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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霜起 27 雪上加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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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林菁是次日中午到的,来的路上她已得知噩耗。
记忆深处的幼年时光里,她都是和这个弟弟一起度过的。
父亲是战后返乡的士兵,因战时受冻,回来后腿脚已有些不便。一年夏天,他傍晚路过涨水的河边,见汹涌河水中有人在挣扎,他二话没说就扎进水里,半拉半拖地救上来个学生。
后来,镇上为了表彰他的英勇行为,给了家里一个到学校后勤处上班的名额,做一些简单的劳力工作。父亲的腿脚不能受冷,尤其阴雨天气和寒冬时节,一日痛过一日。家里商量再三,还是打算让念过几年书的母亲去做这份工作,也方便照顾姐弟俩。
那时候,母亲总会带些食堂里没吃完的饭菜回家,运气好的话,还有些剩余的文具带给姐弟俩。姐弟俩也都懂事争气,成绩始终保持在前几名。
林菁比弟弟林旭大两岁,念的师范,毕业后直接选择回老家教书。林旭则继续念书,在奖学金、打工和姐姐的支持下读完了研究生。研究生毕业没多久,他告诉姐姐和父母,自己要结婚了。
林菁其实一直不太清楚林旭和谢静婉是怎么认识的。直到现在,林菁都记得第一次见谢静婉时,对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轻蔑,而那个从小让家人骄傲的弟弟则心甘情愿地鞍前马后,时时关心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旭和谢静婉的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邀请了至亲好友共进午餐,那天谢静婉的母亲只来露了个面。
整场婚礼,他们的父亲抽着旱烟,一声不吭。
数月后,林霜染出生了。
再过了几年,父亲去世。
之后的十数年,林旭曾提出让母亲来黎州生活,但习惯待在老家的母亲没有去,执意要守着家中老宅和几亩薄田。
林霜染还小的时候,逢年过节林旭还会带她回老家,父亲去世后,林旭就很少回来了,姐弟间的联系就这样被距离隔得越来越远。
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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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林霜染跟老师请了假。
她跟个行尸走肉似的,除了吃饭睡觉,一句话都没说过。大家知晓她是伤心过度,纷纷来劝了几句,她仍是不说话,一个人呆坐着。
舅舅谢承和姑妈林菁忙着安排丧葬事宜,谢静婉醒来后已然接受了事实,也能帮着做点事。
葬礼在城外半山腰的殡仪馆举行。
寒秋萧瑟,山里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林霜染一身黑衣,一动不动地站在母亲身边,接受来人的吊唁,有谢家亲戚,也是父亲的好友和同事。
天空昏暗阴沉,灰云密布,滴水檐汇集着雨水不住地往下滴落,雨水在地面汇合后又往外流去。
这般潮冷的天气,让亲属和吊唁者心里不免又沉了几分。
她听着吊唁者宽慰的话语,木然地随母亲鞠躬,再木然起身。
直到父亲的遗体被火化,馆长将骨灰盒交给亲属,林霜染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这些眼泪盈满了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听见舅舅和姑妈说起事故的原因,交管核实的情况是父亲的车在高速上超速行驶,过弯变道时与前车相撞,整个车前端撞得稀碎,司机当场就死了。
林霜染想起收到的那条消息。
她没听父亲提过,那天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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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盒交到谢静婉手上。
谢静婉和林霜染到了山的另一面,一片墓地。
她撑柄黑伞站在碑前,谢静婉俯身将骨灰盒放入棺中。
碑上嵌有父亲的照片,是比现在更年轻的模样,踌躇满志,神采奕奕,可惜已是黑白。
墓地后柏木苍郁,枝繁叶茂,高耸入天,默然地看着世间。
林霜染的手机震动了下,她点开屏幕,一条短信赫然显示:
【林总,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呢?有些业务必须得处理,不要逃避不要拖延,更不要让我们亲自来找你。】
林霜染抬头,一米之外的谢静婉也正看着手机。
她反复看了几遍,第一反应是谁发错了?还是谁开的恶意玩笑?
