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夜》七又也

1、霜起 01 学生照

　　夏日燠热，教室里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考完新学年分科考，林霜染趴在桌上，快及腰的褐色长发在背后散开，宛如一匹上乘绸缎。座位靠窗，她将脸转向窗外，被发丝遮住的耳朵正在听歌。

　　耳机里男声散漫慵懒，林霜染闭眼倾听，轻轻哼唱。

　　阳光透过树荫漾到眼皮上，她没抬手遮挡，睁眼却看到光的形状，一束又一束地散在叶间，听说这现象叫丁达尔效应，不久前她才知道的。

　　那天也是一样的天气，一样的傍晚，林霜染挂着耳机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立牌上绘制的新品，想着要不要进去点一杯。身边路过一对情侣，女生惊呼时伸臂一指，天边云幕间投射下大束光影，如同众神舞动的裙摆，流金灿然。

　　路人纷纷为之侧目，林霜染也不例外。

　　她听见女生激动地说：“那就是丁达尔效应？也太美了吧！”

　　林霜染承认，是真的很美。静静地看了会儿，她转过头来，收回视线的刹那，与临窗而坐的一人目光相错，傍晚澄澈的光影里，她略过那人润泽的双眼，不觉一愣。

　　是少见的偏浅瞳色，仿若琥珀。

　　走出一段路后，她才想起自己在哪见过这样一双瞳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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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着两天测试，考完最后一门，大家终于松了口气。

　　下午五点多，班主任收完卷子离开，教室里瞬间吵嚷起来。

　　“染染，你选文科还是理科啊？”前桌徐歆怡见老师走了，转过身问道。

　　即将到来的新学年她们会升至高二，提前一周开学既为了测验，也为了文理分科。

　　早在高一下期期末，班主任就让学生考虑这个问题，同时征求家长意见，很多人其实早已做了决定，等着正式通知。

　　林霜染单手摘下耳机，坐起身来，身后长发如水波晃动，“可能文科吧，学起来轻松点，你呢？”

　　“我也是呢，虽然说读理科以后好就业，可是光数学我都学不懂，更别说物理化学了，我爸妈他们也都同意了。云筠，你是不是和我们一样？”徐歆怡冲林霜染的同桌，邓云筠说。

　　被叫到的短发女生抬起头，一张圆脸稚气十足，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更像初中生，“是啊，我爸妈也让我选文科，他们担心我念理科连大学都考不上。”

　　徐歆怡愁道：“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在一个班？呜呜，这几天我担心和你们分开，担心得觉都睡不好——”

　　按照嘉沐惯例，文理分科后会有三个文科班，三个理科班。

　　“是啊，我也不想和你们俩分开，转学过来后我就你们两个好朋友，分了班又得去和其他人认识……想想就头大。”邓云筠吐了吐舌头。她有轻度社恐，不喜欢换环境认新人，高一时从锦明转学到嘉沐，过了近一个月才和她们混熟。

　　锦明中学和嘉沐中学堪称黎州双璧，多年来亮眼的升学率和保送率足以让家长们削尖了脑袋想将自家的“卧龙凤雏”送进这两所学校。锦明偏重理科，奉行慎思笃行，校风严谨端方，嘉沐则文理兼重，以博学日新为训，校园活动丰富，两所学校各有所长。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林霜染收起耳机，拿出背包，起身将椅子推进桌厢。

　　“诶，染染——”徐歆怡拉住林霜染，指了指靠近走廊的窗户边，“你看窗边——”

　　几个陌生男生装作路过，在窗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眼睛不住往室内瞟，看的正是林霜染这边。

　　“又来了，染染，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邓云筠慢腾腾地收好东西起身，停在林霜染身后，“这几个人不是之前来过的吧？”

　　“记不得了呢，管他们的，我们走吧。”林霜染说的是实话，这种事从她念小学时就频频发生了，凡是对她没什么影响的，她哪管来打望的谁是谁。

　　“嗨呀，这刚返校没几天，送吃的、张望的已经排上队了，开学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呢！”徐歆怡嘻笑道，她用胳膊撞了下邓云筠，“哎云筠，你还记得上学期有个男的，变着花样送了一个月的早餐，愣是没让我们看到长什么样，他也不知道染染都在家吃的早餐，后来还是我俩帮着解决的，那一个月，我每天上午都撑得不行。”

　　“怎么不记得，有一次我还没来得及吃完班主任就来了，害得我着急忙慌地一口吞，差点噎晕过去——”邓云筠抚着胸口，心有余悸道。

　　“哈哈哈，还真别说，后来他没送了，我还有点不习惯呢，染染，所以那人你到底见到没有？”

　　“没有，但我有收到一封信，让我放学后在哪哪见面，可能是想当面说什么吧。”她们仨边说边往外走，窗外已没了打望人的踪影。

　　“后来呢？你去了吗？”邓云筠走在林霜染左侧，挽着她手臂。

　　“肯定没去啊，染染都没见过那人，谁知道他见面想干什么，是吧染染？”徐歆怡边往楼下走边说。

　　“嗯，我没去，因为我把这事儿给忘了。”林霜染云淡风轻道，仿佛在说自己今天吃了什么那般随意。

　　徐歆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几个男生在下一层的楼梯间笑闹着，为首的少年笑意盈盈，和同伴们聊得开心，他斜挎书包，背着把电吉他，生得修长挺拔，浑身散发着鲜明的活力与阳光，清新得像颗沁人心脾的薄荷糖。

　　“夏屿阳。”林霜染也看见了他，打招呼道，“又要去唱歌？”

