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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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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衣在醉仙阁连续消费了好几天。
醉仙阁的座位按照价格分三层。一楼最低,市井小民皆可在一层喝茶吃菜听说书人说书;二楼居中,大多是有几分家底的中等人家或是江湖侠客的聚集地;三楼最高,设有独立的雅间,通常只有达官贵人才消费得起。二楼比一楼的拥挤喧闹鱼龙混杂要好上许多,又能够探听到来自于大陆各地的消息,因此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她的最佳选择。
于是连续一周,苏雪衣总是早早地就坐在醉仙阁二楼靠着栅栏的角落里,点上一壶明前龙井和几碟子精致的糕点,优哉游哉地待上半个下午,十分舒适惬意。
她灵力尚在,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不是难事,往二楼的角落里一坐,几乎没人注意得到她存在。
她的灵魂出乎意料地在这具躯壳里住得非常舒适。内丹和灵力都还在,若不是没有了一双耳朵和一条尾巴的人类躯体让她有些不习惯,她总会以为自己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做了一场冗长的梦,刚刚从梦里醒来。
然而苏雪衣很清楚,她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灰飞烟灭,有目共睹。
妖不同人,妖死即魂灭,不像人死后魂魄不散,还能过奈何桥进轮回道再投胎过下辈子。灵族身死,便等同于魂飞魄散。
可是她的魂魄完好无损,甚至还在十二年后附到了一具人身上。不仅如此,这人恰恰就是醉仙阁二楼里议论得热火朝天的那位主角——流云巷的花魁九娘。
恐怕也不会有人想到,一楼讨论的九尾妖后和二楼八卦的流云巷花魁,有朝一日竟会变成同一个人。
苏雪衣在流云巷里睁了眼,那时已经是五更天,窗外寂夜沉沉,房间的主人并没有点灯,铜炉里的香烟已经燃尽。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察觉到躯体变得格外沉重,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重生了。
她的灵魂既然能融入这具躯体,就说明原来的身体必然已经死亡了。但苏雪衣仔细查探过整间屋子,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她身上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痕或是中毒迹象;唯一的违和之处就是屋内的火盆里有灰烬残留,似乎烧过什么东西。灰烬中还有一点没烧干净的白色,中间隐约见到一点晕染的墨迹,像是信纸一类写了字的纸。
没有伤痕,只可能是服药自尽,或者是中了某种法术或诅咒。而九娘显然是后者——因为苏雪衣刚醒过来,感应到了屋内残留的魔气。
一觉睡了十二年,世道几乎天翻地覆。幸好在醉仙阁坐上几天,苏雪衣就能知道不少事情,如今总算是把现在的灵界和人界了解了个大半。
譬如过去新上任的那位年纪尚幼的帝王,如今已经是位励精图治、宅心仁厚的明君。
譬如十二年前风光一时的灵脉神兽毕方鸟一族凋零于内耗和权力倾轧,如今已经渐渐没落。
譬如新帝摧枯拉朽般清理了腐朽的皇室内部,建立起了一个新的制度,不再以血缘为选官标准,而是选贤能之人入朝当官。
譬如灵界和人界基本合并,灵族和人类的聚居已经合法化,在大街小巷上看见奇形怪状的妖怪出没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会再有人尖叫着喊道士来降妖。
虽然很陌生,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醉仙阁大堂内,扶尺忽地一响,四周种种喧嚣声皆沉寂下来,说书的老者摸着白花花的胡子念得抑扬顿挫:“今日要讲的,是四大灵脉之一的北海鲛族。鲛人发源于极北深海,族人肘皆生鳍,趾间有蹼,其首领皆为女子,亦被称作‘鲛姬’。”
九尾妖后的故事昨日已经讲完,而这一次说书人说的不是十多年前的陈年烂谷子,而是个新颖的话本。苏雪衣难得听见自己没听过的故事,一边在斗笠的帷纱下用十分不雅观的姿势地磕着瓜子,一边兴趣盎然地探头听说书人讲。
这故事不像是淳于当地写出来的,倒像是传闻从北海尽头的遥远国度改编而成。传闻有位小国的王子出海远渡,却在途中遇到风暴,不慎落水,被一位鲛人女子救起。鲛人女子认出他是儿时救过自己的人类,芳心暗许,为了他离开深海,耗尽灵力维持人形,想要留在王子的身边。
王子却认错了救他上岸的人,不久后对远道而来的另一个国度的公主一见倾心,误以为是对方救了自己。鲛人从海底来到陆地时,只赶上了他的婚礼。
她目睹王子与妻子十指相连,流下了自己的眼泪。鲛人落的泪立刻化作了珍珠,她却还是将眼泪送给了王子,作为祝福他新婚的礼物。
而王子向鲛人的眼泪许下了愿望,希望自己与公主喜结连理,永远相爱。
