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霜起 19 初雪平安 ...
-
仅余一盏落地灯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缕室外光线,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地毯上东倒西歪着不少酒瓶,有的空空如也,有的还剩大半。
床头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又停了。
沉静了会儿,手机频繁震动,带着不依不饶的架势。
熟睡的人从被窝里探出手来,摸索手机的方位,就在此时,震动又停了。筋骨分明的手停下探索,他继续沉睡。
在他即将再度进入梦乡时,手机又震动了。
惺忪的双眼倏然睁开,这次准确探查到震动来源。
他没看来电显示,按下接听。
是一道压低的老妇人声线:“臭小子,还以为你又失联了。”
“没有,您老人家怎么有空亲自打电话?“熟睡后醒来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洛寒川将手机拿远了些,清了清喉咙。
“你在睡觉?这都几点了,吃饭了没有?没有你让李杰过来拿,家里有现成的……”
洛寒川的祖母云汐澜喋喋道,洛寒川适时打断:“老爷子休息了?您说话声音怎么这么低?”
“他呀,这两天总吵着头疼,刚吃完药睡下了。你也是,别以为自己年轻就不拿身体当回事,以后有得你受得。”老太太顿了顿又说,“过几天回来吃饭,还记得吧?”
“记得的,您放心吧。”洛寒川应道,又跟老太太寒暄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这时已然睡意全无,洛寒川掀开被子,跨过地上的酒瓶,俯身去拿桌上的烟盒,打开后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书桌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书籍,期末考试在即,他还是得温书的。
洛寒川捞过手机,邹韫发来消息告诉他,出版流程和时间敲定了,他的书稿还有个把月的时间,翻年后一月底前是一定要交稿的,他回了邹韫的消息。
宋星曜也给他打了电话发了消息,说打算去淇州跨年,顺便完成作业,让洛寒川也一道去放松放松,航班信息都给他发来了。
元旦假期很短,正好休息几天,洛寒川定了同一天的航班。
-
音乐会之后,林霜染找人将伞还给了裴书玹。裴书玹没想到她真会还伞,这种小事他从来记不得,那伞在门口放了一周,才由保安交还给了司机。
下个月期末考,十二月就没再安排月考。
平安夜的前一周,谢静婉已经飞往淇州。
谢静婉落地后给林霜染发来消息,让她平安夜去外祖父家里吃饭,算是谢家的传统。
小辈们年纪更小的时候,小到儿童节、平安夜,大到除夕夜、元宵节都要聚在外祖父家里,后来小辈们长大了,家里还没有曾孙辈的,这一辈的孩子团聚就慢慢少了。
林霜染不能拒绝母亲的安排,她如期到了外祖父家里。
外祖母赵孟娴还拿他们当小孩子,准备的都是炸物和汽水饮料,总之是怎么香怎么来,这些其实都是谢祥小时候喜欢的,林霜染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走进客厅,落地窗边有棵盛装打扮的圣诞树,缠绕金色灯带,挂着各色饰品,堆放着包装精致的礼盒,一如她以往来这的每一年。
表哥谢祥和表姐谢珊已经到了,一个在窗边打电话,一个在沙发上玩手机,谢珊抬头看了眼进来的林霜染,又像没看到她,继续低头玩手机。
谢祥接完了电话,回头看到林霜染,笑得一脸和气道:“表妹来了?听说姨夫还在外面出差,姨妈自己去淇州度假了?我这个姨妈,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潇洒,是吧?”
最后这句问话是冲谢珊说的,谢珊头都没抬,手下噼啪打着字,“这还用得着说?”
“你们别玩了,快过来吃饭。”外祖母赵孟娴在餐厅招呼他们,林霜染没搭理他俩,过去挑了个靠后的位置,谢祥和谢珊分坐在外祖母两边。
“今晚有个重要应酬,你们爷爷和父亲都过去了,宇儿又在国外没回来,所以今晚就我们祖孙几个过个节。奶奶记得你们小时候喜欢吃这些,今天特意让人做的,尝尝合不合胃口?”赵孟娴给谢祥谢珊一人夹了块,又对坐在末座的林霜染说,“你离得远,自己多吃点。”
对于自己不受重视这点,赵孟娴从不加任何掩饰。在她的子孙里,最受宠的是长孙谢祥,其实是小姨的儿子米朔宇,然后才轮到谢祥的妹妹谢珊,这里面是没有林霜染的。
在谢家,林霜染从未感受过长辈们对自己真正的疼爱,因为就连母亲谢静婉,对她也说不上亲近。
小时候,她曾为了争取母亲的喜爱,做过很多事。
只有林霜染在谢家人面前长脸时,谢静婉才会温和地朝她笑,夸她几句。
林霜染小时候很贪恋这种感觉。
她自幼习舞,又弹得一手好琴,每每母亲让她当众表演,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完成,哪怕当她展示时,外祖父母从不正眼看她,谢祥和谢珊则一脸轻蔑地瞧她。
直到后来有次,小学文艺汇演。母亲好不容易邀请外祖父母前来她的演出,她也为此认真练习很长时间,紧张程度远甚于以往任何一次。
结果当她上场时,怎么也找不到台下的亲人。演出中她失神崴了脚,但为了完成表演,她忍痛跳到谢幕。等所有节目表演结束,她肿着脚踝坐在后台发呆,父亲匆匆赶来接她,告诉她因为谢祥突发阑尾炎住院,全家人都去医院了。
之后整整一个月,她跛着脚上下学,母亲只嘱咐过她一次,而外祖父母,连一句都不曾问过。
她挣扎过很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父亲安慰她,这些事和她无关,让她不要自责。
但林霜染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被在乎。
没人给她答案,她学着转移情绪,假装自己也不在意,假装得多了,就好像就真的没那么在意了。
小学毕业后,林霜染不再习舞,琴艺考完级后,也荒废了。
吃完晚饭,林霜染去了卫生间,出来后打算跟赵孟娴道别。
路过半掩的书房,谢祥和谢珊两人不大不小的争执声传了出来,她停住脚步。
“哥,你再转我一笔嘛,妈每个月就给那么一点生活费,这大过节的,我想买点像样的礼物都不能!”
