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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清冷的 ...

  •   清冷的月光从梧桐树的枝桠间透下来,在有些干硬的泥土上洒下形状诡谲的斑影。

      蔺煦原看看对面空了的位置,于未扬突发高烧请假回家了,他右手夹着一支笔,若有所思地飞快转着。

      他虚瞥了旁边的人一眼,师遇仍旧伏案苦读,略略看去还能扫到她娟秀的字体。

      自从那日摸到她的耳钉后,蔺煦原就像着迷一样,眼神动不动就往她耳上飘,她的耳垂小小一个,莹白得如同上好的翡玉。

      师遇最近有刻意地躲着他。

      烦躁突如其来,蔺煦原回想着下午在楼梯拐角的偷听来的墙角。

      北方的冬天来得猛烈又急切,紧闭的窗子外面是在寒风中飘摇的枯枝烂叶。

      师遇虚弱地趴在桌子上,听着讲台上政治老师的夸夸其谈,眼皮耷拉着,暗里她的手握成拳抵在腹部,企图用力量压下从身体深处逸出来的痛楚。

      蔺煦原偏头瞧她,只当是前夜里又熬的晚了犯困。直到下课,刘止亭面带关心地问她:“没事吧?我这儿还有热水。”

      她堪堪抬手挥了挥,又指指水杯示意自己有热水,随后又快速地放下手,仿佛用尽了力气。

      蔺煦原对上刘止亭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疑惑。

      “例假。”她做了口型,无声回答。

      男孩指间旋转的笔停了一瞬,掉落在桌上。

      他迅速起身,摸出丢在桌洞里的钱包就往教室外走去。

      动作太急,他的膝盖撞在了桌角上,钻心的痛感腾的一下蔓延到全身。

      “老师,那个……”蔺煦原有些气喘地站在医务室里,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下面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校医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她合上正在写字的钢笔,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脸有些红的男孩:“同学有哪里不舒服吗?”

      蔺煦原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迅速泛红,医务室里入眼之处全是白色,想到教室里疼到说不出话的女孩,有些急切地:“女生痛经时吃什么药才能止痛?”

      校医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压着的笑声在比较偏僻安静的医务室变得异常显耳。

      她起身去拿药经过男孩身边时,听到如释重负的轻轻吐气声。

      风晃着医务室里唯一的一扇窗,蔺煦原扯了扯毛衣领口,他随手抹去了下颌的汗珠,手覆上去还依稀能感觉到从皮肤上冒出的热气。

      “吃后半个小时应该就不会疼了。”她递过来一盒止疼胶囊,叮嘱着注意事项。

      蔺煦原接过药盒,校医快速地在刷卡机上按了几个数字:“快回去吧,女朋友还等着你呢。”

      他回教室时拐进了小卖部,买了一袋热牛奶。

      一中小卖部在空闲的实验楼上,教学楼和实验楼中间有一条廊道连接。他把牛奶揣在怀里,踏上了实验楼的楼梯。

      “我真不懂啊,本来还挺喜欢师遇的,但没想到居然插足别人哎。”

      “就是啊。”

      “天天都和蔺煦原黏在一起,谁知道当时调座位时是不是她非要往人跟前凑呢。”

      “也就是施娇娇脾气好,懒得理她。”

      蔺煦原放慢了脚步,眉头拧在一起。

      “我最看不起这种一个劲儿往有女朋友的男生身边凑的女生。”

      “谁不是呢,好恶心。”

      “她是不是还当没人知道这事呢。”

      “大概吧,她不就和刘止亭关系走的近么。”

      “人以类聚呗,我跟你说,刘止亭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初中时……”

      蔺煦原攥紧了手里的药盒,想到脸色苍白的女孩,还是忍着没发作,转过拐角时,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两个同班的女生。

      他脸色不太好地回了教室,把药盒放在师遇桌子上,掏牛奶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垂了下去。

      怀里温热的牛奶隔着一层薄毛衣,好像灼伤了他的皮肤。

      整个下午蔺煦原就一直埋头写题,除非必要时没再说过一句话,整个人气压极低。

      施娇娇越来越胡搅蛮缠,初中时他只觉得是小姑娘被家里人宠得娇气,偶尔生起气来也很可爱,但是初三后她逐渐偏离,开始学会酗酒抽烟,甚至欺负女同学。蔺煦原想过无数次,曾经那个善良的女孩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他最讨厌的样子,对她的感情渐渐地消磨殆尽。

      月前他就注意到施娇娇脖颈上的红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原本想的是找到实质性的证据再和施娇娇提分手,以免她日后不清的纠缠。

      有同学路过他的座位,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蔺煦原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地顿了一下,草稿纸被划出长长的裂口。

      他凝眉,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以至于忘记这件事,给师遇带来她本不必遭受的非议。

      星月高悬,云隐雾中。

      桌子上摆着的闹钟上,时针悄悄走向了二。

      师遇驼着背屈坐在椅子上,在试卷上画出一条让人难以想象位置的辅助线,她紧绷了一晚上的唇线微微弯起。立体几何是她数学的唯一短板,她几乎每天都会做几道题来弥补她先天不足的空间立体感并且保持手感。

