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魂祭：请叫我晏姝陛下！》安亦笙

6、6

　　翌日早朝，诸朝臣低眉敛目毕恭毕敬地将各自奏折呈上。此后，晏姝足足耗费一日才将这些奏折批阅完毕。揉着胳膊行至窗边，倚窗望去，日薄西山，远山正逶迤如蛇。满色寒暮中，依石丛生的满园风竹迎风不屈，翡翠般通透的青绿竟生生盖过了通红仿似血染的浓重晚霞。

　　绿得几欲彻骨。

　　静默片刻，她旋身欲走，却觉眼角余光有白影倏忽掠过，定睛一瞧，原是夫君独步遥。此时，他已凭窗而立，掌际正握一支风竹断枝。但见此景，本该离去的晏姝干脆大咧咧地重新趴回了窗前，她瞅着独步遥，灿莹莹地笑，“步遥，无故毁坏花草树木，得罚钱的哟！”

　　独步遥微笑着顺她意，“阿晏教训的是，往后为夫定会多加注意。”

　　“步遥还真是配合我呢！”晏姝笑吟吟地眨眼，“过来接我回去吃晚饭？”

　　独步遥颔首，抬眸随意望过屋内，他柔声询问：“奏折批阅完了么？”

　　“好了啊！”晏姝随性耸肩，“看了奏折才发现，颜大人不仅说话严厉，连字里行间都透着极强攻击性啊！”她边说边朝门外走，直至止步独步遥身侧，她才听对方微笑道：“颜大人素性耿直，所道之言俱是对事不对人，阿晏无需太过介怀。”

　　晏姝眨了下眼，笑嘻嘻地一把挽过独步遥，毫无芥蒂地道：“我没介意啊！恰恰相反，我觉得颜大人这次的意见非常中肯呢！”

　　“颜大人对祭祀制度的兴与废有何见解？”独步遥带着晏姝步上青石道，浩瀚绿烟间，男子的音色净澈似竹清。

　　二人信步烟海，周遭无他人身影，清静安好。但此处竹林阴湿异常，萧瑟冷风一过，林海内便顿然平添十二分的慑人寒意。晏姝于是就趁机一缩身子，揩油小鼠般紧挨住独步遥。过了片刻，独步遥便听到自己怀间飘出了一道独属于女子的柔软声线，“颜大人说，‘欲兴祭祀，唯有伏之’。”

　　独步遥立时扼步，他低首，却见怀间女子正抬眸冲他灿烂地笑，“步遥，我想去见见季伏之。”素净小脸一线天真期待，活脱脱就一苦苦祈求大家长带其出门踏青的娇俏女儿家。

　　独步遥半搂晏姝，思忖须臾才道：“阿晏，这不安全。”话音方落，晏姝已乖顺小狐般朝独步遥怀里猛蹭，“安啦，安啦，只要武功盖世的步遥在身边，还有什么不安全的呀！”

　　伸手制住晏姝的不安分，独步遥的眉间一线担忧，“阿晏，你该知道，季伏之并不好对付，即使真的见着了他，他也不见得会为朝廷效力。”

　　晏姝咧嘴微笑，眼如月牙，“步遥，凡事只有试过方能知晓结果。”见独步遥死活不肯答应的坚持神色，晏姝小女儿般扯扯独步遥水袖，装模作样地撒娇，“步遥？皇夫？相公？官人？老公？亲爱的？阿娜达？……”

　　这当真是越说越离谱……

　　独步遥敛目，听着个别称呼倒是新鲜，但见女帝言行滔滔不绝似有变本加厉之势，他及时出声喊停。到最后，委实拗不过，只能妥协颔首。微微低眉，望进对方漆黑不见底的瞳孔，青国帝君嘱咐郑重，“陛下，此事断不能与他人提起！”

　　闻言，晏姝立马跳出独步遥怀抱，朝他相当有模有样地行了个军礼，“得令！”

　　季伏之本是青国祭司季礼让之子，十二岁那年，因私自放走莲国皇子而被当年身为储君的晏姝敲断双腿以示惩罚。五年后，为肃清朝中各方势力，继位不久的女帝便以巫蛊之名肆机诛杀季礼让，祸延季家上下百来人丁。

　　那年，禅灵宫血光漫天。而身为季礼让养子，季伏之本该命丧刀口，谁料竟在独步遥的极力说情下破天荒躲过一劫，可随之换来的却是自由永失，生世独守禅灵宫，与殿中怨灵相依结伴。

　　那座禁锢季伏之近两载的禅灵宫，位于灵山山脚，离青国国都大约二日车程。如此算来，前往禅灵宫所耗时日少说得四日，再加中途耽搁，至少也得五六日。

　　那到底该如何向文武百官蒙混自己不在的这五六日呢？

　　思前想后，晏姝干脆直接将如意算盘打到了颜风时头上。

　　自前不久早朝接触女帝起，颜风时便深深体会一点——女帝性情确实如传闻所言突然大变。连日来，她非但不再大兴苛刻刑法，更是于待人接物之时漾起满目笑意可掬。可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这素性残冷之人，怎可能一朝即变？是以颜风时素来只将其当做女帝的新型御臣之术，步步小心，谨慎堤防。

　　明防暗防，在那个万籁死寂的夜半，他竟防来了一纸密函——

　　“颜大人，我要与步遥前往禅灵宫几日，宫中大事小事诸多，有劳颜大人善后了哟！”

　　如此将密函随意一丢，也不管颜风时会否答应能否应付，晏姝直截拖着独步遥，带上几名随从，轻装简行地驾着月华流辉就朝灵山禅灵宫进发。

　　隔天，颜风时入宫，自书房取出女帝事先拟好的诏书，向众大臣传达了“女帝有感自己昔日作风残暴，遂斋戒几日以示忏悔。此后几日，朝中大小诸多事宜由御史大夫颜风时代为处理”的旨意。

　　君王旨意传达完毕，颜风时便重回女帝书房。望着桌上那摞齐整而叠的赭色奏折，不知为何，青国御史大夫一直紧绷警惕着的心弦竟慢慢舒缓，慢慢绵延出了一线极薄极薄的希冀。极其零星，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