林霜染熄掉屏幕,没再管这条消息。
送别了父亲,林霜染和母亲回到家。
姑妈住在酒店,葬礼已结束,计划明天返程。
林霜染换完鞋往屋里走,听到火机的砂轮声,站在窗边的母亲试图点烟,看到她出现,又讪讪地放下打火机。
“你想抽就抽。”林霜染此时只想洗个澡睡一觉。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下,母亲的手机铃声也随之响起。
谢静婉看了眼来电就直接掐断,手机被置开,铃声戛然而止。她抬手点燃了唇边的香烟,深吸一口。
林霜染疑惑地看了看她,只看得到侧脸,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在她点开手机看消息时,谢静婉的手机又响了。
【林旭,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们耐心有限,逃避屁用没有,事情终究要解决,识相就赶紧他妈的接电话!】
林霜染皱眉看完整条消息,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
谢静婉掐灭烟头,闪身过去挂断电话关闭了电源。
“这是怎么回事?”林霜染抬起屏幕,正对母亲,声音不禁发颤。
“你问我我问谁去?”谢静婉没好气地回道,她拿过烟盒抖烟,抖了几次都没出来一支,她烦躁地将烟盒一把扔开。
“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林霜染不相信母亲什么都不知道,换了种方式问。
“就……前几天,刚开始也是发短信,今天不知怎么地,一直打电话、打电话,挂了又换其他号码接着打……”谢静婉耷着肩膀,翘腿坐在沙发上。妆容已经有些花了,暴露着她最讨厌的颓态。
“你接过电话没有?对方说什么?”林霜染忙问。
谢静婉奇怪地看她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难不成你还有办法?”
“爸他刚走,现在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你觉得这些和他有关的事我不用知道吗?”疲惫侵袭着大脑,林霜染压着火气说道。
谢静婉看了看林霜染。再有一年多的时间,她就成年了。
“他们说你爸他在外面赌博,借了高利贷,这些钱到期该还了,但现在联系不上林旭,这些债就该由他的家人来还……”
“赌博?!我爸?”
林霜染怎么也不能把这两个字跟温和的父亲联系起来,执意道:“凭什么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怎么证明我爸借了钱?”
谢静婉摇了摇头,不想再继续想,“不知道……但这件事我处理不了,我明天就找你舅舅他们去……”
“你能处理什么事——这么多年了,你做过什么事——”林霜染的情绪已到临界点,不满的话脱口而出。
啪——
谢静婉站起来给了林霜染一巴掌,打完后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想伸手去摸林霜染的脸。林霜染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在她的手再次靠近前一把挡开。
“我……”
遇到林旭之前,准确地说,在怀孕生女之前,谢静婉过得很顺遂。
她出生时,谢家的食品厂已经办得有声有色,算得上是当地的支柱企业,她上面本来有个姐姐,生下来没多久就因病离世了,父母便将对二女儿的爱一并转移到谢静婉身上,从小她便是要什么有什么。她又是谢家出落得最美丽的女儿,走到哪儿都是赞美声,眼高于顶瞧不上人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不是未婚先孕,丢了父母的脸,又生的是个女儿,她怎么会在谢家失宠,怎么会回娘家只能坐最次的座位。
女儿出生后,她将这些失意、悔意全都迁怒到林霜染身上。
后来,她选择任性地过自己的生活,鲜少关心林霜染的事。至少要在表面上看起来,她还是那个最美丽、最顺心的谢家三小姐。
“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欠你什么。”谢静婉垂下手,在进卧室前对她说,“这几天我很累,没心情跟你吵。”
林霜染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她觉得自己这几天一定是把眼泪都流干了,现在才会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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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来,林霜染去了学校,出门的时候她没看到母亲。
课间时,邓云筠看出她情绪不高,过来坐在旁边,关心道:“染染,你还好吧?”
“我没事。”林霜染淡淡地说。
“你……真的没事嘛?”邓云筠再次确认,她的脸色苍白了不少,脸颊也瘦了。
“我真的没事。”林霜染微笑着说,“这几天没休息好,多补几天觉就好了。”
“嗯……”邓云筠还是不太放心,补充道,“染染,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
等林霜染点了头,邓云筠才回自己的座位。
放学后,林霜染刚出电梯,就遇到拖着行李箱慌张关门的母亲。
而她家的门口,贴满了寻人启事。这些寻人启事里附着父亲的照片,鲜红的大字说他在境外放纵滥赌,说他债台高筑欠钱不还。
林霜染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混进来的,不及细想,她扔开书包,跑过去撕扯那些显眼的启事。
“你别扯了!”
谢静婉过来拉她,想阻止她的行动,将她从墙边拽开,林霜染此时正用全力撕扯着,全然不顾母亲的拉扯。
“我叫你别扯了!”谢静婉吼道,“你扯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我们住的地方他们也知道了,谁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事?你赶快进去拿东西,我们去你外祖父家。”
“我不去,这里是我家,我不走。”林霜染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要走你自己走。”
“我自己走?我自己怎么走?”谢静婉将行李箱往地上重重一放,“林霜染,你给我清醒点!你爸已经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除了危险能有什么用?!”
林霜染没说话,她拽着门把手,想开门。
“你可以不听我的话,但你想想林旭,你觉得他现在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吗?”谢静婉没好气道。
林霜染开了门,在进门前对谢静婉说:“我进去拿东西。你叫人过来,把门口清理干净。”说完不等她回答,门砰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