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夜》七又也

28、霜起 28 失控

　　到了谢家，外祖母赵孟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头淡淡看了谢静婉和林霜染一眼，说：“客房在二楼，保姆带你们上去。静婉你一会儿下来一趟。”

　　谢静婉应下，母女俩跟着保姆上楼，分住在西边的两间房里。

　　林霜染很少来谢家，从没在这里留宿过，她整理行李时，楼下越来越大的说话声从没关严的门缝传了进来。

　　谢静婉又跟赵孟娴说了一遍林旭的事，她想让父亲和哥哥帮忙处理，赵孟娴冷漠地说真是小看了林旭，没想到还能惹出这样的事来，接着又说谢承刚帮着操办了葬礼的事，按理说谢静婉不该仗着妹妹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唤谢承帮她做事……

　　林霜染停下手上的动作，起身管好房门，坐到床边。

　　她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到，只好趴到床上找，找着找着突然什么力气都没了，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之后几天林霜染照常上下学，早出晚归都没看到谢静婉的身影。

　　林霜染不知道谢静婉会怎么处理这事，她什么都没跟林霜染说。

　　放学后回到谢家，和外祖父母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对林霜染来说正成为一种煎熬。他们的漠视和排斥完全不带一丝掩饰，除了必要的交流外，赵孟娴不会主动发起任何话题，而作为一家之主的谢耘更不会主动过问她。

　　和他们同处在一个空间里让林霜染感到窒息。

　　在这种环境的逼迫下，林霜染竟然很希望谢静婉的出现。

　　她尝试给母亲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母亲问她怎么了，林霜染犹豫之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学校时，她常在课上走神，作业也逐渐应付得马马虎虎。

　　她总觉得父亲没有离开，只是去了遥远的地方出差，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月底的期中考试，林霜染考得很不理想，成绩大幅下滑。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试图安慰她、开导她，想告诉她不要一直沉浸在亲人离世的悲伤里，她未来的路还很长，应该往前看。

　　林霜染低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默默听着。

　　说着说着，班主任见她人虽然在这，心思显然不在此处，不得不停下来，过了会儿才接着说：“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你可能根本没听进去，你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我也看到了你之前付出的努力，你就甘心让自己又回到以前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吗？”

　　林霜染还是没什么反应，等老师不说了，她起身微微弯腰，出了办公室。

　　班主任在她身后的那道叹息，传入了耳中，又随之散去。

　　邓云筠知道林霜染考得很差心情也不好，想起上次安慰她没起到什么作用，左思右想之后，她联系了徐歆怡。三人小群早已沉寂，但她想徐歆怡怎么也算是林霜染的好朋友，这时候多一个好朋友陪在林霜染身边，对她也是一件好事。

　　邓云筠和徐歆怡说了林霜染的事，徐歆怡听完，表示自己会关心林霜染的，也一定会去安慰她。

　　放学路上，林霜染收到了徐歆怡的消息，问她最近还好吗。

　　当时她还在想，要不要把这次考试的成绩发给洛寒川。

　　但她更希望能收到一条他主动发来的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认真念书？】

　　她想问问他在做什么，怎么从来都不会主动联系。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让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对谁都不想说，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家里的事，她不想在别人看向她的目光里，看到一丝同情。

　　所以，她也庆幸自己没有收到洛寒川的消息，那样的话，她还要找理由骗他。

　　林霜染收到的恶意骚扰短信和电话比之前少了很多。

　　第二天上学，林霜染情绪依然不高，但走进教学楼时，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人明显变多这点她还是有所察觉。

　　刚到教室口，邓云筠就把她拉到走廊的角落里，一脸忧愁地把手机拿给林霜染。

　　有人在论坛上爆料，说林霜染的父亲赌博借了高利贷，后来还不起被仇家制造车祸身亡了，林家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家庭里出来的林霜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亏得平时一副高傲自大、目空一切的样子，私底下为了钱不知道有多滥交。

