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夜》七又也

48、寒去 48 过往

　　几天后，坐在炉火边整理资料的洛寒川收到了阿谟的消息。

　　【有位唱片公司旗下的歌手发来合作邀请，态度挺诚恳的，需要把合作内容发您过目吗？】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皓雪堆积，这是他采风到访的一座北方小城，收集来的民俗风情、地理建筑等资料散在桌上地上，仅在火源周围空出一圈。

　　洛寒川喝了口热茶，回道：【哪位歌手？怎么个诚恳法？】

　　【她助理说她很喜欢您，您的书她看过很多遍，此生理想就是和老师合作一次。】阿谟不追星，不关注娱乐圈，他还特地搜了搜林霜染，看了看她的社交平台。

　　【这位叫林霜染的歌手出道时间不长，业内对她评价以努力、专业居多，发布的两张专辑风评都很好。但她有些绯闻，您介意吗？】

　　洛寒川看得忍俊不禁，她本人知道助理为了合作如此夸大其词吗。她居然会别出心裁地找他合作，还在不知道他是浮白的情况下。

　　【对方想谈什么合作？】

　　【邀您合作写词，创作歌曲。】

　　【不忙回复，就说人在外地信号不好联系困难。等我回来再说。】

　　-

　　筱安收到阿谟的回复，眉头皱了又皱。

　　【您知道浮白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吗？】她问阿谟。

　　【出行时间是作家自己把握的，这个我也说不准。】

　　【如果浮白老师回来了，麻烦您第一时间联系我，谢谢啦。】

　　筱安放下手机，趴在桌上长叹一声，林霜染正让化妆师改妆，看到镜子里瘪气的筱安，问道：“不顺利？还是被拒了？”

　　“好消息是浮白没有直接拒绝，坏消息是人在外地联系不便，一切得等他回来再定。”

　　“对方没有拒绝？”

　　“助理回的呀，难不成有假？拖着我们对他有啥好处？”筱安不明就里地说。

　　“那等等看吧。这个广告拍摄结束后没有其他行程吧？”林霜染跟她确认。

　　“今天没有了，你一会儿有安排？”

　　“嗯，结束后送我去咖啡厅吧，跟沈老师约了今天见面。”

　　前一天沈泠打来电话，跟她约好今天在咖啡厅小叙，没说什么事。上次和沈泠、宁雩小聚后，她和沈泠偶有消息往来，多是讨论比赛和演唱事宜，节目录制即将收官，林霜染觉得见面可能和这个有关。

　　彩妆广告拍摄顺利，结束得早了小半个钟头。

　　林霜染将妆面换成素雅风格，乘车前往定好的目的地。

　　咖啡厅的室内布局非整体开阔式的，入口的窗边布置为两人座，抬眼就能欣赏到窗外庭院的绿植，中间区域长型条桌配高脚椅，供单人或多人就坐，里面靠墙连排卡座，空间更为私密。

　　林霜染出入公共场合习惯戴墨镜和帽子，进门后她直接往卡座走，提前问过沈泠的喜好点了两杯咖啡。

　　【你圣诞夜有空么？】

　　人在外地的洛寒川发来消息。林霜染年底的行程排得很满，全是晚会和红毯，如果是圣诞夜她大概率没时间。

　　但她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行程很紧，有晚会要上，可以换个时间吗？】

　　那边过了会儿回：【晚会结束后呢？】

　　看他这意思是非圣诞夜不可了。

　　林霜染陡然醒悟过来，圣诞节，他的生日。她还记得。

　　她给筱安发消息，再次确认圣诞节的行程和晚会结束时间。

　　【染染，我刚跟主办方确认了，你的节目在前面，九点左右表演完就可以离场。】

　　林霜染明确完时间，觉得可以答应洛寒川。

　　【圣诞夜可以，但时间可能有点晚，十点可以吗？】

　　洛寒川那边给出肯定回复，时间确定，地点未知。

　　林霜染攒了一堆想问的，不知到时候能不能当着他面问出来。

　　“染染。”沈泠放下手包，摘墨镜落座，“路上有些堵，你还早到了。”

　　“今天拍得顺利，收工早，我也刚到一会儿。”

　　服务生过来送咖啡，等他离开，林霜染也摘下墨镜，对沈泠说：“这家店我点过外卖，今天还是头一回来店里喝。”

　　“我住的离这不远，有时若得空，多走两步会过来带一杯。”沈泠将短发拢在耳后，“染染，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这样说可能有些冒昧，是我个人有些问题想跟你聊聊。”

　　“您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林霜染一头雾水，不知沈泠要说什么，心情变得好奇而疑惑。

　　“还记得上次吃饭，我们聊到，你是否会因为父母没有陪在身边而责怪他们吗？”

　　林霜染点点头。

　　“我想你有这样的经历，作为孩子，如果你的母亲如今想要修复和你的关系，你希望她怎么做呢？”沈泠这话问得恳切而郑重，此时的她不再是事业有成的制作人，只是一位为母子关系苦恼的母亲。

　　这话问得林霜染更加困惑，就她观察，沈泠和宁雩间的母女关系并无不恰，但宁雩曾说自己和洛寒川是异父异母兄妹，难不成……

　　“我方便问问，您想要修复的是和……”林霜染慎重地提问。

　　“我和前夫的儿子，他曾是嘉沐的学生。染染，你也是嘉沐毕业的，对吗？”沈泠说这话时，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对，我是在嘉沐念过书……”

