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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司农 他如履薄冰 ...

  •   江瑜这边满腔心事,公主府那边倒是有条不紊。

      公主端坐主位,未施粉黛,只略略点了几颗东珠在鬓上,就已经显得仪容万千。

      几位贵眷坐在下首,侍女采枝碰上画册,公主先看了,再传给各位贵眷看。

      公主究竟中意谁,几位贵眷来的路上左右打听,也没打听出来。此时斜窥公主的脸色,也看不出喜恶。
      诸位贵眷摸不着头脑,于是也不敢乱出主意,拿了画册,只是说这个也好,那个也妙,捡着不痛不痒的优点夸上一夸。
      一会儿递上来一张画像,说是有些污损的,在后堂刚修复好,一修好就赶紧拿了上来。

      公主看了,摆摆手就传了下去。
      下首命妇接了,说:“这孩子长得好,怪不得后面要赶紧送上来。”
      大家传着看了。画上的人是个男孩子,生得粉腮樱唇,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有英气,不似其它庸俗模样,确实不错。

      传到离公主比较远的一个贵眷。那贵眷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容貌上和世子确实般配。只是父亲不过是六品小官,怎么也敢把画册递到公主府?”
      接着就有人打趣道:“估计是不知道选的是正室,只以为要个通房妾室吧。”
      “通房妾室也未必能够。”又有人接,“在公主府里做个洒扫小厮都是福气了。”

      凑趣的话说的过分,也没人当真,但公主却很给面子地笑了笑:“眼下好坏都难说,且看以后吧。”

      等酒的工夫,江瑜和贺千山一边喝着茶,一边用八卦下酒。

      话转至近来官员任免。贺千山沉吟片刻,对江瑜笑道:“我前日赴了砚王的诗会,席间听到了一个笑话,不如也说来与你听听?”

      砚王是二皇子的封号,江瑜的二伯。江瑜捧茶,示意请讲。

      贺千山用手指点着茶杯道:“瞿都近郊有一老农,种茄屡屡不成,于是就向大司农请教。”

      “大司农说,你这事不难,只需在每棵茄树下埋上几文铜钱,保你丰收。”

      讲到此处,贺千山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看到江瑜略抬眉毛,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于是他顺着说道:“那老农很是不解,连忙问大司农,这是为什么呀。”

      “只见大司农拊掌大笑曰,‘你这老头,当真迂腐,这有甚么难懂的?凡世间之事,皆有钱者生,无钱者死。大势如此,何况农桑?’”

      江瑜轻轻撇着茶泡,闻言哂道:“你这笑话,有钱有势者一笑置之,在穷苦百姓眼里,可全是他们的一把心酸。”

      “岂止是穷苦百姓?”贺千山道,“连同官员在内,升迁考核,可不也是有钱者生,无钱者死?”

      江瑜沉默一瞬,轻声问:“这笑话是在二伯府上听来的?是谁说的?”

      “我也就听见了这一嘴,那诗会人太多,就算看见人了我也记不住。贪腐之风已经到了街口小儿皆知的程度,只怕该有动作了。”贺千山说。

      “只怕不知要拿谁开刀。”江瑜轻轻皱眉。

      贺千山本意是提醒江瑜,山雨欲来,莫与朋党结亲,免遭池鱼之祸。但乍听江瑜不欲结亲之语,一时没转过话头,干脆就将这事当个笑话说与他听。
      现下说完,也知再无提醒的必要,却又难免怅然若失,于是想起那两壶酒来:
      “咱们才刚回来,跟谁都不熟,拿谁开刀都和咱们无关。咱们的酒怎么还不拿来?……劳驾,去帮我催催,我们的酒呢?”