　　跟着有人评论：说她爱慕虚荣，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其实都是假货。

　　接着有人跟评：之前有人找她告白，她看都不看人家一眼，特别不尊重人，现在这样都是活该。

　　居然还有不少人在下面附和。

　　林霜染看得血气上涌，既委屈又愤怒。

　　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为什么要乱说她的父亲？

　　她伤害谁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是谁在网上乱发？”林霜染声音发涩，问道。

　　邓云筠摇头，“我也不知道，看时间昨天深夜发的，今天学校里已经有很多人讨论了。染染，你——要不要请个假？”

　　“我——”林霜染咬紧嘴唇。

　　她想说自己为什么要请假，网上那些人都不了解她，凭什么在背后这样说她。但她想到了一路上那些人的视线，猎奇的、探寻的、揣测的、不怀好意的……

　　“帮我跟老师说一声，我不进去了。”

　　离开学校后，林霜染不知道要去哪，一个人漫无目的沿着街走。

　　她还是没忍住，打开手机翻到论坛，帖子挂在热门里，评论一页一页看过去，满是对她、对她家人的恶意揣测，她从不知道一个人能被陌生人贴上那么多恶毒词汇。

　　突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林霜染以为又是催债的，刚想关闭，内容已被她看见：【小贱人别装了，我们知道你在哪，陪我们玩玩，玩开心了还有钱给你。】

　　林霜染吓得心里发紧，想多没想就把手机扔了出去，后背发凉地看了看四周，那些陌生的路人这时在她看来都显得很可疑。

　　手机被她一口气扔到马路上，她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去捡，飞驰而过的车辆将手机压了个稀碎。

　　她在路边呆立半晌，等终于没车了才去捡起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

　　洛寒川到国外快两个月了，离开了几年又回来，心境截然不同，他已经长大，可以独自回来了。

　　这段时间他一边上课，一边兼顾在医院陪护祖父。洛弘毅的病情有所稳定，但仍不太乐观，他的视力一再下降，目前停留在模糊视物的阶段。

　　很多时候洛寒川到医院，洛弘毅不是在晒太阳，就是在睡觉。

　　洛寒川会跟祖父聊会儿天，讲一讲学校里的事，或者外面的天气变化，也会接通视频和祖母说会儿话。

　　病痛让时间变成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慢慢磨扯着血肉和知觉，一寸一寸夺走人的希望。

　　洛寒川不知道如果生病的是自己，自己能不能承受。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是11月，下周洛淇会过来，和律师一起。”视频里祖母说，她看向洛寒川，“川儿，这是我和你爷爷定好的，到时候你也要在场。”

　　“好。”洛寒川应下。

　　从医院出来，他坐在车上，看了看时间，10月31日晚上8点，比国内晚了16个小时。

　　他隐约记得嘉沐的期中考试时间，距离上次月考成绩，林霜染一个月没给他发过新消息了。

　　他如果没记错，10月31日是她的生日，而国内已经次日。

　　洛寒川的手指轻点屏幕，点开了林霜染的头像，点进她的朋友圈。

　　没有新发布的动态，甚至已经没有任何动态可看了。

　　【生日快乐。】光标定在句号，他点击发送。

　　没被删除好友，但也没有立刻回复。

　　他知道自己发给林霜染的消息，基本都是被秒回的。

　　唯独今天没有。

　　隐约觉得有事发生，他忍不住拨了语音电话过去，静待数十秒——无人接听。

　　他又找出她的手机号，再次拨过去。

　　依然无人接听。

　　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再也联系不上她——

　　他想象着这种可能，突然有种莫名的慌乱感绻住了他的心脏。

　　一直以来，林霜染都会不定时地跟他联系，在他逐渐拉开距离时，她也还在，他以为她始终会在能联系的另一端。

　　直到此刻，他终于感觉到了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