　　林霜染总觉得哪里不对。关于她的资料，网上都可以查到，沈泠这样说显然是有意让她知道这人是洛寒川，但是意图是什么呢？

　　“您可以详细说说，曾经和他的相处模式吗？毕竟每个人的童年经历都是不同的。”

　　既然沈泠已经提到洛寒川，林霜染觉得不妨借机多了解他。

　　沈泠的眼睫垂下又抬起，慢慢回忆往事：“我和他的父亲，是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妻的，换句话说，在结婚之前，我们两个人除了在社交场合见过面，此外是从没有接触的。我和他，既不知晓对方的性格爱好，也不清楚双方的生活习性，但因为不能违抗家里的安排，我接受了这门婚事。那时的我，其实对婚姻、对爱情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业上。”

　　“为了给双方父母一个交代，也为了尽早回归自己的事业，婚后没多久，我怀孕了。孕期我性格大变，整个人变得急躁易怒，发生过多次情绪失控乱发脾气的情况，但在此之前，我很少与人正面发生争执，可以说这是家庭教导我的，也可以说这是我固有的矜持。”

　　“那时的我简直变了一个人，连我都不认识自己了。孕期我只有一个念头，尽早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确定足月后，我选择了剖腹产。但让人崩溃的是，那时一心想回归事业的我出现了产后抑郁的症状，那段时间，简直让人不敢回忆……总之，我对自己厌恶透了。”

　　“我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母亲，也没想过如何去完成这件责任重大的事情，我根本没办法照顾他，而他的父亲，对照顾新生儿这件事自然也是一窍不通……所以在他还小的时候，和保姆、司机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

　　“再后来，因为我和他父亲事业发展，大家越来越忙，对他更是疏于照料，甚至常常在他面前争吵冷战……我想或许从那时起，他和我们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您跟他的父亲已经分开了，对吗？”林霜染问。

　　“对，在他小学六年级时，我和他的父亲离婚，这之后不久，我的前夫投资失败公司破产，不顾家人的阻拦移居国外了。当然，是带着他一起的。”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前夫去世后。他在国外念完初中，被祖父母接回国内，转学到嘉沐念高中。”

　　“他回来后，在学校、学习上有过异常吗？”林霜染记得他的休学，迂回地问道。

　　沈泠点点头，视线移向窗外，“对，那时我已经见不到他了。但我找人打听过，他似乎在心理和情绪上出现了一些障碍，但我始终没能知道更为详细的信息，也没机会和他聊一聊。”

　　“从什么时候开始，您想修复和他的关系，重新回到他的生活？”林霜染听了这些关于他的往事，不由得想到，洛寒川淡漠的性格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家庭关系造成的。

　　“不，我并不奢望能重回他的生活。”沈泠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至林霜染面前，“我是希望他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跟他聊天的机会。”

　　“我能打开看吗？”

　　在对方眼神肯定下，林霜染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六寸相片。相片里的小男孩大概六七岁，白衬衫配小领结，坐在摆满美食的桌前伸手去抹蛋糕的奶油，粉粉的小脸上眼睛圆睁，满是被拍摄者抓个正着的惊讶和童真。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也太可爱了。”

　　“是啊，这样可爱的小孩，我亲手弄丢了。”沈泠无奈地笑笑。

　　“您给他看过这照片吗？”

　　“没有，没有机会。我每年都会送一封信给他，但他从未看过。”

　　“您是想，让我帮忙？”林霜染回到最初的问题，试图掀开牌面，“您怎么知道，我能帮您呢？”

　　沈泠用茶匙搅拌咖啡，经过刚刚那番自白，她的神情轻松许多，坦白道：“我也不知道，但你是为数不多对他有影响的人。”

　　林霜染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失聪，她会对洛寒川产生影响？

　　“是宁雩跟您说了什么吗？可是……”

　　这个结论究竟是如何得出的？她真的很怀疑。

　　“对，这孩子很喜欢她这个哥哥，但我一直没跟她讲过我曾经的那些行为、那些忽视。她每次想跟寒川聊和他有关的事，寒川都会避而不谈、转移话题，而你出现时，她发现寒川对你的态度也是如此，这说明你对他而言，是会下意识逃避、不会主动面对的部分。”

　　林霜染宕机了几秒，试着理解沈泠的话，“您的意思是，洛寒川在意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方式，就是避开？”

　　沈泠确定地看着她：“虽然我和他相处的不多，但我为了了解他的心理机制和防御状态，修过心理学。他可以在社交时表现得彬彬有礼，可以在外人前展现出温逊谦和，但他从不主动建立亲密关系。”

　　今天接收的洛寒川信息量超标了，她似乎得重新看待洛寒川和她相处时的状态和反应。

　　那些若即若离的表现，好像都有了新的注解。

　　“即便这样，也是基于您的猜测，他自己的想法我和您都不知道，不是吗？”林霜染的理智拉了她一把。

　　“你说得对。但我想用这个可能试一试，你愿意帮我吗？”

　　“我……”林霜染一时语塞，“我不知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这个请求的确唐突。”沈泠伸手按了按林霜染的手背，“其实在此之前，你的意愿才是前提，如果你对他没有感觉，是不必插手的。”

　　“我想一想。”林霜染无法决定，将相片收进信封，推还给沈泠。

　　“这张相片你留下，好吗？如果你真的决定帮我，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机会，还有一样东西，届时请你转交给他。”沈泠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