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蚊》星语流萤

6、第6章 血色世界

　　“这是什么？”
　　又一个漆黑寂静的孤独夜晚。
　　我踯躅街头，湖边，树林，红灯区，贫民窟。
　　如同一个无着无落的幽灵，欲觅得灵魂的休憩之所，却一无所得。
　　我的夜晚始于酒吧，听音乐，观赏穿得清凉爽快、几乎就没穿啥的风骚女人。
　　夜深人静，酒吧打烊了。
　　我拎着酒瓶子沿着空荡荡的大街漫步。
　　时而看看星星，时而在街头雕像脚下徘徊。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漫无目的。
　　白天嗜睡，晚上游荡。
　　这样的生活在过去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可这就是现在的我。
　　过去，在没有玛丽陪伴的日子，我的生活很简单，实验室和家两点一线。
　　生活是一张密密织就的大网，而我是一只蜘蛛。
　　每天早上，我的生活从直线的一端开启，当夜幕降临，我从直线的另外一端归来。
　　不论刮风下雨，天天如此。
　　如同一台提前设定好的机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运女神的安排。
　　可自从那一天开始，从那个小吸血鬼那一口开始，我的命运就被彻底改变。
　　到医院检查过身体后，一切正常，我充分信任地球医学。
　　玛丽在家的这一个月平静而美好。
　　但我怀疑那只是表面罢了。
　　正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阳光灿烂，空气芬芳，宇宙万物各行其道，和谐共存。
　　暗地里，我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某种不可逆的生物性改变。
　　这些改变微不可见，日积夜累，水滴石穿，量变带来质变。
　　我惧怕我将不再是“我”。
　　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睡眠。
　　我发现自己半夜会醒来。
　　以前可是一夜到天明啊！
　　我把失眠的原因归咎于试验压力大。
　　工作内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实验室氛围依旧诙谐有趣（充溢着一群书呆子自以为是的幽默），我搞不清楚原因。
　　为了不让半夜失眠影响第二天的工作，我开始在睡前喝一杯红酒。
　　希望酒精能够助眠。
　　没用！
　　我发现夜晚醒来的频率开始增加，而且大半夜的精神抖擞，根本睡不着。
　　肚子饿了。
　　填饱肚子是生物最原始的需求。
　　我爬起身，没有点灯，整个房间黑漆漆的。
　　我径直走出卧室，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牛奶，奶酪，果汁，全麦面包，鸡蛋，葡萄......要知道我是伪素食主义者。
　　平时除了吃蔬菜水果，只吃鱼虾。
　　奇怪，这些熟悉的食物完全没能引起我食欲。
　　经过一番艰难的搜寻，我从冷冻室的角落里翻出一块牛排（玛丽喜爱的）。
　　生的。
　　令人惊异的是，我居然对这块来自秘鲁的雪花牛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在胸口汹涌澎湃。
　　生吃？
　　尽管欲望对这块血淋淋的牛排流下口水，恋恋不舍。
　　但理智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
　　在理智不容辩驳的斥责下，我把牛排重新放了回去，但留了一手，放在冷藏室。
　　可看得到，吃不上才是最痛苦的。
　　迄今为止，对于红肉，我从未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渴望。
　　那种渴望蕴涵在每一个细胞中，蠢蠢欲动，如同猫抓似的，让人难以忍受。
　　待回过神来。
　　如同饿了三百年一样，用不了一分钟，那块十毫米厚、充满嚼劲的生牛排进了我的肚子。
　　我心满意足地伸出舌头，在嘴唇外围旋转一周，将沾在唇角的肉末一点不落地收回。
　　此刻，凌晨三点半，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只有一缕朦胧的月光从厨房水槽对面的窗口探入。
　　除了将窗台染上一层银灰色光辉，其余就只剩下一片幽暗了。
　　我瞬间石化。
　　与曾经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我的世界，夜晚不再是漆黑黯淡一片。
　　而是由不同层次的红色构成。
　　我甚至能够清晰辨别出自己呼出的气流。
　　那带有人体热量的二氧化碳气流如同粉色蘑菇云般在我眼前绽放，缓慢地变幻着形状。
　　冰箱侧面由于热量散发而呈现大面积的橙色。
　　“喵——”
　　转眸望去，玛丽养的那只黑猫正端坐在窗台上，全身火红，那双绿幽幽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天啊！
　　这意味着什么？
　　我站在那，宛若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内心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十指扣在腿上，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跃动着。
　　眼前这朵粉色的二氧化碳蘑菇云随着短促的呼吸，快速地变幻着形态。
　　我简直成了一个会吞云吐雾的怪物。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捂住口鼻，屏息凝神地左顾右盼。
　　屋内如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本尊怦怦的心跳声。
　　伴随着那充满生命活力的心跳声，我抬脚就奔，像疯子一样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来到大街上。
　　一个迥异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用人类已知的科学完全无法解释。
　　这是一个浓墨浸染的夜。
　　月亮隐匿在一片棉絮状的灰色薄云之后，只露出朦胧的月影，群星闪亮。
　　曾经熟悉的良辰美景，皓月清风，如同一幅以黑色为底的油画。
　　画上的生灵展现出富有层次感的红色。
　　这使得我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晚街道两旁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不再是黑乎乎一团。
　　浓密茂盛的树叶殷红若血，连绵成片，如同两条红色河流，沿着街道延展出去。
　　河流上方笼罩着一层如同轻纱般飘舞的粉色雾气。
　　那是植物夜晚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
　　头顶上方不时闪过一道红光。
　　不是流星。
　　那是黑暗精灵，周身鲜艳夺目的蝙蝠。
　　十米外树下粉色灌木丛中，红光闪烁，一只亮闪闪的红色老鼠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五十米外黑乎乎的公寓屋檐下，麻雀一家正酣然入梦。
　　一公里外街角的雕像脚下，躺着一名流浪汉，男性，身高一米七八，体重约为一百六十磅。
　　天哪！
　　这个异常清晰而生动的世界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难道我真的成了漫威世界的英雄？！
　　难道我眼睛的内部构造发生了某种基因突变？
　　对了，还有喜欢生食红肉？
　　这一点令我激动的内心顿感沮丧。
　　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愿意保留前者。
　　如果玛丽看到我如同野兽一样扑上去，用牙齿撕扯着那块血淋淋的牛排，一定会离我而去。
　　霎时，我想到了“保密”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