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魂祭：请叫我晏姝陛下！》安亦笙

7、7

　　从帝都到灵山，会经过一片浓茂铁杉林。此时日过中天，日华自流云层射下，透过镂空枝叶时，它们被堪堪击碎落了一地清寒斑驳。如此一片明暗光影中，一辆马车转着轱辘踢踏行过。极普通的构造，与一般商人所乘丝毫无异。它一路颠簸，绕过一个又一个小土丘，车篷边缘的素色流苏随势剧烈地荡。它们的下方是一方白色纸窗，往里望去，可见一少年正掀帘探头朝车窗外观望。

　　那是个相貌清秀的少年，一袭青衣，玉带束发，整个秀气脸蛋毫无保留地完全显露，衬得面上那双浅棕色大眼异常灵动活泛。

　　此人，正是男装打扮的青国女帝。她坐在轿内，正微微疑惑地注视周遭风景。她其实并未来过这片铁杉林，可此刻见着这满目满山的深绿风景，她的心底竟无端端地升起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细碎影像来。

　　很熟悉的地方。

　　她似乎在某一日的某一刻来过此处……

　　如此静静望了片刻，晏姝忽而偏首看向身畔男子。对方抬眸，见晏姝欲言又止，遂微微一笑，“怎么了？”

　　晏姝眨眼打商量，“步遥，坐了大半天的马车了，我们下地走走好不好？”话才道毕，马车忽地骤停，晏姝一时不防，竟一头朝前扎去。独步遥警觉皱眉，陡然伸手护过朝他倒来的女子。拥做一团的瞬间，二人的耳边遽然传过一声严厉呼喝。

　　“来者何人？”

　　是他们车夫的质问声。

　　晏姝瞳孔一亮，竟迅速挣开独步遥双手，满眼惊讶地冲出马车。车门方开，兵器独有的生冷寒光果断袭来。不过开眼阖眼的瞬间，门帘破碎，漫空飞花。晏姝顿在车辕边，平视前方，连脚步都未挪动分毫。

　　抬眸直面跟前持剑之人，晏殊在心底狠狠爆了粗口。

　　靠，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她的喉前顶了剑尖不说，那种杀气狠戾的寒意与刺痛委实太慑人。吓到心头乱动。于是她冲黑衣人笑，怕死地讨好，“好汉饶命。”

　　驭马车夫见自家陛下被挟，自是不敢动弹，而车内那名信誓会担护驾之职的亲王竟有片刻的诡异停顿。他身手非凡，若是有心，断可将女帝直截拽回，但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却是任由女帝钻出马车。

　　寒风穿堂，林荫风动，就在女帝认命只待香消玉殒之际，车内亲王终是见了反应。雪色广袖划过，晏姝只觉手臂一紧身子一轻，须臾便被拖离风口浪尖，身形方定，有道梨花般冰白的身影已挡在她身前。

　　那人，正是青国帝君，她今生唯一的良人。

　　长长地松口大气，晏姝抬手猛一击独步遥背部，大咧咧笑道：“步遥，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见死不救了呢！”命悬一线的青国女帝依旧一副小女儿姿态的打情骂俏。

　　独步遥嘴角一抽，不顾结发之妻临危脱线，锐利视线但睇黑衣人，而后又不着痕迹地瞥过剑尖，玄铁质地三角锋利剑尖，俨然是宫中最常见的杀人利器。眼底于是一线思量，映着利器寒光的好看凤眼随即慢慢眯细。

　　显然，有人泄露了女帝行踪！

　　然后，素来温柔的眼神倏而一厉，雪色广袖遽然扬过，黑衣人一时无法应对，竟眼睁睁见手中长剑被水袖卷过。视线里，有一白蛇绕着剑身盘旋而上，力道顿重，玄铁剑体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扭曲。

　　“谁是背后主谋？”独步遥扯过剑体，顺势将黑衣人扯至身前。

　　蒙面黑衣人只寒道：“我只负责杀人。”

　　书眉蹙起，正待发问，那见有靠山便像吃了颗豹子胆的女帝已钻出马车粘到了他身侧，还连带乍呼一叫，“好俊的功夫呀！”

