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夜》七又也

31、霜起 31 新生

　　【她怎么在你那？】

　　隔着时差，洛寒川的消息回得很快。

　　【我就说没记错嘛，你暗恋人家啊？】这么好的机会，洛淇当然要八卦。

　　【四叔，她怎么在那——】

　　洛寒川这边太阳还没起，他睡前在赶作业，刚睡下不久，听到震动就醒了。

　　【我这儿开门做生意，哪个客人不能来？】洛淇知道洛寒川想问的不是这个，偏又这么回他，【人还在那儿坐着，要不我帮你去问问？】

　　【不用了。】

　　【既然关心人家，为什么不自己回来看看？】

　　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见面，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谈起这段时间的空缺，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见她。

　　更何况，他现在还回不了国。

　　祖父的状况不乐观，前阵子病情复发，把洛家人吓得够呛。

　　集团主要业务由大伯洛淳接手，三叔洛瀹从旁协助。按照约定，洛寒川拥有自己和洛湛名下的股份，他将分红拿去投资，又赚了不少。

　　第二本书出版后，因短时间内不会回国，也不能保证写作，洛寒川不想耽误即将毕业的邹韫，终止了合作，邹韫不再担任他的助理。

　　现在国内和他联系最多的人，除了洛淇，就是宋星曜。

　　他之前托宋星曜找房子，眼下短时间不会回黎州，宋星曜也回了盛州念书，房子的事就搁置了。

　　【四叔，拜托一件事。】洛寒川想了想，发过去。

　　【什么事，你说。】洛淇边回消息，边留意着角落里的女生。

　　【等她离开时，麻烦找个人看着点，看到她回家。】

　　【好，她到家了我给你发消息。】这条发过去，洛淇又继续打字，【川儿，不是我说，你护着她这一时，又有什么用？她也不知道。】

　　洛淇之所以记得林霜染，是因为半年前洛寒川拜托他的事。

　　那还是洛寒川第一次找他这个小叔帮忙。没花多少时间，洛淇就请人查清了林霜染在高二下期到高三毕业这期间发生的事，但他没看报告直接传给了洛寒川，只记得林霜染这个名字，和她的照片。

　　照片的来历他倒是问过，是一张女生在飞机上睡觉的照片。

　　洛寒川没说。

　　那份报告写明了林霜染现在的住址和电话，以及她报考的大学。

　　看完后，洛寒川没有通过这种方式联系她。

　　但他去过一次，她搬家后的小区楼下，他坐在车里，看她从老旧的窗户探出来，寂寂地抬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烟火。

　　在她关窗以后，洛寒川仍坐在车里，直到房间里的灯熄灭。

　　-

　　从“今非”离开前，裴书玹找了她一次，问她去哪念大学。

　　林霜染跟他说是去盛州后，裴书玹又把手机递到她面前，笑得一脸坦荡：“你换号码了吧？加个微信，我也去盛州。”

　　“我查过了，我们学校离得不远。”裴书玹单手插兜，对她说。

　　“所以我就要加你微信？”林霜染站着没动，看着他。

　　“外出念书，多个朋友多条路呗，咱俩都是黎州的，在盛州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什么事还能互相帮助。”裴书玹不依不饶，举着手机二维码，笑道，“你说是吧？”

　　裴书玹确实帮过她几次，林霜染扫了他名片，不客气地事先声明：“我不怎么看手机，消息不会及时回。”

　　“这有什么，我也不喜欢看手机。”裴书玹通过好友申请，目的达成，“那——林同学，我们盛州见。”

　　去盛州前，林霜染跟谢静婉发了消息。

　　谢静婉叮嘱了几句照顾好自己，然后将她的生活费和学费转了过来。还有俩月就快一年了，林霜染没再去过谢家，曾经的家也被卖掉抵债，她现在一个人生活，自己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

　　八月下旬，林霜染到了盛州。

　　小时候她来过这座城市，盛州有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游乐园，谢家长辈带着小孩子们过来玩过几次，后来游乐园歇业重建，孩子们年龄渐长兴趣转移，来得就少了。

