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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01」 ...

  •   序章「01」

      天肃十三年,帝都洇华的春日来得格外早。
      三月未至,冰雪已经彻底消融,柳树抽出新条,城郊的桃花开得正盛,街道上的人们换下厚重冬装,穿上了轻薄的春服。

      熬过了严寒凛冬,春日的帝都总是格外热闹,大街小巷上的人都比冬日要多一些。天气转暖,饱暖而思享乐,酒巷歌楼的生意也肉眼可见地火热起来,尤其是帝都规模最大的酒楼醉仙阁。

      醉仙阁近日来了位说书人,年过花甲,说起书来却栩栩如生,最爱说灵族的故事,吸引了一大波听客。那些听客里不光有人类,还有不少灵族,青天白日里跨进醉仙阁,往往能看到半数长相奇特、带着各类灵族特征的“人”,不分你我地和人族挤在一起听书。

      近来说书人讲的恰好是十五年前的事,也是多数听客最喜欢听的故事。

      醉仙阁的客人络绎不绝,一楼大堂早已堆满了人,从二楼放眼望去,底下皆是攒动的脑壳。说书人被众星拱月围绕着,捋着花白的胡子,抑扬顿挫地说着书:

      “……上回说到,那青丘的九尾狐帝姬苏雪衣,联合灵界四大灵脉神兽家族,硬是凭借着实力,从青丘一路攻入西南,直捣洇华。先帝亲自披甲上阵,两军在鹿原相遇,鏖战了整整三天三夜,流血漂橹,横尸遍野……这便是史书上发生在太初元年的鹿原之战。”

      远处仿佛吹来风沙滚滚,裹挟着沸反盈天的厮杀惨嚎与战马的嘶鸣,将人带回到十五年前那场惨烈的战斗中。老者的声音似画外天籁,绘声绘色地描出一幅图景:

      “大火烧了三日,杀声震天撼地,连老天都被震动了,战后便淋了场倾盆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有人曾看见青丘帝姬在雨中一袭红衣,撑着一把红莲伞,赤足踏过遍野的横尸,那情景,宛若炼狱里的修罗女神在世,美艳又可怕……”

      有人低声询问:“这太初元年是洪荒历几年?”

      问这句话的是个顶着双兽耳的灵族。灵族不似人界,不以年号划分时间,而是以一千多年前人界和灵界第一次大战之后缔结和平条约开始纪年,称洪荒历。便有灵族回答他:“是洪荒历一千两百九十九年。”

      算起来,那场战役是人界和灵界发生的第二次战争,打了足足半年才以两界的和谈落下帷幕。

      “……太初一年,苏雪衣与先帝签下了新的和平契约,入皇宫为后,成为了两界历史上第一位在人界掌权的妖族皇后,号曰九尾妖后。此后,尘埃落定,万事皆平……”

      “先帝因何而死?九尾妖后入宫后又落得何种结局?”说到此处,说书人便将折扇一收,话音一转,慢悠悠地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故事卡在了关键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不满和懊恼声。有年轻不知当年事的人问:“后来呢?那九尾妖后死了吗?怎么死的?”

      “死了,早就死了。”有人说道,“是风无痕亲手手刃!他与九尾妖后有灭族之仇,一直潜伏在她身边,忍辱负重,只等着报仇这一刻。”
      “死得不冤!”有人说,“九尾妖后挑起两界战争,罪不可赦。”

      故事的主角死了多年,当年的事迹轰轰烈烈,虽然仇恨拉得满,但也意外地收获了不少灵族的粉丝和支持者,闻言便反驳:“什么叫挑起两界战争?当年分明是人界先发动的战争,苏雪衣带兵反击,何错之有?”