      自从知道联考要选出试训名额后,她把立体几何的题从中高等难度直接拔为高难度。

      她舒了一口气,摸到玻璃杯想喝水,做题前倒的热水早已凉透,手指触到杯壁时仿佛染上了一层寒气。

      师遇忖了半分,最终还是一饮而尽。

      她很瘦,仰头时脖颈微微凸起不明显的喉结。

      夜半时分,不知道哪家的婴儿开始啼哭,惊起了树杈上的野鸟。

      在几声尖利的鸟叫声和无边的夜色里,师遇捂着胃部,疼得几欲冒汗。

      她骤然睁开眼睛,右手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地往床边挪。

      一个借力不准,她摔下了床。

      尽管床下铺了一块小地毯,师遇还是疼得闷哼了一声。

      她在黑暗里咬牙,重新起身去开灯。

      啪嗒。

      光线充满了整间房屋。

      师遇一手按压着胃,一手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奥美拉唑,她最讨厌吃胶囊,此时却直接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实在没力气去倒水了啊。

      她重新躺回床上,边揉胃部边幽幽地想着。

      不然谁愿意干吃这种黏不拉几的东西呢。

      师遇后半夜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的胃疼扰人清梦,闹钟响起的时候,天边还未泛白,如墨的天穹笼罩着整片大地。

      她坐在早点摊上喝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看着李婶在摊上忙前忙后。师遇喝完最后一口后去结账,付钱的时候听到李婶问:“今天怎么不吃油条了?”

      师遇低头按着手机屏幕,答道:“胃不大舒服。”

      伴着“支付宝到账两元”的女声和李婶絮絮的念叨,她挥挥手机和她告了别。

      到教室时天色将明,却仍然压着浓浓的墨色。

      师遇抬眼遥望,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下来复习了。听于未扬抱怨过,医务室八点才上班,现在去也没有止疼药买。

      天边还挂着的一抹弯月,也逐渐隐去云里。

      蔺煦原带着一身属于隆冬季节的寒意,他取下围巾折好放进桌屉里,低声和于未扬交谈。

      师遇的笔顿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动。

      或许是目光太过锋利,她觉得右耳染上了他带进来的寒意。

      胃部还在隐隐作痛,师遇紧紧握着笔,不该有的委屈从心底蔓延,红了眼眶。

      早自习下课铃打响后,师遇单拿了三支笔揣在口袋里,走在刘止亭旁边。

      她性子活泼,永远都有话题说,走在去实验楼的路上,她正缠着于未扬聊上周末的综艺节目。师遇自觉无趣,便一言不发,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块。

      忽然撞上了刘止亭。

      她抬头,看见几步远处站着的女孩。

      师遇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另一边的蔺煦原。

      中间隔着两个人,师遇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他仍然那副温和的模样,目无惊澜地盯着施娇娇。

      “蔺煦原。”

      她喊道,声音甜腻。

      师遇一点也不想站在这里了,伸手就要拉刘止亭离开时,对上施娇娇轻扫过来的视线。

      轻蔑,不屑。

      同班女生的背后非议也在一瞬间涌上来。

      蔺煦原看了一眼面前的女生。

      “有事说事。”

      施娇娇弯弯唇角,走上来扯着他的衣袖:“你今天考完试和我回家呀,我妈说很久没见你了。”

      蔺煦原不耐烦地躲开她的手,收起平时的样子,眉峰紧蹙,神色不悦地看着施娇娇。

      “不是跟你说过别来烦我?”

      “你……”

      蔺煦原俯视着她,也不管周边聚着多少人,他微微弯腰,把她眼里的不可置信全部看之眼底,说:“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他又凑近女孩的耳边,仿佛是耳鬓厮磨,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别逼我把你劈腿的事告诉大家,你太难堪。”

      施娇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面上全是恼怒的神情,也确有几分被威慑到。

      “也别再造谣我朋友。”

      蔺煦原已经直起了身,淡淡睇她,似是警告。

      直到坐进考场,师遇的脑子还是木的。

      她把笔随便丢在桌上,趴下用连帽遮掩,侧着脑袋偷偷看他。蔺煦原还是松垮垮地靠在后桌上,目光投向窗外,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遇几乎没见过浑身散发着冷意的他,原来他的脾气只是藏了起来。

      她无声地弯弯眉眼。

      语文考试结束后,师遇独自去医务室买药,却被告知药品售罄。

      她轻轻地叹气,上午考语文时就痛得几欲握不住笔,作文堪堪写完。她坐在医务室门前的长廊上,拿出手机给刘止亭发了条微信。

      午间的教学楼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壁上贴着的范文时带起的声响。胃不舒服连带着也无心复习,师遇便趴在桌上假寐。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脑中想着实验楼前的一幕。

      她曾无意间在厕所听见同班女生的议论,也是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得出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蔺煦原,毫无理由毫无征兆,喜欢上一个还有女朋友的男孩子。

      从那时起,师遇逼迫着自己减少和他的相处,她尽量不去看他盛满笑意的眉眼,不敢再享受他的温柔。

      她很怕,怕自己做出和殷月一样的事情。

      基因这种东西有时候很玄。

      在遇见蔺煦原以前,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选择去插足别人的感情,但当她站在道德和感情的岔路口时,血液里每个细胞都在叫嚣。

      师遇觉得自己就像锁着恶魔的容器,她用铁链缠满自己的身体,克制着自己别越轨。

      这段痛苦的时间,她觉得自己很病态。

      一边奢望少年的爱意,一边憎恨他靠近自己原本毫无波澜的生活。

      “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简单的一句话。从少年嘴中说出来,却泛着甜丝丝的味道。

      我再也没有负担了。

      师遇歪着头,翘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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