　　夏屿阳抬眼便看到站在楼梯上的女生，长发挽在耳后，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脸来，定睛看人时，双眸亮如繁星，夏屿阳不由得多看了会儿，方道：“欢迎你们来听啊，你知道地点的。”

　　男生们瞬间被转移注意力，有了八卦的架势。

　　“夏屿阳你小子可以啊，和校花这么熟？藏得可够深的。”

　　“对啊，你们不会是……”

　　“哈哈哈，你小子，有好事儿也不告诉大家！你放心，谁敢跟你抢校花哥几个就帮你揍谁……”

　　这边徐歆怡和邓云筠也感觉瞬间被喂了个大瓜，向林霜染求证道：“染染，他们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你真和他谈恋爱啦？”

　　林霜染扑哧一笑，故意道：“大名鼎鼎的校园人气歌手，我哪入得了他的法眼。”

　　那边夏屿阳正半认真半玩笑地解释，听见她这话，忙道：“你可别拿我开涮——”

　　“好好好，不拿你开涮，这不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嘛，明天不会全校乱飞我和你的绯闻吧？”

　　男生们听她这么说，瞬间了然，耸耸肩没再乱开玩笑。夏屿阳虽解释在前，听她这么明说，不免心中微涩。他和林霜染相识于两年前的校庆，之后偶尔遇见，都会打招呼，前阵子林霜染刚好在路云巷碰到过他，知道他在那边驻唱，才那么问他。

　　林霜染在校内是出了名的长得好看，追求者不少，甚至还有外校的专门跑来看她，但她也是出了名的难追，至今没人成功，没恋爱没绯闻，所以当他的哥们儿知道他和校花很熟时，难免觉得稀奇，开起了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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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歆怡见邓云筠一直注视着夏屿阳，心里明白几分，抬眉对林霜染道：“染染，你看我们云筠，魂都快被那个夏屿阳勾走了。”

　　林霜染本还没注意，经徐歆怡提醒后一看，还真是，打趣道：“我们校园人气歌手的魅力果然不容小觑啊。”

　　“没有没有！你声音小点！别瞎说！”夏屿阳和他朋友们早到了一楼，邓云筠仍脸颊通红地去捂徐歆怡的嘴。

　　“好好，你别抓着我，我不开你玩笑啦。”徐歆怡拿开邓云筠抓来的手，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开学礼会邀请往届优秀毕业生回来座谈分享，最主要的是——”三人走到一楼大堂，徐歆怡分享着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说着说着开始故弄玄虚。

　　“优秀毕业生？座谈分享会？那不就是学长学姐们回来‘传帮带’？”邓云筠道，“除了今年的准毕业生们，难不成我们也要参加？”

　　“最主要的是什么？”林霜染接续问道。

　　“当然。”徐歆怡故意凑近，神秘道，“最主要的是——有位嘉沐的‘传奇人物’被请回来了。”

　　“我们学校的‘传奇人物’？谁啊？”邓云筠转来不过一年，对往届传奇不太了解。

　　徐歆怡看了林霜染一眼，解释道：“还能有谁，洛寒川学长啊，他高我们三届，和云筠你一样，高一时从国外转学回来，转来后好像还休学了一年。虽然他在校时间不多，但无论大小考试都稳居前三，多数时候还是第一，而且一些校内活动都会让他翻译或主持，那时不论他在哪，都是一道□□啊。”她顿了顿又道，“都说我们染染难追，要我说啊，追这洛寒川更是难上加难。”

　　“他有什么难追的？”林霜染顿感不服，语气不自觉上扬，“不是都说那个谁——缪缨是他女朋友吗？这还叫难追？”

　　缪缨也是高她们三届的学姐，和洛寒川同年级不同班，成绩拔尖相貌温婉，讲话温温柔柔的，和洛寒川同台主持过，在校内也算受人瞩目的人物。

　　“谁知道呢？也没见他俩同出同进过，不都是大家传的么？”徐歆怡撇撇嘴，不以为然道。

　　“哎呀，你们说了这半天，也不知道这位洛学长长什么样，有照片没有啊？”邓云筠听得快好奇死了，但她最关心的还是他的长相。

　　“现在没有呢，回头我找找，找到发群里，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叫‘惊世骇俗’了。”徐歆怡道。

　　“……这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吧？”林霜染忍不住吐槽。

　　三人到了校门口，徐歆怡和邓云筠去坐地铁，林霜染住的地方远，地铁直达不了，一般都是打车回的。

　　她刚坐上车不久，手机震动了下，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她和徐歆怡、邓云筠的三人小群。

　　徐歆怡：【染染，你打到车了嘛？我和云筠已经在地铁上了。】

　　邓云筠：【（点头表情）】

　　林霜染：【嗯嗯，我已经在车上了。】

　　徐歆怡：【那就好。嘿嘿，给你们看个好东西，我刚翻论坛翻出来的，云筠有眼福了。】

　　林霜染：【……什么东西？】

　　邓云筠：【期待中……】

　　徐歆怡：【（一张图片）】

　　林霜染点击小图，图片一下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是一张半身学生照，林霜染记得曾在学校荣誉栏里看过一眼。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干净白衬衫，系了温莎结的黑领带，肤色白皙，脸部线条流畅，五官深邃立体，鼻骨山根似被轻轻捏过一般，他没看镜头，眉头微皱，眼尾上扬，斜向下的眼神显得双目深深，混血感更甚。

　　照片下方有他的班级和姓名：高三（1）班，洛寒川。

　　正是那天，她后来想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