　　对于盛州，林霜染说不上熟悉，也不完全陌生。

　　她提前过来，是想在学校附近租房。现在的她更喜欢独立生活，即便办了宿舍入住，如果不想住宿舍或者周末的时候，她还能呆在自己的小房子里。

　　开学那天，她是少有轻装上阵又独自一人报道的，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新生都是和父母一起来的，有的甚至一家子都出动了，大姑大姨们边走边感叹，好不热闹。

　　一路上有不少学长想帮她带路，林霜染都礼貌拒绝了。没走多远，又有个学长模样的人自告奋勇想带她去宿舍楼，林霜染拒绝的话刚到嘴边，一个中等身材的卷发女生走来，挽过林霜染，亲昵地说：“原来你在这里啊，大家都等你好久了，快走吧。”

　　林霜染没感觉到恶意，对方又是女生，便跟着走了。

　　走出一段路，女生松开林霜染的手臂，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吧？我在你后面报道的，看不少人跟你搭讪你都拒绝了，这才自作主张……”

　　“没事，我还要谢谢你。”

　　女生听林霜染这么说，顿时高兴道：“那就好，我们认识一下吧，我是今年西语专业的新生，俞娇娇，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林霜染，也是西语专业。”

　　“西语专业人很少的，我们应该是同班同学吧？”俞娇娇惊讶道，“太有缘了，你在哪间寝室？”

　　林霜染看了眼手册上的寝室号：“207，你呢？”

　　“我也在207，咱俩还是室友！”俞娇娇见她一个人，好奇道，“你的行李怎么少，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是黎州的。”

　　两人聊着到了寝室，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七嘴八舌的声音，两个中年人回头看见她俩，叫了声“娇娇”，还有几位伯伯婶婶，陪着一起来报道，连床位都给她收拾好了。

　　俞娇娇不好意思地笑笑，向室友介绍自己的父母亲戚。

　　女生寝室都是四人间，除了林霜染和俞娇娇，还有个叫何馨的短发女生，一个戴眼镜的文静女生，叫卢小敏，分别来自江州和沐州，俞娇娇是盛州本地人。

　　四个人里，林霜染和俞娇娇是西语，何馨和卢小敏是法语专业，开学后，自然是何馨和卢小敏同路，俞娇娇和林霜染一起上下课。

　　但没过多久，俞娇娇发现，自己和林霜染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契合，林霜染经常早退，很多次下课时她人已经不见了。到了周末，林霜染都不在学校，周五下午如果没课她就直接出校了，有时周末寝室活动她也不会参加。

　　久而久之，俞娇娇找了隔壁寝室的女生同路，不再叫林霜染。

　　林霜染倒也不介意，依然我行我素。

　　虽然林霜染只在上课时出现，但依然有人把她的照片放到了校园网上，因此有了其他专业的男生来找室友们打听，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周内有天下午，林霜染在寝室补觉，房帘拉着，还没睡着室友们回来了，在她们聊的八卦里，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哎，你们看到林霜染照片没？就论坛上那个。”俞娇娇的声音。

　　“你说公共课上那张？看到了，怎么啦？”何馨接了话。

　　“那张照片论坛上好多人讨论，还有人直接找我要她微信，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你们真觉得她有那么好看？”俞娇娇接着说。

　　“还可以吧，至少我们班没有比她长得好看的。”何馨声音不大，客观评价道。

　　“小敏你呢？你觉得呢？”

　　“我——我，霜染长是长得挺好看的……”卢小敏说得犹豫。

　　俞娇娇没找到同盟，音调一转：“哎呀，她是长得不错，可你们不觉得她性格有点……冷漠吗？不太合群吧？”

　　“好像是有点，我们几次聚会她都没来，其他寝室的人都玩得很熟了，也不像她这样。”何馨说。

　　“对啊，她这样不近人情，也交不到朋友，光有好看的皮囊，有什么意思呢？”俞娇娇总结道。

　　“糟了，我的水壶忘了拿回来。”卢小敏突然说。

　　“你别急，咱们一起去，顺便吃个晚饭。”俞娇娇提议。

　　“那要问霜染吗？她下午应该在上课吧？”何馨拿出手机，说。

　　“不用，我们几个去吧，反正问她她也不会去的。”