　　独步遥声若云絮，“阿晏，先进马车，我马上便解决此事。”

　　晏姝投了黑衣人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放他走吧！”见独步遥与黑衣人一副“您开玩笑吧”的表情，晏姝摊摊手随意之至，“步遥，他估计是我的哪个仇家派来的杀手，像我这种统治方式，死一千一万次都死不足惜的啦！好了，好了。”她双手攀上剑身，兀自解开缠绕剑刃的白色衣袖。

　　独步遥若有所思地睇着晏姝，听之任之地让她放走了刺客。直到刺客神色不甘地飞身离去，独步遥方才低低强调，“陛下，那是刺客！”

　　“我知道啊！”晏姝抱腿坐在车辕上，俨然坐着说话不腰疼，“不过这刺客的功夫实在太烂，居然三两下就被步遥摆平了。”

　　坐在她身畔的独步遥正色道：“那是宫廷内部派来的刺客，阿晏，很显然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晏姝偏首看向独步遥，见对方神情肃穆，她讨好般取过白袖下微暖的手掌轻轻握住，眨眼浅笑宴宴，“步遥，想从刺杀君主的刺客口中获得信息是不可能的，那又何必浪费自己的口水和精力去做不可能之事。若是再逼问下去，估计那人会服毒自尽的。我看他声音好听，夜行服下的身形也不错，估摸着该是个相貌绝佳的男子，杀掉委实可惜，放了他，权当造福天下花痴女子了吧！”

　　原本还觉着女帝前半句话相当在理的独步遥，因为女帝的后半句话，瞬间全盘推翻之前结论。他睨她一眼，绝色面庞上，无奈之色可见一斑。

　　陛下，难道您非得用那么严肃的表情说出那么猥琐兼露骨的话语吗？

　　晏姝的表情却依然严肃，以为她张口又要雷他，独步遥刚想闭耳，却忽地听到晏姝缓缓问道：“步遥，这一路你会一直保护我的吧？”

　　那一刻，面对跟前那只乖顺犹若狸猫的女子，独步遥竟然微愕。须臾，他方温软浅笑，瞳孔柔软一片，“那还用说么？”

　　听到他的亲口保证，晏姝意味深长地重重松了口气。

　　这一路，该是安全了……

　　很久以后，当独步遥回想晏姝这句带着莫名祈求意味的问话时，他会发现，里头的措辞其实相当微妙。因为她只问，这一路他会否尽全力保护她，而非永远；而她之所以很好说话地放走刺客，似乎也并非珍惜人命那般简单……

　　掩映着刘海的双目微微一敛，女帝小猪般蹭蹭独步遥，纯良无物地问：“步遥，还要多久才到白灵山啊？”

　　抬头看向澄碧天空，独步遥微微一笑，“明日此时便会到了。”

　　青国地方仿秦制设郡县而治，全国被分十五郡，郡以下又设若干小县，而晏姝此行目的地百灵县便是隶属禅灵郡下设的县级行政单位。

　　翌日午时很快到来，颠簸了整整两日有余的马车终于到达目的地，在白灵山山脚停了罢。马蹄方定，被马车颠簸地快散了架的晏姝如获大赦地打开车门冲出车厢，独步遥无奈摇首，尾随而下。

　　马车所停之处，便是百灵县县城城门口。这是片由河流冲积而成的肥沃土地，淤泥叠积，故地脉高隆超出四野，形成一条迢迢长河，长蛇般蜿蜒贯穿了全县。城内清净安好，民风淳朴，百姓以溪水为街，以河岸为市，两岸房屋坐水朝天，隔岸相望，一派迷人水乡风光。此时又恰是冬日，风好日和，倒映着晴空的溪面舟车曳波，惹得湖光轻泛，宛若金龙浣甲。

　　但见如此绮丽田野风光，顾不得疼痛的屁股，晏姝双眸一亮，望天叹为观止地大兴感慨——

　　在女帝卯足劲的横征暴敛之下，青国角落里居然还存有如此宁和富庶的小县城，不知该说是女帝贯彻暴政的力度不够，还是说此县城抗压抗腐的能力暴强了？

　　总归一句话，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暴政夹缝中如此安好的生存，相当值得她抚掌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