦。”接着就紧关上门。
　　韩亦环视着萧凌越的房间。房间很大，深蓝色的墙壁，墙角摆放着许多不受宠的玩具，靠近阳台的地方是一张大书桌，上面散乱着摆着几本正在看的书。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韩亦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
　　“韩亦我们去阳台上看星星。”关上灯后萧凌越就拉着韩亦的手往前走。
　　在一片漆黑中，韩亦摸不清前面的路，唯有能感受手被握住。
　　走到阳台上，适应了黑暗，韩亦这才辨认出四周的物体。阳台被玻璃包封起来，地下是爬行毯，上面放了几个抱枕和一本书，最旁边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苹果核。
　　萧凌越把书放到一边，拉着韩亦躺下。
　　“韩亦快看星星。”
　　韩亦抬头望向夜空。
　　深秋的夜空格外深邃高远，星星像是一颗颗小亮灯，密集地挂在黑幕上。周围的一切声音像是被黑夜吞噬了一般，寂静出奇。
　　伴着星空，韩亦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放松过。在黑夜中身边只有萧凌越，不需要竖起屏障，不需要用冷漠把自己包装起来。
　　听着萧凌越小声的抱怨一个柿子都没给自己留的意难平，韩亦在黑暗中的嘴角渐渐翘起，就连“嗯”的声音中都带上了自己未察觉的柔和。
　　一声“小宝儿”，从唇齿间滑过，轻轻飘散在夜色中，不留痕迹，只在心尖落下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