苏雪衣听到一半,就觉得这故事不简单。如今这世上知道鲛族眼泪之事的人,恐怕是九牛一毛,毕竟鲛人一族的眼泪算得上是鲛族的秘辛,外族轻易不会得知。
不过寻常人听不出其中端倪,只以为是什么人按照想象编排出来的爱情悲剧,一片唏嘘叹息之声。
“说起鲛族,如今的鲛族也算是没落了,”便有人说道,“听说前两年,鲛姬明月歌忽然失踪,至今不知下落。”
便有灵族感慨:“当年的四大灵脉也曾经辉煌过,如今……”
苏雪衣正听得起劲,忽然有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听起来像是在叫她:“姑娘,又见面了。”
她诧异地抬头,只见两个玄青锦袍的少年人站在桌边。
这两个人的外貌与气质迥然不同,一个面相上年幼一些,看着是个清秀养眼的俊俏胚子,只是五官尚未长开。而年长的那个更是标致得过分,腰上配着把剑,气质沉凝稳重,一张脸生得却是叫一个惊世艳俗,五官似用美玉雕琢的一般,眉目宛若一幅桃花,竟是比姑娘还要漂亮。
苏雪衣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她刚重生回来第二天的时候,被她喷了半身茶水的那两个倒霉客人,应当是一对师兄弟。那位师兄的脸实在令人过目不忘,只是初看时只觉得惊艳,但此时径直看着,竟然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有点眼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位少年师兄也是开门见山,拿出一只缠丝银镯子,对苏雪衣说道:“前几天,姑娘的东西忘在我这里了。”
苏雪衣挑了挑眉。
她这一周来日日坐在这里,这两人倘若真想还镯子,恐怕早就来还了,又怎会拖上这么久?显然不是为了镯子来的。
苏雪衣心里为这两人稚嫩的处事方式和几乎把所思所想写在脸上的城府感到些许好笑,一边把镯子推了回去:“这镯子本来就是赔罪,不能拿回来的。”
师兄执拗地摇头:“这是姑娘的,我不能收。”
他执意不收,苏雪衣也不再推托,将镯子重新套回手上,无奈地耸耸肩:“好吧。”
她收回镯子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那位少年师兄开了口:“姑娘,其实今天,我们也有些事想要同你商量……姑娘可是流云巷中人?”
苏雪衣点了头,这是人尽皆知能查到的事,没必要否认:“叫我一声九姑娘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少年师兄又道:“九姑娘就是近日坊间传闻中的主角九娘吧?我们知道十五的那天,姑娘没有出席流云巷的演出……那天你是不是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奇怪的人?”
苏雪衣心中叹息。她重生时发觉身上有魔气就已经觉得不妥,现如今果然被盯上了。
不过她早料到自己或许会惹上麻烦,所以一早便想好了借口,说道:“的确发生了一些怪事。”
两人连忙追问:“是什么样的怪事?”
“我那日本应该登台,”苏雪衣信口胡诌,“原本没什么不妥,侍女喊我下楼更衣,但我刚准备出门,就忽然不知怎的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后来我听巷里的人说,她们来催我时开过我房间的门,却说没有见过我,我醒来以后开门,她们还问我去了何处。”
说罢,还流露出一副郁闷的模样,道:“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她这话九真一假,这确实是流云巷当时的状况,唯一不对的地方就是这具身体不是晕了,而是死了,还被个孤魂野鬼占了身子。
不过魂魄不似魔气,魔气能依靠仪器探测出来,魂魄却不行。就算是最厉害的伏魔师来了,也看不出她这具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人。
果然,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不出所料被她的演技折服,信以为真,互相对视了一眼,充满笃定地说道:“是障眼的结界。”
师兄犹豫了半晌,终于像是鼓起勇气似的,说道:“我们说出来,九姑娘可别太害怕……姑娘或许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他见苏雪衣不说话,只当是她被吓到了,又连忙安慰:“但是别担心,我们绝对不是怀疑你!最近洇华不太安全,我们是想征求姑娘的意见,若是姑娘能暂时离开流云巷随我们一起,我们一定能保护你。”
闻言,苏雪衣垂下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们一番。
两个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可能比九娘还要小上几年,在她这千年老狐狸眼里更是毛也没长齐的孩子;脸上虽然还带有未褪尽的稚气,但五官生得很精致,衣着款式和颜色都十分朴素,并不起眼,衣服的面料却是上乘的,像哪位达官贵人的侍从或下属。
能看见她身上有魔气,想必应该是伏魔师。不过看他们二人的年纪,应当只是两个初级的伏魔师,战斗力不会高到哪里去,敢信誓旦旦地说能够保护她,肯定是因为他们上头有人罩着,且大概率是御灵会的人。
苏雪衣试探着问:“你们主子是哪位?”
