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夜》七又也

11、霜起 11 我便就山

　　第二天是她的小长假的最后一天。

　　早上，难得一家三口同时出现在餐桌上。林旭昨晚应酬到很晚才回来，吃了早饭又要去拜访客户。

　　他给林霜染带来一个好消息，新的补课老师找到了，已经约好下周末试课。

　　林旭把新老师的微信推给她，老师叫于文，在景大念大三，外语系的。听说是当年市里的高考状元，大一开始每年都拿奖学金。

　　约好的时间是周天下午两点，地点在艺术街区的咖啡馆。但林霜染另有打算。

　　谢静婉梳洗完毕，妆容精致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一直没说话。

　　等她喝完黑咖啡、吃完盘里的可颂，起身时对父女俩说：“下周六我大哥生日，全家一起，在老地方——雲萃酒店吃饭，你们俩别忘了。”

　　林旭和林霜染应了一声，谢静婉拿上手提包，在玄关换完鞋，出了门。

　　林霜染冲父亲吐了吐舌头，林旭朝她安抚地笑了笑，提醒她放松赴宴：“吃顿饭花不了多少时间，没关系的。”

　　“希望吧。”林霜染喝完杯中牛奶，“爸你是不是也要出门了？”

　　“对，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林旭退开座椅。

　　周姨过来收拾餐桌，林霜染将玻璃杯放回桌面，“今天在家做题温书，明天回学校了。”

　　林旭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在出门前对她说，“从小到大，爸爸希望的都是，你能开心地长大，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担心任何事情，这个想法到现在也依然如此。这段时间看到你为目标付出的努力，爸爸其实挺感动的，感觉女儿好像真的长大了，而且学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吧？”

　　“是啊，我作业还没写完呢……”林霜染知道他的想法，但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父亲会是最有力的后盾这一点她从不怀疑，鼓励的话让她获得认可感，心里一阵暖意，“长这么大都也没死磕过什么事儿，这次的目标我是真的想做到。”

　　“去吧，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周姨说。”

　　回房后，她闷头做了一上午作业，

　　中午周姨准备了丰富的午餐，她让周姨陪她一起吃，这是林霜染独自在家吃饭时，做过很多次的事，周姨没有推辞。

　　厨房里还煲着鸡汤，香味弥漫到餐厅里，周姨盛了一小碗出来，放在林霜染手边，又提醒她小心烫。

　　等汤晾温，林霜染舀起一勺，心满意足道：“真好喝，鲜得舌头都要掉啦！”

　　“好喝就多喝点，学习这么辛苦。”周姨笑道。

　　周姨本名周萍，是林旭雇来照顾一家起居饮食的，在林家已经做了好几年。

　　周萍比谢静婉大几岁，当然没有谢静婉皮肤紧致、打扮精细，笑起来眼尾有蔓开的鱼尾纹，穿的也是蓝白灰白没什么剪裁的普通衣服，但在这个家里，除了父亲，周姨在很多方面对她的了解，远超过她的母亲。

　　因着信任，林霜染会在不知不觉间，把她当作可靠的倾诉对象。

　　林霜染喝光碗里的汤，搛了几簇菜后放下筷子，托腮望着周姨，周姨一愣，问她：“怎么，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林霜染摇头，“周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啊，发生什么事了吗？”周姨关切地问她。

　　“如果你对一个人好奇，可又没什么了解对方的方式，你会怎么办呢？”林霜染还记挂着昨晚的事。

　　洛寒川这人很有距离感，但她对他的好奇在每一次见面后，都会增加，即便现在还算不上强烈，可除了知道他长相好、成绩好、会游泳、会看书、休过学以外，她还想了解更多。

　　她的问题问得含糊，周姨想了想，思量着说：“是你平时会接触的人吗？对方知道吗？”

　　“不算是，正因为平时没多少接触的机会，才无从下手……对方也不知道吧。”林霜染咬着筷子思索，垂着眼帘。

　　周姨立时联想到什么，“小染，你是……喜欢谁了吗？”

　　“啊？”这倒把林霜染问住了，她对洛寒川好奇，但没往这方面想过，“应该不是吧？就是好奇而已啦。”

　　周姨不会追问她的隐私，退回到刚才的问题上，“那可以多聊聊，聊的时候问问对方的喜好，或者多见见面，在我们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和电话，两个人见面可以聊很久的。”

　　“可是我问过了，他说他没什么喜欢的……”

　　周姨在这方面也没经验，想到什么说什么，“跟他分享你看到的、听到的怎么样？万一能打开他的话匣子呢？”

　　林霜染还真琢磨了下这个办法，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管他有用没用，先试了再说。

　　-

　　睡了午觉起来，她把作业收了尾，终于有时间可以翻翻课外书。

　　上次从书店带回的几本书，除了习题集，其他的都被压在了最下面，林霜染用力扯才扯出来。

　　拿出来的第一本就是征文作品选，简介里说，这书是将去年一场全国性征文比赛的优秀作品收录成的合集，目录分初赛、复赛、决赛三部分，她直接翻到决赛作品的篇幅，慢慢地看着。