      围观群众有附和人类的,也有同意灵族说法的,自然而然分成了两个阵营,吵得不可开交。而楼上坐着的客人们却老神在在地借着这嘈杂的背景音,聊着一些别的事。

      醉仙阁的传统,一楼听说书,二楼聊八卦,一处是陈年的野史和传闻,一处是新近最新鲜出炉的奇闻逸事,任君挑选。而今日里二楼闲聊的大多数内容,八成都和“流云巷”三字有关。

      白日里,洇华最热闹的地方是醉仙阁;到了夜晚,最繁华之处却当属流云巷。

      洇华又被称作“不夜都”,夜晚不光没有宵禁,甚至过了子时仍热闹非凡。亭台阁楼的灯火会在黄昏之时亮起,每一层的檐角上都有一盏长明的六角宫灯;高塔长桥上挂着连成串的彩灯,凝聚着用灵力汇集而成的耀眼光芒;皇城宫殿的琉璃瓦会在夜晚闪闪发亮,彻夜不歇的宫灯映照着金碧辉煌的建筑。因而纵然是到了夜半三更,洇华的灯火也经久不息。

      夜市里人流量最多的地方不外乎秦楼楚馆与茶楼酒阁两种,但洇华的不夜天中最负热闹盛名的流云巷,却是一处歌舞坊。

      流云巷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十多年间的名气一直长盛不衰,是王公贵族、富贵世家的流连之所。但昨天夜里却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昨日正是二月十五,原本是新任花魁第一天登台演出的日子,花魁却在当天不见了踪影。

      流云巷这一届的花魁人称九娘,年方十九,正是青春好年纪,擅跳一手红莲伞舞,据说其风采姿态不输流云巷当年的第一位花魁桃叶姬。九娘当任花魁不过数月,已在洇华掀起一场不见血光的“腥风血雨”,从洇华外头来的权贵们挤破了头,争着要来见九娘一舞,结果就在昨夜被放了鸽子。

      “这谁能受得了?”茶客们啧啧叹道,“昨夜来的人大都是冲着当年‘桃叶姬’的名号去的,给足了噱头,却又放了鸽子,流云巷这十几年的招牌可算是被砸了。”
      “魏娘子可被这事急破了脑袋,好不容易才解决了,答应昨夜买了票来观舞的人三月内免去入流云巷的费用,并且在下个月初重新安排花魁登台。”

      有几个有些闲钱、进流云巷看过寻常歌舞的茶客便开始忧心忡忡:“流云巷不会因为这事儿关门吧?”
      “放宽心,流云巷背后的金主来头可大着呢,再怎么得罪人也不会有事。”

      谈论者大都是爱八卦的,在这一群鱼龙混杂的茶客当中,有两个少年显得分外格格不入。二人都是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玄青色的锦袍,袖口上的金线镶边暴露出他们真实的消费水平——他们应当坐在三楼的雅阁里,而不是坐在醉仙阁的二楼听茶客们闲谈八卦。

      大概是听了一上午贵族骄奢淫逸的闲事,其中一人终于沉不住气,问道:“师兄,你真觉得这里能打听到什么?虽然流云巷昨夜是有魔气出现,可是……”

      被他称作师兄的少年生得一副标致模样,面若冠玉,神色却是少年老成,稳重自持地安慰自己的师弟:“你也听见了,昨夜流云巷的确出现了异样,问题一定就出在这里。”

      他们低声的讨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二楼的人们依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昨晚那场轰轰烈烈的闹剧:“流云巷过去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状况,花魁究竟怎么了?”

      “我听说,是那花魁爱上了哪家的穷小子,昨儿夜里同他一块私奔了。”
      有人当即反驳:“你真当流云巷是青楼呢?当了流云巷的花魁,将来国宴时是要入宫演出和面圣的,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往后若是想要嫁谁,那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图啥要跟穷小子私奔?”

      巧合的是,一楼的客人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八卦风气的影响,恰恰也聊到人类一生中往往最感兴趣的绯闻,谈得津津有味活色生香:“其他的不说,苏皇后倒当真风华绝代,仪态万千,当得上两界第一美人的称号。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不是很可惜吗?”