“什么叫一点?每个月几万的生活费都不够你花?”
“买个包就没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读书时不光妈给你钱,奶奶还给过你一张卡!”
“那又怎么样?我是谢家长孙,别说一张卡了,谢家家业以后都是我的。你自己说,到底要钱做什么?上次爸生日你没回来,有人可告诉我在酒吧看见你了!”
“谁告诉你的?……看错了吧?我什么时候回来过?!”
“我不管你真回来还是假回来,钱肯定是不会给你的。你最近不会又和哪个男的在一起吧?”
“你不给就不给吧!我没回来,也没和谁在一起!”
“谢珊我警告你,不要再和你那些狐朋狗友混一起,我只会帮你擦一次屁股!如果你是林霜染,你看有不有人管你!”
“林霜染怎么了,人家也是有个好爸爸,她妈不管她,她爸还在啊!哪像我,妹妹有困难,亲哥都不帮一把……”
“什么好爸爸,你知道个屁!她爸不过是穷乡僻壤里考出来的一个穷学生,如果没有我们谢家帮衬,他现在在哪打工还不一定呢——”
林霜染没想到他们争吵的我话题会往父亲身上扯,她移了移脚步,想离开,谢珊的声音又传来。
“我听说,她爸刚开始工作还是爷爷安排的?”
“何止这个,当年他想留在公司里,爷爷没让,找了个借口将他安排在李叔那儿,他本来不满意的……”
“后来呢?”
“还能怎么样?爷爷看在姨妈的份上,送了点股份给他,不过他家那点股,加起来也无足轻重就是了。”
听到这里,有脚步声靠近,是保姆阿姨端了过来,林霜染悄悄离开,踱到露台边。
谢祥说的这些她都不知道,但不管他说什么,林霜染相信父亲是凭本事赚的钱,不然这么多年,父亲怎么可能那么忙碌、怎么可能平步青云。
想着想着,她的颈间有些湿润,一回神,纷纷扬扬的细雪正飞舞着落下,雪粒冰凉,林霜染摊开掌心,发呆看了会。
平安夜下雪,还真应景。
-
同一天的傍晚时分,洛寒川开车驶出市区,一路开到黎州市郊。
道路两旁遍植参天梧桐,茂密枝冠在路间投下斑驳树影。夏季里,这条路的树景绝佳,浓荫蔽日,苍绿盎然,到了冬日枝叶退绿转黄,金黄树叶铺叠枝头,又是另一番浓墨重彩的意韵。
轿车在庭院门栏前停驻片刻,门闸缓缓打开,待车驶入后重新合拢。
驶过灌木□□,车停在一栋中式别墅前。洛寒川将钥匙交给司机,走进等候已久的大门。
他以为早有其他小辈到访,进了客厅才知道没有他人。祖母云汐澜站在黄花梨木桌边,动手修剪青瓷象耳瓶中的白芍药和太平花,花枝扶疏,错落有致,意境已然初现。
洛寒川走近,拉开座椅,接过老太太手中的花剪,扶着她坐下。
陈姨端来沏好的茶,放在老太太和洛寒川身前,再收过花剪,动作轻巧地退开。
“也就是今天,你才舍得回来看看。”
云汐澜已过耳顺之年,玉簪一丝不苟地挽过满头银发,多年保养气色很好,眼睛炯炯有神,即便上了年岁,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是位闺秀美人。
洛寒川笑了笑,“您可别这么说,不是今天我也是回来过的。”他端起茶杯环顾四周,“爷爷在书房练字?”
老太太放下天青色汝窑古月杯,一边说:“是啊,如今眼睛不如以往了,让他少用点功夫,怎么劝都劝不住,一会儿你也跟他说说。”一边提声唤道,“老头子,川儿来了。”
不多时,听得拐杖的“笃笃“声传来,洛寒川起身去扶祖父洛弘毅,洛弘毅由他扶着落了座,洛寒川再将拐杖放在椅侧。
洛弘毅年逾古稀,眉间刀刻般的皱纹不怒自威,白发苍苍精神矍铄,就是前几年腿脚开始不利索,洛家老大——洛寒川的大伯洛淳便专门着人打磨了这根拐杖送来。
老爷子本来不想用,差点摔一跤后,觉得用着还算顺手,也就留了下来。
“大学生活还适应?学业繁重吗?”