　　她习惯性地摸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音乐带给她静谧的氛围，舒悦身心。

　　林霜染蜷坐在椅子里，看过一篇接一篇，其中有篇摘得一等奖的作品，让她看完后静坐了好一会儿。

　　作品名叫《晚景》，写一位战后余生的老人，没有人理解创伤带给他的深重影响，只觉得他是一个孤僻的、难以相处的老头，郁郁寡欢地活在世人眼中。老人去世后，随着一张漂洋过海的照片、一段时代隐藏影像地揭开，世人终于知晓老人的经历与创伤，但斯人已逝，音容已杳。

　　这故事让林霜染想起自己的祖父。

　　那时她还很小，跟着父亲周车劳顿地回到他生长的地方，一个需要转车三次、走上半小时山路才能到达的小山村。

　　虽然家里的老瓦房在林旭挣钱后已然翻新，林霜染还是住不惯，不习惯总追撵她的大鹅、不习惯满院的鸭屎味、不习惯走两步就脏了鞋的泥泞小道……她来了半天就吵着要回家，即便祖母小心地拿出珍藏许久也不舍得吃的饼干款待她。

　　祖父坐在院子里，不时捶打膝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许是厌烦她的哭闹，不客气地冲林旭道：“一个小女娃，养得这么娇气，带她回来做啥？”

　　林霜染立马躲在父亲身后，抽抽噎噎哭得更厉害了。

　　她印象里的祖父就是这样，不和善、不亲近。

　　再后来没多久，祖父因病去世了，在他的葬礼上，来了几位穿着军服的老兵，岁月流淌过他们的脸和身体，身上的军服早已不再合身。

　　林霜染在一旁听大人们讲话，虽不太懂，但还是记住了志愿军几个字。

　　隔开时间与代际，她和祖父像站在河流的两端，谁也不理解谁。可是通过那篇文章，她好像终于得以窥见一斑。

　　林霜染因此记住了作者的名字：浮白。

　　她放下书，打开手机搜索这个名字。原来他是比赛中拔得头筹的新人作者，业内一些前辈对他赞誉有佳，但也有人不认可他的写作风格，网上多是关于浮白及其作品的讨论，而他本人在网络上没有任何有关的信息。

　　有个相关词条是#浮白沉舸#，她翻了会儿，明白过来《沉舸》是浮白在线上线下同步连载的新作品，每期更新后都会带来很高的期待值和讨论度。

　　神秘与才华叠加，吸引了无数拥趸。

　　林霜染的耳机里刚好结束一首，切至下一首，她也将界面切到自己的主页。上次发博后，她数次想将那条推文删除，又数次忘记，直至今天上线，她才发现有了新增评论。

　　【这问得太模糊了……】

　　【只要你有心，哪有考不上的！】

　　【才高二啊，有机会啊，加油加油，我看好你哦！】

　　【就……不太可能吧？那可是景大呢……】

　　……

　　说什么的都有，不过现在她已经骑虎难下，这景大是非考不可了。

　　林霜染仰面坐在转椅上，音乐是疗愈她的方式，但已经有阵子没唱歌了，评论里还有不少催更的，她找到夏屿阳那晚唱过的一首经典曲目，细细听了很多遍。

　　正式翻唱前，她想起周姨的指点，将这首歌分享给了洛寒川。

　　调试好设备，她录了一个多小时，从中挑出一版最满意的，没有修音，上传到社交平台发布。

　　这期间都没看手机，录完后她摘下耳机，洛寒川回复了她的分享。

　　洛寒川：【这歌很多人喜欢么？】

　　这话从何说起？有其他人跟他分享过？

　　林霜染的心情变得微妙起来，她问：【学长在哪听过吗？】

　　洛寒川：【嗯，之前有人说过是他喜欢的歌。】

　　林霜染不确定这个“他”是打错了，还是就是“他”。

　　林霜染：【这歌是十五年前发布的，作词人在异国他乡，独自漫步街头时写出来的，歌词虽然听来平淡，但确实能听进心里去。】

　　洛寒川翻书的手指一停，搜了搜歌词的来历，的确如她所说。

　　洛寒川：【所以你的喜好是听歌？还是唱歌？】

　　林霜染没想到他联想得这么快，又不愿只暴露自己：【那你呢？上次买的那堆……书看完了吗？】

　　洛寒川的确在看其中一本，他拍下桌上正中的书页，发给了她。

　　见他发来图片，林霜染立即点开。

　　翻开的书页上有大段大段专业词句，还有灰黑的铅笔标注，书页上方是宽屏台式电脑，能看到雪景连绵的屏保，左上角一摞书，书后露出几张照片的边角，是风景的部分，右手边放着咖啡杯，杯中液体余有三分之一。

　　林霜染感兴趣的是那几张照片，但她只看得到一点边角。

　　他有喝咖啡的习惯，不知道偏好哪种，下次有机会问问。

　　在她将要缩小图片时，倏然发现咖啡杯后面有个方正的纸盒，盒顶有红色粗体单词，林霜染自有预感，但还是搜了搜。出来的是一种国外烟的包装。

　　她从不知道洛寒川的出生年月，只能凭学龄猜测，大概年长她三四岁。

　　那也是成年了，成年人抽烟并不奇怪，况且她知道很多人未成年时已有烟瘾。

　　但几次见面，她并未在他身上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