      “要说当年苏皇后的绯闻,那可确实不少。先帝暂且不提,就是当今国师,据说也沦陷过。历来妖族皇后又是直接承袭下一任君主的,你们说当今圣上,会不会也……”

      人群中一片唏嘘之声,又有个声音说道:“是了!如今翼族的妖后被打进了冷宫,后位一直空着,可是催了几次,也没见陛下同意再选一位皇后。你们说,会不会就是因为当今圣上一直对苏皇后念念不忘……”

      “多半是这样!我表弟的舅舅的三哥如今在朝当官,说前两日上朝的时候有大臣提到此事,要求填补后位,陛下勃然大怒,降了他两级官品!”

      一直听到这里,二楼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地喷出了口中茶水:“噗——!”

      此人恰好坐在两个少年人的隔壁,师兄弟俩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喷了一身,大脑短暂宕机之后才从懵神中幡然醒悟。师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窜了起来,使劲拍打被濡湿了半边的袖子,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人怎么回事?!”

      喷茶的罪魁祸首抹了抹嘴角的水沫,歉意地说:“抱歉抱歉,没控制住。”
      少年怒气冲冲:“道个歉就完事了?你……”

      他的衣角被师兄拉住。少年抬眼望去,也稍稍愣了一下。

      原来坐在身旁的是个美人,穿着一袭轻罗白衣,点绛朱砂唇,长眉远山黛,分明是清丽秀气的长相,眼波流转时却分外媚气横生,像是含着一点挑逗似的笑意。

      少年不经事,哪里见过这样的女子,被那秋水似的眸光一瞥,一张脸便涨得通红,立刻移开目光。
      师兄却微微蹙眉。

      这地方是整个二楼最隐秘的角落,能够清晰地探听到整个大堂里的信息,但因为位置实在偏僻又狭窄,来这里坐着的人并不多,加起来不过两桌,其中一桌便是他们二人。这女子气质如此出众,按理说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但是他们在这里坐了许久,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角落里还坐了一个人。

      美人的脸上流露出一点苦恼,略加思索后,她将手腕上那只银缠丝镯子摘下来放在了桌子上,说道:“道歉不够的话,我把这个当作赔偿,你们看行么?”

      师兄从座位上站起来,顾不上身上那一片水渍,拱手道:“这怎么好意思?不过一点小事,姑娘不必如此。”

      “本就是我的过错,这只是我的一点诚意。”美人又问,“不过我听了许久,倒真有一些疑问。如今后位真的一直空缺?毕方鸟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看上去不像是会关心政事的类型,这问题让两个少年都愣了一下,但出于礼貌,师兄依然回应了她:“翼族的那位皇后已经被罢黜了好几年了。若是当年也就罢了,如今毕方鸟早已势微,早就没有能力对后位指指点点了。”

      “我知道了。多谢。”
      美人微笑着谢过了他,上扬的眉眼里带着一点轻佻的味道,像只漫不经心的慵懒的狐狸。她重新戴上帷帽,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虽然行礼时欠身的动作轻飘飘的,像燕子掠过水面,轻盈得几乎敷衍,衣袖的弧度却优雅且漂亮,全然没让人觉得有一星半点的不礼貌。

      一直到她离开了醉仙阁,两个人还在原地没动弹。过了半晌,师兄才说道:“从衣着上看,是流云巷的姑娘。”
      师弟道:“师兄,她好像……没穿鞋?”

      话音刚落,他的脑袋便挨了一巴掌,疼得“哎哟”一声。师兄红着脸训斥:“别胡说八道,净看些不该看的!”

      那只银缠丝镯子留在桌上,并没有被带走。他将镯子拾起,半晌才说:“去查一查。如果真是流云巷中的人,或许我们能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醉仙阁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那位戴着帷帽的女子离开,融进大街小巷的人流和交织着灯影流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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