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夜》七又也

29、霜起 29 游离

　　房门敲得震天响，林霜染从睡梦中转醒，爬起来开门。

　　“你在家？你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突然失踪让人找不到是很不负责的行为？！”谢静婉单手叉腰，指着林霜染，气急败坏地问她。

　　林霜染揉了揉脸颊和双眼，思绪一点点拉回。

　　她离开学校后，手机又坏了，她捡起被压坏的手机扔进了垃圾桶，反正手机收到的都是垃圾消息和骚扰电话，留着也没用，她没打算去补卡换手机，直接坐车回了谢家，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负责？我有什么需要负责？”林霜染坐在床沿，抬头看着她的母亲，“我不想住在这了，我要回家。”

　　谢静婉直截道：“那个家你回不去了，就留在这儿，还有人照顾你，有什么不好？”

　　“‘回不去了’是什么意思？”林霜染立刻问。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房子已经被拿去抵债了。”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起码得告诉我一声吧？”林霜染气恼地说。

　　“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爸欠了多少钱？几乎一个亿！我能怎么办？我拿什么来还？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你知道吗，你爸还在外面——”谢静婉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立马顿住了。

　　“还在外面什么？你怎么不说了？”林霜染下意识地追问。

　　她始终记得父亲赶回来那天，她并不知道他要回来，但林霜染不敢想这件事，甚至都不敢跟谢静婉提起，潜意识让她逃避，她就选择了忽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觉得，这个谜底快被母亲揭开了。

　　“算了你别说了——”

　　“他还在外面养小三！那贱人脸皮也是够厚，还敢来找我要钱！”

　　林霜染和谢静婉同时说话，她们也都听到了对方的话。

　　谢静婉气得口不择言：“你知道那天他为什么会回来吗？就是因为那个贱人生病了，他急匆匆地赶回来是为了去看她！这下倒好，人死了，扔了一屁股债给我，那贱人还好意思来找我要钱！”

　　林霜染听得手脚冰凉。

　　父亲好几次不在她面前接电话，都是因为那个人吗？

　　“为什么……父亲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林霜染喃喃道，“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怎么知道……”谢静婉见林霜染满脸的伤心失望，怒气渐渐平息，“现在好了，家里也没有你不知道的事了，念大学前你就好好呆在外祖父家，家里还有些房产，欠的债我会想办法解决。”

　　林霜染突然想起来，林旭曾经买过一套小三室，是套高层住宅。因为面积不大，谢静婉不在意，几年前林旭把那套房子过户到她名下。

　　“馨雅苑的房子呢？”林霜染问。

　　“什么馨雅苑？”谢静婉没第一时间想起，顿了顿才明白，“那房子林旭不是过给你了，我动它干什么？”

　　“糟了，钥匙！”林霜染把钥匙和权证放在家里，那天离开时没有一同带走。

　　“什么钥匙？房子的钥匙？房子还没过户……”谢静婉说。

　　林霜染连忙起来，推门就要走，被谢静婉拉住，“你去哪？还有，刚进来我就想问的，你手机呢？”

　　“我要回家找钥匙！”林霜染挣了挣，又说，“手机摔坏了。”

　　“我和你一起过去，找到钥匙后，你打算做什么？”谢静婉问她。

　　“我要搬走，我不要住在这里。”林霜染看着谢静婉，毫不退让地说。

　　几天后，林霜染凭着印象到了城南的馨雅苑。

　　那天谢静婉和她一起回去，找到了钥匙，也同意了林霜染打算搬出去的想法。谢静婉提醒道，搬出去后她就算独立了，除了学费和生活费，谢静婉不会再管她。

　　再过半年，林霜染高中毕业，谢静婉会一直抚养她到大学毕业，但林霜染的生活，谢静婉不再过问。

　　她让林霜染想清楚再决定，但林霜染当即就给出了肯定回复。

　　馨雅苑修建的年头早，大门也就一辆车身的宽度，有大爷坐在门卫室里看报纸，手边一壶浓茶，人进人出都懒得抬头看一眼。

　　小区里拢共有十来个单元。林霜染找到二单元，没有电梯，只有步梯，她上到五楼，一梯三户，她在中间那户的门口蹲下，拉开行李箱找钥匙。

　　她费了点劲儿才打开很久没开过的铁门，一股潮冷的霉味扑面而来，她退回门外换了口气，一鼓作气冲进室内推开窗户。她挨着打开每个房间的窗户，再揭去沙发桌椅的遮尘布，室内顿时布满尘埃。

　　户型本是三室一厅一卫，早年装修时将主卧和小次卧打通了，主卧宽敞不少，带了衣帽间。装修简洁大方。

　　她特意等了假期过来，好打扫卫生，整理这个小家。

　　因为谢静婉把东西都搬去谢家了，林霜染又回谢家搬了几次东西，带走了自己的衣物用品。

　　离开时外祖母难得客气地嘱咐她，注意安全，多打电话。

　　林霜染应了几声，带着行李走了。

　　从此就是一个人生活了。

　　-

　　11月中旬，洛淇在国外待了两周后，洛寒川抽空和他一起回了趟国。

　　除了办理洛弘毅交代的事项，他还去过一次林霜染的小区。

　　他记得她家的地址，将车停在路边。

　　无人接听的电话他打过第二次，那句“生日快乐”再没有回复。

　　他从下午等到深夜，门口进进出出那么多人，那道熟悉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林霜染为什么会突然失联。