陈姨为老爷子端来热茶,再让人呈上备妥的晚餐。
“还行,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祖孙俩说话的功夫,摆好了一桌他熟悉又偏好的菜式,最后还特意在他面前放了碗清汤饺子。
“免得人多嘴杂,今儿个就我和你奶奶陪你过生日。这汤是你奶奶亲自炖的,守了一下午,你尝尝吧。”
老爷子先动了筷。洛寒川舀了一勺汤,看似平平无奇的汤汁有股隐约的药香,经过数小时煨炖,鲜美可口,喝下后令人周身舒畅。
老太太鲜少进厨房。有一回洛寒川的父亲生日,老太太也亲自下了厨,年幼的洛寒川偷喝过一口,这味道便留在了记忆里,与今日的味道并无二致。
云汐澜夹了小块的狮子头放在洛寒川碗里,“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些,是没休息好?”
“快期末了,可能忙着复习疏忽了,我会注意。”他咬了一口方道,“这味道,陈姨的手艺还是独一无二。”
“谢小少爷夸奖。老爷和夫人常念叨您喜欢的菜式,我也盼着能常给您做饭呢。”陈姨笑道。
“你多回家来吃饭,奶奶就少担心一点。这人啊,身体是顶顶重要的,你要记得。”云汐澜叮嘱他。
“他年纪轻轻的,没那么容易生病。”洛弘毅截过话头,“你今年应该是大二了?”
“嗯,在读大二。”洛寒川知道祖父想说什么。
“那等明年吧,等你大三,就到公司里去,跟着你大伯三叔他们,学学怎么管理公司。”老爷子三两句安排了洛寒川接下来的人生,语气平淡又不容置疑。
“爷爷,我没有进公司的打算。”洛寒川直截道。
作为洛家和落云集团的话事人,洛弘毅向来说一不二,少有人会当面忤逆他,即便是有,也会在与他的对峙中很快败下阵来。
当他听见洛寒川的回答后,换了个语气,意味深长道:“想当年,你父亲也不愿听从我的安排,选择游戏人间的生活,最终一事无成,还是只能回到这个家里,接受我的安排。虽然你母亲后来……这也不再提了。那年你父亲走后,你在我们身边待了一年便执意要独自生活,我和你奶奶虽然不放心,但终究还是同意了。现在你长大了,你想好要靠什么维生?要过怎样的生活吗?”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进公司。”听着祖父的话,洛寒川眉心皱起,握紧汤匙又松开,语气肯决道。
“不要以为会写几篇文章,你就能活得很好了,那些东西不过是小打小闹。”洛弘毅不以为然,“与其现在浑浑噩噩地浪费时间,不如一开始就走我给你安排好的路。”
洛寒川立刻抬眼看向祖父,他的唇线紧抿,压制着眼中的愠怒,不发一言。
老太太见场面僵持,打着圆场道:“这不是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川儿你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想好要去了,就跟你爷爷说一声。老头子你也真是的,难得他今天回来吃饭,非要争成这样……都不准说了,先好好给我吃饭。”
没等老太太说完,陈姨很有眼色地换上新菜,为祖孙三人布菜,“老爷,这道金桔羊腩煲您得试试,这肉是挑的山羊腹部肉,嫩而不腻。小少爷,您口味偏好鲜甜,不妨试试这道烧双冬,虽都是素菜,胜在冬笋脆嫩、冬菇细软,烧煮过程中是加了火腿、干贝和高汤的。”
老太太见二人被美食堵住了嘴,又和洛寒川聊了聊他的校园生活,一家子总算能和谐地吃饭了。
洛寒川吃完饭,按照流程许了愿切了蛋糕,收下两位老人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Koenigsegg的车钥匙,车他还是打算停在洛宅,开出去太惹眼。
洛弘毅去书房接电话了,云汐澜示意洛寒川多待会儿,洛寒川陪她回到客厅,云汐澜对他说:“你也别和你爷爷生气,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是担心你……”
“我知道。”洛寒川停了停,又说,“但我真的没打算回公司。”
云汐澜摆摆手,“你的脾气我也知道,这事儿不能现在说。我听说,你写的小说要出版,是吗?”
“嗯,可能年后吧,现在还在校稿。”洛寒川拿起一晚上没看的手机,堆了些新消息,其中有条视频,是林霜染发来的。
“这是你出版的第一本书呢。”云汐澜边说边看向窗边,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轻呼道,“呀,外面下雪了。”
洛寒川点开视频,露台外飘着絮絮飞雪,雪粒落在掌心,瞬间就融化了,镜头再转向天空,迷蒙的夜空中,细雪点缀了一切。
他走到窗边,外面下着细密的小雪,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推开一半的窗,雪粒飘落进来,很快化成点点水珠,他的手机再次震动,新消息弹出来:
【视频作为照片的回礼,这可是今年的初雪。】
【还有,平安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