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夜》七又也

2、霜起 02 心虚

　　两年前的十二月。

　　嘉沐中学有个传统，隔两年会举办一次校庆晚会，校庆不仅于学校是件大事，于学生更是件参与度和讨论度都很高的事。今年恰逢嘉沐建校百年，所以筹备工作早早提上了日程。

　　每个年级准备一个团体节目，还有跨年级节目和个人才艺表演。今年不是林霜染第一次登台演出，却是她第一次作为主角参演。

　　林霜染所在的初三准备的是一场歌舞剧，主演从报名的竞演者中选出。她曾练过数年舞蹈，即便如今没再继续，功底还是在的。竞演前，她特地请了舞蹈老师一对一指导，扣舞蹈细节和韵律节奏，将每个动作都融进了肌肉记忆里。

　　也因此她从竞演中险胜，获得了主角的位置。

　　记得当时有个学民间舞多年的女生和她竞争到最后，听说还拿过不少表演奖项，舞蹈的意境、节奏和韵律都称得上佼佼，女生每次上台前都是一脸的志在必得，从不和林霜染对视，给人一种主演非她莫属的感觉。

　　最后结果揭晓时，女生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难以接受再到怨愤不平的系列变化林霜染现在还记得，印象更深的是，离场时女生顶着一张哭花的脸，狠狠瞪过林霜染。

　　为了这个节目，所有演员提前一个多月开始排练，那一个月的傍晚到深夜，大家都一起泡在初中部的小剧场里，每段台词每场走位每个表情都熟稔于心，只为上台前做好万全准备。

　　到了正式表演当晚，林霜染换演出服时发现拉链坏了，裙边还有好几处破损，明明前一天预演时都是完好无损的。

　　这条裙子是为演出特意定做的，一时间根本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眼看着就要上台，编舞老师急得直打转，看着林霜染欲言又止，怎么也压不住眼中泄出的责备之意。

　　林霜染觉得不对劲，可当下也没有头绪，解决演出服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她抓起裙子往化妆室外走，匆匆忙忙差点撞到人。

　　“你是林霜染？”

　　她刚准备道歉，就听到提问的男声，礼貌客气，又有些冷意。

　　抬头一看，是张骨相优越的脸，半份混血感，高了她一个头，正神情淡漠地看她，“你的裙子怎么——”

　　旁边女生轻笑了下，声线温柔：“洛，还是我来吧。”

　　洛寒川眉心微皱，侧身让过，一个穿着旗袍、弱柳扶风的女生走上前来，对她说：“学妹你好，我是缪缨，是你的裙子坏了吧？”

　　林霜染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本来今晚上台要穿的，但是拉链和裙边都……”

　　缪缨将手里的裙子递给她，柔声道：“你试试这条，这是我以前排练时备用的舞裙，你应该可以穿，只是舞台效果可能没有原来那条好哦。”

　　林霜染刚打算接，编舞老师一把抢先，提起裙子冲林霜染比了比，翻看了几转，递给她：“应该是合身的，快去试试。”

　　林霜染不再多说，抱着裙子去了更衣室。

　　她听见身后传来缪缨半是玩笑半是娇嗔的话音：“一个小学妹，你吓人家做什么？”没听到洛寒川回答，她抖掉一身鸡皮疙瘩想的却是，这声音自己这辈子都发不出来。

　　-

　　林霜染轻按屏幕，保存图片。一丝莫名慌乱从心尖掠过。

　　再回到群聊界面，已经弹出好几条消息。

　　邓云筠：【他就是洛寒川啊？妈呀，这长相也太优越了吧？！我突然理解为什么说他是传奇人物了！（星星眼）”】

　　徐歆怡：【是啊，光这长相就够惹眼了，听说当年还是保送的。】

　　邓云筠：【这就是‘天选之子’吧？我有机会近距离看他一眼吗？】

　　林霜染：【应该可以吧，他下周不是要回来吗？】

　　在群里聊了会，林霜染切出界面，登上校园论坛搜了搜嘉沐前年的保送名单，洛寒川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去的是国内排名前二的景大，但不知是什么专业。

　　她继续在论坛里翻翻找找，搜寻和他有关的内容。

　　一页页往后点，时间来到他念高中时，有几偏帖子是对他颜值的热议，还有篇关于校园男神评选的，徐歆怡发的照片就是从这儿来的。除了那张照片，还有几张其它角度的，其中一张是他打完球仰头在场边喝水，汗水从颌角滴落，鼻峰微驼，弧线完美，微醺落日都偏爱他的发丝和轮廓，一切都刚刚好，这种绝佳角度也不知是谁拍的。

　　鬼使神差地，林霜染长按图片，保存到相册。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她若无其事地忽略泛起的一缕心虚。