　　洛寒川解过很多题目，唯独不知道这道题的答案。

　　如果是她不想和他联系了……

　　他试想过这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他会尊重她的选择，但前提不是像这样，莫名其妙失去了联络。

　　洛寒川揉了揉眉心，在发动轿车前，拨通了洛淇的电话。

　　-

　　突然的自由容易让人放纵自我。

　　林霜染不再受人管束，学还是照上，可她越来越漫不经心。

　　期末考试后，她无所顾忌地在家睡了好多天。家里的事情她不管，也管不了。

　　换完手机号，她变更了翻唱平台的绑定，其他账号全部重新注册，注册完后她只给谢静婉和邓云筠发过消息。

　　她变了一个人。

　　骄傲不再，努力不再，也没人再管她，她也懒得管自己。

　　往上走时荆棘遍布困难重重，向下坠落却是如此轻松。

　　除夕她也是独自在家过的，谢静婉问她要不要去谢家吃饭，林霜染回说不舒服不想去，谢静婉没再勉强。

　　那天晚上，林霜染吃完外卖倚在窗边看外面砰砰绽放的烟花，电视里放着春晚，到处都显得很热闹，她的思绪一下被拉得很远。

　　也不过在去年，她和洛寒川同看过一场烟花，那时她还想着能不能获得一个除了学长之外的称呼，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都快想不起和他一起看烟花是什么感觉了。

　　隆冬的夜晚风冷，林霜染在手冻僵之前拉过窗户，视线从楼下瞥过，有辆银灰色轿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驾驶位的车窗没关。

　　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司机在等人还是为了看烟火。

　　她收回视线，关上了窗户。

　　高三最后一学期在兵荒马乱中度过。

　　邓云筠几次想找她聊聊，林霜染都借口有事避开了。

　　最后走出考场那天，林霜染和邓云筠并肩走了一段，两人都没说成绩。

　　邓云筠一副随时要哭的样子，忍着哭腔对她说：“染染，我知道去年你遇到了很多事，也知道你到现在都过得不开心，暑假……暑假过后我们就会去不同的学校，我希望你会记得还有我这个朋友在，记得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林霜染回身抱了抱她，又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谢谢你云筠。”

　　两人道别后，林霜染去了趟景大。

　　林霜染独自在景大校园里转了转，她在这座曾经梦想的校园里补过课，遇到过洛寒川，也和裴书玹一起拍过剧。

　　她知道等到今年九月，自己没有机会踏进景大的校门了。

　　六月的校园里，学子往来如织，是毕业季，也是离别季。

　　有一瞬间，林霜染很想知道此时的洛寒川在哪，很想见见他。

　　想问他为什么总是迟迟回复？为什么帮她那么多次却从不主动联系？为什么还是要和缪缨在一起？

　　但她害怕自己知道答案，害怕其实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更何况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信誓旦旦要考景大的她了，即便没机会再知晓答案，现在这样失去联系、失去交集，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至于赌约，应该没人在乎了吧。

　　-

　　高考成绩出来后，林霜染选了所位于盛州的二本院校。

　　本想选中文系，最后却选了小语种，不用征求家长意见，她自己做的决定。

　　漫长任性的暑假里她做了很多以前想做又没做的事。

　　她去了游乐场，坐了过山车，体验了滑翔和潜水，又混迹于酒吧和夜场，妆浓到谢静婉都认不出。她夜夜笙歌，又游离在人群之外。

　　尤其在“今非”，老板已经记住她这张脸了。

　　有天晚上，林霜染又坐在吧台边要了杯苏打酒，老板看过来，问她：“一个女孩子，怎么总来酒吧？你家大人也不管管？”

　　林霜染笑嘻嘻地说：“老板你糊涂啦？开酒吧不就是来的客人越多越好吗？而且我已经成年啦。”

　　“少喝点吧。”老板劝她，“你要真喜欢我这地儿，不如过来唱唱歌？放心，待遇上不会亏待你，酒水还免费。”老板记得她和夏屿阳他们一起来过。

　　林霜染原本没多大兴趣，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一亮，“好啊，但如果把你的客人吓跑了，可不准赖我。”

　　老板哈哈一笑，“那当然得算在你头上，今晚就可以开始，我给你算时薪，要不要试试？”

　　“好啊，等我会儿。”

　　自打夏屿阳他们不在这驻唱表演后，“今非”换过好几波乐队歌手，要不是林霜染上次喝得开心上去露了一手，老板哪知道这还藏了个宝贝。

　　林霜染稍作准备，试了试话筒音响，挑好几首歌就上了台。

　　晚上九点过，正是客人陆续推门而入，寻位落座的时候。

　　服务生搬了高脚椅放在舞台正中，顶光灯和流光灯未亮，林霜染坐在阴影里，前奏先起。

　　空灵轻透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酒吧里静了两分，伴着她的歌声，流光灯和背景光亮起。“今非”本就是轻吧，林霜染选的歌让气氛更轻松暧昧。

　　唱歌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过去也好现在也罢，都可以置之不理，久违的平静填满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