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轨》垂眉

7、第7章 不过十

　　不过十天的时间，月考前那一晚的腥风血雨终于应验了。

　　刚在水里浸泡过的衬衫上被阳光一照，薄如蝉翼。纱窗上的尘埃年年积攒，师遇眯眯眼睛，看过去是黑乎乎的一片。她挪开眼，伴着手机里的音乐又继续在水盆里漂着衣服。

　　“Long nights, daydreams, sugar and smoke rings I’ve been a fool. Strawberries and cigarettes……”她跟着哼歌，高高挽起一节袖子，裸露的手臂随着手中的动作溅上些许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折射出小小绚烂的光芒。

　　叩叩叩的声音如雨点似的砸在门上，伴随着几声如洪钟的叫喊：“正从在吗？”

　　师遇眉间聚着疑问，她甩甩手上的水珠，抽了张纸边擦手边应声：“来了。”

　　门外站着三个拿着几个文件的中年男人，她觉得眼熟，应该是七里院街道办事处的人。

　　她作了往里进的手势：“您来得不巧，我爸没在家，叔叔进来喝杯茶？”

　　为首的那个男人伸脖子往里看后，摆摆手：“没什么急事，就是想来问问你爸关于拆迁的意见，既然不在那我们改天再来吧。”

　　师遇抿抿嘴，听到拆迁两个字还有点惊讶。

　　“我们先走了。”

　　把门关上后她还是恍惚的，师遇靠在门上，抬眼缓缓打量着这处她生活了十六年的房子。

　　老旧的电视上还盖着有些年代的米白色布罩，置着泛青色的玻璃的茶几上依旧放着盛了枝玫瑰的小瓷瓶，空气里荡着数不清的尘埃，窗子上贴着的福字窗花已经从大红色褪到浅橙色，翘起的边角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细细的塑料纸震动的声响。

　　在星月碰撞的夜里，师遇曾无数次幻想过离开七里院的场景。

　　可真的有这么一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出如同深海水藻般缠绕着她的地方时，幼时和师正从坐在客厅玩乐的画面疯狂涌入自己的脑海里。

　　她晃晃脑袋，阳台上已经随机播放到不知道名字的某首纯音乐，密集的鼓点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师遇甚至觉得原本干燥的房间里凭空出现了潮湿因子，脚下也轻飘飘地踩着软软的青苔。

　　最近师遇注意到班里的一个女生，叫明贝。

　　起初是脚下莫名其妙出现的小纸球，皱皱的一团，她只当是谁的垃圾不小心踢到她桌下了，直到某天看到蔺煦原桌上摆着一个同样的小纸球。

　　那天师遇的目光时不时地就往旁边递，想问问什么情况又不好开口。

　　蔺煦原好笑地看着她的脑袋转来转去，终于在某次师遇又想看过去的时候张开手指按在了她的脑袋上，指间是她柔软的发丝：“你老瞟我是干什么亏心事了？”

　　她定在那里没再动作，头顶上的触感太过于明显。

　　师遇尽力让自己无视他温暖的手掌，开口说：“想知道你桌子上的小纸球是什么。”

　　他有些诧异，挪开手去拿那团纸前还恶劣地揉乱了她的头发，蔺煦原直接把那团白色的纸球丢给她：“不知道，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多了这么个东西。”

　　师遇捏着那小小的一团，犹豫了片刻拆开了。

　　反正他都丢给我了嘛……她心想着。

　　94 4826 64。

　　数字下方还写了三个字母，Lxy。

　　她又打开掉在自己桌下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纸团，也是同样的内容。

　　“你自己看吧。”师遇把纸条推过去。

　　蔺煦原用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练习册上的题，没去接：“直接说内容吧。”

　　“94482664……”师遇迟疑地念出来这串数字，“什么意思？”

　　蔺煦原终于看了看纸上的笔迹，喉间发出一个莫名的音节，抬眼朝某个方向看去。

　　不过片刻，他随手抓起那张被展开的纸揉成团，举了一个合适的高度掷了出去。

　　刚好进垃圾桶。

　　他又拿起师遇桌上的那个，用同样的方法投了进去。

　　师遇动动眉梢：“挺准还。”

　　“篮球校队重点培养苗子。”

　　纸球还是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两人的座位附近，甚至更过分，每天可以投掷好几个。

　　师遇再次捡起一个后，刚好碰上一道不会解的物理题，眼中的不耐更加明显，她发泄似的把它砸在蔺煦原怀里：“管管你的桃花。”