　　新的一周，开学典礼。

　　今天全员穿校服，一片蓝白色海洋从校门口汇入教学楼。

　　九点半开学礼正式开始。校长在台上念着冗长的发言稿，礼堂明亮的灯光照在学生们脸上，这些青春的面容要么犯着困，要么发着呆。

　　然后是整齐划一的掌声。

　　林霜染听得有些昏昏欲睡。她昨晚没有休息好，夜里不知道几点，传来母亲回家开门关门的声响，似乎还有打电话的细碎声音，再加上一直做梦，早上起来时很是疲惫。

　　又是一阵掌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今天，我们特别邀请了优秀毕业生回来分享学习经验和体会。他们都曾是嘉沐的一员，现在均已在心仪的大学求学，将来，他们还会朝着理想的方向继续前行，希望他们的到来，能让每位学子有所启示、有所收获。下面，请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的到来！”

　　邓云筠用胳膊碰了碰林霜染，唤回她游离的意识：“染染、染染，别打瞌睡啦，他们来了。”

　　热烈的掌声后，一行青年走上讲台，依次落座。共六个人，三女三男，脸上的神情虽然不一，但都透着信心满满、意气风发的神态。

　　鲜衣怒马少年时，大抵都是如此的。

　　林霜染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随后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

　　此时，徐歆怡也悄悄凑过来对她说：“右手边第二个，就是他了。”

　　坐在讲台上的洛寒川与照片中的不太一样。

　　他微低着头，发顶在灯光照耀下泛着些微的棕，金丝眼镜压了压不羁混血感，添了正经书生气，但因为纯黑的、领口微敞的衬衫，藏在衣衫里的雪色肌肤和一小截锁骨反而更显禁欲。

　　落座之后，他的眼神越过人群，不知落在了何处。与其他人自带的拼劲儿、狠劲儿相比，他显得既醒目、又疏离，好像他人在这儿，神思却已不在此地。

　　但他又坐得端方雅正，神态谦逊温和，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因为他的出现，台下的窸窣谈论声就没停过，直到他正式发言，温雅男声通过话筒漾开，像一滴雨不经意落在湖心，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好，我是洛寒川。”

　　“很高兴收到母校的邀请，让我有这个特别的机会，与正值青春年华的各位坐在一起交流。时隔两年回来，有种昨日重现的感觉。”

　　洛寒川曲指抬了抬镜边，平静注视着台下。

　　“我也曾和你们一样，坐在下面，满怀期待和好奇，听前辈们讲他们的故事，如今时光荏苒，换我在这儿跟你们讲我的故事，看来我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懵懂少年’。”

　　他浅提嘴角，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

　　台下传来轻轻笑声，原本庄重的氛围顿时化作一片松弛。

　　林霜染原来和他接触不多，此刻发觉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刚收到邀请时，我很犹豫是否要答应。一方面我没有做过这样的经验分享，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保送，严格来讲，我并没有参加那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

　　洛寒川目光平和，似乎什么都没看，又似乎一切都在他眼中。

　　“但后来我想，在这段人生中最好的时光里，这段你们正在经历的时光，除了最后那场考试，也许还有些其他经验能分享给各位。”

　　他在台上侃侃而谈，不时让人轻松一笑，虽然脸上也会浮上浅浅笑意，但都消散得很快。林霜染听的时候都忘了这是一场正式座谈，更像是和一位优秀的兄长松弛聊天，不知不觉就结束了。

　　最后的提问环节，洛寒川中途起身，在校主任旁边稍稍停顿，主任点头后，他便往后台去了。

　　“他这是……有事先走了？”徐歆怡在旁边问出了林霜染的心里话。

　　“啊？我还想多看一会儿的……洛学长真是我在现实生活里见过最养眼的男生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邓云筠不无遗憾地感叹。

　　林霜染心里一顿，深深眨了眨眼，对她俩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得去趟厕所，如果一会儿结束了我还没回来，帮我请假。”

　　邓云筠忙不慌地问道：“严不严重啊？要不要陪你一起？”

　　“没事儿，可能是早上吃坏了肚子，我自己可以的。”林霜染说完就起身，从过道疾步离开，推开礼堂侧门，往后台所在的方向跑去。

　　也许只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她想再见一次照片里的人，也想再见一次那双瞳眸。

　　到了后台，没看到人影，她以为自己慢了一步，人已经走了。

　　打算转身时，休息室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一道黑色的身影，刚放下手机，一抬眼就看到呼吸还没平复的她。

　　果然是那双瞳眸。

　　原来近看才知道，他的眸色比琥珀更深，藏了松绿和玄青在里面，不动声色地将对方吸引。

　　不由自主间，林霜染听见自己提问的声音：

　　“洛学长——你单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