　　等三人关了灯出门，林霜染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从床上下来，推开门也出去了。

　　裴书玹给她发过几次消息，推了几家盛州有名的酒吧给她，林霜染没接他的邀请，错开时间一个人去坐了会儿，没遇到他。

　　她回归平台翻唱，没更新的这段时间居然涨了不少粉丝，催她更新的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有，还有的鼓励她参加歌唱比赛，去更大的舞台上一展歌喉。

　　大一的学习生活相对舒适，一年生们适应校园生活的同时，也在积极加入各大社团，课余生活被社交活动、校外娱乐填满了，很快就到了十月中旬。

　　校内发布了通知，学校打算在月内组织一场校园歌手大赛，在校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均可报名。比赛分为专业组和业余组，十一月初赛结束，十二月复赛，元旦前决赛。

　　出人意料的，林霜染报了名。

　　更让人没想到，林霜染一路从初赛闯进复赛，又从复赛杀进决赛，决赛圈的十名选手需决出前三，以及最佳台风奖、最佳人气奖和最佳风尚奖。

　　决赛那晚林霜染表现极佳，斩获了第四名，还拿到最佳人气奖。

　　比赛带给她的体验无与伦比，她没想到自己能在唱歌这件事上收获这么多的愉悦和支持，如果说曾经的翻唱和驻唱帮助她消解情绪化解阴霾，这次的比赛更是给她了无以复加的信心。

　　家庭的变故、父亲的离世、高考的失利让她一个骄傲小女生自信瓦解，她避开同学、避开社交，用沉默寡言、冷淡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如果能唱歌，她会觉得以前的自己还在。

　　之后不久，林霜染主动参与了几次室友聚会，还时不时带些小礼物回宿舍，室友们虽诧异她的改变，但也因此对她有了改观。

　　-

　　放寒假后，林霜染待到过年前才回黎州。

　　她去了趟父亲的墓地。

　　墓碑打扫得很干净，碑前还放着新鲜花束。

　　至亲离世带来的疼痛已经淡去，她也习惯一个人生活。如果父亲还在，会惊讶于她能如此独立吧？

　　谢静婉联系过林霜染，除夕夜母女俩一起在外面吃了饭。

　　家里的欠债已经还清，大部分是变卖不动产还的，还有小部分是谢静婉用收藏的珠宝首饰转卖后补上的。她在谢家还有经济来源，虽然生活水平不如以往，但也不会太差。

　　吃完年夜饭，林霜染没有回家，散着步到了江边。

　　一年又一年，时间过得很快。

　　节日的烟花在江对岸不知疲倦地绽放着，林霜染看得目眩神迷，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萦绕着此时的每一个人。

　　江风寒寒，人们热情依旧。

　　岸边几个玩耍的小孩，正兴致勃勃地点燃仙女棒，光芒在他们手中依次亮起，这最小的、距离最近的星芒，让他们笑得开心又满足。

　　林霜染知道，这一刻的快乐，千金难换。

　　她裹了裹外套，打算从涌来的路人中走出，到半路，听到身后似有稚嫩的声音在喊：

　　“姐姐，等一等姐姐——”

　　不确定在喊谁，林霜染还是停住了脚步。

　　小女孩跑到她身边停下，仰起一张半大孩子的娃娃脸，怯生生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姐姐，这个、这个，送给你。”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束仙女棒，正等着被点燃。

　　“刚才你一直在看我们，对吧？”小女孩鼓起勇气拉住她的手，将仙女棒放手里，“姐姐，过节快乐。”

　　做完这个动作，小女孩朝林霜染挥挥手，跑回等她的伙伴身边，然后和他们玩着仙女棒走远了。

　　人来人往中，林霜染握住那束仙女棒站着，轻轻地弯了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