　　Lxy，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蔺煦原的名字缩写。

　　蔺煦原看着她这副不好惹的模样，上次有这种表情还是月考前对着施娇娇，他有点乐：“谁惹你了这是。”

　　师遇不说话，也懒得看他，听着蔺煦原的声音更加烦躁，幼稚地把他不小心溢到她桌上的书本用力地往回顶顶，惹得他更加肆无忌惮的笑。

　　师遇晚上没去食堂吃饭，她忽然腹痛，在卫生间蹲了十分钟，洗完手后甩着水滴往班里走着。

　　这几日天气好得不像话，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有点火烧云的趋势，师遇没急着进班，趴在走廊的护栏上看风景。

　　黑珠乱转，倏地站直了身子。

　　打热水的阀门前，蔺煦原捧着他的保温杯在和一个女生聊天，距离稍稍远了点，她挤挤眼睛，也只能隐约看清女生的大致样貌，有点熟悉。

　　师遇被霞光笼罩，白色棉衣上多了几道温暖的色彩，她悻悻地转身回了教室。

　　在她做完一个课时的化学练习题时，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进班了。本来这个时候在操场上做运动的更多，但自从前天郭引来宣布月底会有一场和其他学校强化班的联考后，大家回班自习的时间越来越提前了。

　　她活动了下手腕，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看看斜对面叼着一袋牛奶的于未扬，师遇忍下了想询问的冲动。

　　蔺煦原拿着杯子接热水时，无意间瞥见旁边是明贝和她的朋友。他把水流调小，一边慢吞吞地接着，一边注意着她们的动向。

　　“贝贝，旁边是蔺煦原诶。”一个女生小声地说。

　　明贝也注意到了，压着心底的一点点愉悦拧紧了杯口。

　　她正要张口跟蔺煦原打招呼，却见对方朝她走来。面上纵然很平静，但心里像炸开了烟花一样。

　　“可以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蔺煦原礼貌地询问，没等明贝说话，她的朋友立刻挥挥手跟她道别。

　　四下无人后，蔺煦原直接点明主题：“纸团是你丢的吧？”

　　明贝没掩饰地点点头，她知道蔺煦原认得自己的字迹。

　　“那行数字……”

　　“我对那是什么意思没兴趣，”他本没打算打断别人说话，但眼角一跳，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往二楼看看，视线触及到一点明亮的白色，“但你的行为打扰到我了。”

　　明贝一怔，她跟着送去了目光，却什么都没看到，扯扯嘴角：“是打扰到你，还是师遇？”

　　她就坐在他们前面一组，没事就往蔺煦原那里看去。明贝亲眼看见蔺煦原揉师遇的脑袋，甚至今天师遇把纸团砸到他身上也是一幅放纵的神情。

　　蔺煦原自己都没察觉到地皱眉：“关师遇什么事。“

　　明贝和他一个初中，知道蔺煦原的人为处事，他和施娇娇在一起后就再也没和其他女生有过多的接触。就算要相处，他虽然也笑，但都是表面做做样子。

　　明贝最近很少见到他和施娇娇一起走，听七班的朋友说两人不是吵架就是分手。再看他对师遇的态度，明贝断定已经和施娇娇分手了，这才有了不停的纸团。

　　明贝扬起明媚的笑，略过师遇的话题：“你现在单身，追你不过分吧。”

　　单身两个字传入他的耳朵里，蔺煦原心底发笑。想想施娇娇脖颈上的红痕，觉得也差不多了，不过就是缺条正式的分手信息。

　　“我就算单身，也请你别打扰到我。”

　　快六点半时，蔺煦原才从外面回来，他把一袋热牛奶塞进师遇的后颈和毛衣中间，又把晚间打的热水倒在她杯子里。

　　“你不是肚子疼么，热牛奶和热水你看着喝吧。”

　　师遇伸手把牛奶拿下来，不烫。

　　后颈贴着柔软的毛衣料子，手里捏着暖烘烘的牛奶，注视着他倒水的动作。

　　水流冒着热气，波动的液体把杯身上的花纹折射得奇形怪状，她想到了晚霞下的一幕。

　　“那个……你打水时在跟谁说话啊。”

　　蔺煦原拧紧她的杯盖，指指她的腹部：“暖暖。”

　　师遇攥着杯子，垂眸盯着练习册上的石墨字，迟迟不肯放上去。

　　“明贝，纸团就是她丢的。”

　　蔺煦原看穿她的小心思，笑着。

　　她哦了一声，依言把杯子放到了腹部的位置。

　　师遇抚摸着杯身上微微凸起的花纹，没告诉他肚子已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