师兄赦然道:“这……实在抱歉,我不能透露。”
说完又不好意思似的,耳根的颜色愈加鲜艳。他好像很容易害羞,倒让苏雪衣想起了某位脸皮极薄的故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弟诧异地看向苏雪衣:“你笑什么?”
苏雪衣打趣他:“没什么,只是觉得二位小道长甚是可爱。”
两人脸色忽地一白,然后齐齐不约而同地将食指竖在唇前,做出嘘的手势。师弟愕然:“你怎么知道我们是……”
他们为了避免恐慌,全程都没有提到过与“魔气”有关的半个字眼,再加上如今世道太平,伏魔师变得分外稀有,常人绝不会往这方面想,却没想到苏雪衣竟一眼看出来了。
“道长佩剑上的剑穗形质特别,一看就是开过光的灵剑啊。”苏雪衣理所当然地说,“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位小道长,你袖子里的符纸露出来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看见澄黄澄黄的一打符纸从袖袋里露出了一角,慌忙将符纸塞了回去。师兄则无奈地摇摇头,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对苏雪衣拱了拱手,说道:“九姑娘慧眼,我们的确是伏魔师,此事还请姑娘替我们保密。我姓胡,名不归,这位是我师弟。”
师弟藏好了符纸,也一拱手:“姜明,字辰穆。”
“不归?”苏雪衣愣了一下。
被她喊到的少年顿了顿,有些诧异:“正是。”
“哦,没什么,”苏雪衣很快反应过来,说道,“你的名字有点特别。”
伏魔师行走江湖大都不显山露水,否则若引起注意,很容易让魔发现自己的行踪。苏雪衣倒没觉得他们将身份藏藏掖掖有何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的名字。
人界十八为成年,一般来说十五岁即取表字,以字代名称呼。这叫胡不归的少年明明比姜明年长,却只报名而不报字。
但这毕竟算是私事,于是苏雪衣也没有多问,而是道:“洇华向来灵力深厚,怎么会有魔出现?”
“这也正是我们想让姑娘离开的原因。”胡不归叹了口气,“洇华是蕴灵之地,又有国师坐镇,按理说不应该出现魔气。但是近两个月,洇华突然死了好几个人,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们去案发现场调查,却发现探灵仪检测到了魔气。”
探灵仪是伏魔师用以检测魔气之物,几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于大陆,经过数代人改良,正常情况下的检测几乎不会出现误差。这魔气不仅出现,竟然还已经肆虐了近两个月,显然不是寻常魔气。
胡不归继续道:“死的都是年轻女子,死状相似,应该是同一个东西所为。我们近来一直在追寻魔气的位置,并且探灵仪指向了流云巷。”
苏雪衣追问:“死状如何?”
胡不归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极惨。她们的眼睛,都被挖走了。”
苏雪衣眯了眯眼睛。
剜眼索命,大凶。
这作祟的魔棘手得很。
她又问:“死的都是什么人?”
胡不归说:“身份不一。皇宫里的一个宫女,容华坊的老板娘,还有文昌侯府嫡长公子的丫鬟,都是忽然去世的。”
苏雪衣沉吟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前世联合四大灵脉在龙渊设下封印,将黄泉封于地下,封印之强足以维系百年,她在位当皇后的那两年,大陆各地风平浪静,一星半点的魔气都见不着。如今不过十多年,不该会有魔气存在于世,更何况是在洇华这样灵气充裕的地方。
莫非是圣物出了什么问题?
苏雪衣已是十几年的孤魂野鬼,或者说她原本应该连魂魄都散得一干二净,却莫名其妙地重生了,洇华又在这节骨眼上出现这种异状,很难让人相信这是纯粹的巧合。
苏雪衣问道:“死者的具体信息,你们调查过了吗?”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她问这些的目的何在,但转念一想,许是她一介弱女子从没遇到过这种怪事,心中害怕也说不定。于是胡不归依旧回答了她:“目前只查到了那个宫女,是位灵族,没有任何特殊身份背景,是在两个月前忽然去世的。”
姜明补充:“狐族。”
苏雪衣:“……”
苏雪衣:“就这?没有了?”
两人面露诧异,不约而同地点头。
然后他们看见这个年纪看上去并不大的姑娘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无奈与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两人:“……”
怎么……隐隐有种被反客为主的感觉?
而苏雪衣一边戴上帷帽,一边十分自然地道:“二位既然不肯收我的赔礼,那我只好换一种方式来道歉了。”
姜明诧异道:“什么?”
苏雪衣已戴上了帷帽,白纱掩映下隐约能看见一双笑得弯弯的杏核眼,像只狡猾的狐狸:“做个交易吧,两位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