      不仅他们急,门口侍候的小二也急。他早就叮嘱传菜的快点上酒,万一里面的爷突然后悔不要了,他卖酒的分成可就黄了。现下听到里面催,他连忙答应了,飞奔着自己去催。

      半盏茶的功夫小二就回来了,满脑门都是汗,跑到门口缓了两步,咽下了口气,躬身对着里面说:
      “两位爷,实在对不住,新起出来的几坛酒,全让另一位爷包圆了。”

      到嘴的鸭子还是飞了,那是不小的一笔钱,小二心疼得声音都有点抖。

      “这么大的手笔?”江瑜奇道,“大白天的,喝得过来吗?”
      “是砚王世子。”小二看着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说,“嗨,不就楼里这点事儿吗,两位爷多来几次就不见怪了”

      江瑜听着话音不对,与贺千山对了下眼神,笑着说:“回瞿都以后还没见过大表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去向表哥讨口酒喝吧!”

      那厢砚王世子正让小厮把酒在桌前排开。
      砚王世子陔嗣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本也算得上是剑眉星目,颇有皇家仪容。
      奈何身边放了几个心思不正的小厮幕僚,年纪轻轻就让酒色掏空了身子,气质不免猥琐颓唐,一眼望去姿容反倒不如面前站着的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看起来不过14岁,年纪尚小,但肤白胜雪,如鸦墨发笼着小小的一点下颌,已具美人雏形。
      少年有意瑟缩着身子,显得愈发可怜:“爷赏了这样大的面子,小的心里实在感激。但不敢瞒爷,小的才入春意浓,还没学过规矩,恐怕伺候不好反倒败了爷的兴致,妈妈说了,在学好规矩前,是不准见客的。”
      “既是不准见客,那你在楼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陔嗣身边的小厮叱道,眼神里有着怨嫉,“小小年纪就耍这些欲擒故纵的手段,果然是贱坯子出身。”

      那少年着实冤枉。他是刚被卖到春意浓的,本来也不敢随便走动。是房里的另一位哥哥说请他帮忙去捎一壶茶,他才出来,晕头转向地就遇上了“微服出巡”的皇长孙。

      但他知道辩驳无用,只是一味告罪:“原是我不好,冲撞了爷,只是没学好规矩是万万不敢伺候的,要是让妈妈知道,只怕要活活打死我。请……请爷行行好。”
      说着低下头,使劲儿掐了自己一把,挤出几滴眼泪。

      那几滴眼泪从鬓边斜滑出去,没入发间。
      陔嗣看着他,眼神透出几分假装出的温和:“没规矩有没规矩的好处,你不用怕,爷会教你的。”

      少年跪了下去:“求……求求您了。是真的会打死我的!”

      陔嗣见他油盐不进,只一味讨饶,也没了耐心,眉头一皱道:“妈妈妈妈,别拿你那妈妈说事,你看你来了我这儿半天,你那位妈妈可曾出个声不成?”

      他凑近了少年的耳朵,指着那两排酒说:“这些银子别说是你,请蒋佑喝酒都是给他面子了。爷疼惜你第一次见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蒋佑是春意浓小倌中的翘楚,请少年帮忙稍茶的就是他。

      陔嗣说话间,气息都呼在少年的耳朵上,像只大老鼠一样。少年心知躲不过去了,闭上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绝望间,忽听到一声清脆的少年音传来:“大表哥安好呀。母亲前两天还惦记着二伯,刚巧我就在门口看见了左昌,进来一看果真是遇到了表哥!可见人就不能念叨,一念叨就会碰上了!”

      话说的好听,但从北境回来后公主府和砚王府压根就没走动,连特产都没往他们府上送。

      陔嗣睨着眼看他,话却是对着后面跟进来的侍卫说:“你这厮是愈发没规矩了,竟然让世子自己这样进来。”
      左昌其实拦了,但江瑜哪儿会理他。江瑜假装听不懂陔嗣指桑骂槐,笑着说:“表哥这里的酒好香啊,这么多,也不分弟弟一点吗?”

      他这边和陔嗣说着话,用眼神示意少年出去。
      少年偷看的视线一下被抓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就是不可思议,连忙挪着腿要退出去。

      陔嗣哪还会不知道江瑜的来意,心里烦死了这个从小就处处与他作对的弟弟,冷声道:“哪儿去?”

      少年不敢动了。

      “何必呢,表哥要什么样儿的美人没有,强扭的瓜,闹起来多不好看。”江瑜说。
      陔嗣突然笑了,显得兴趣盎然:“阿瑜倒是提醒了为兄。你这般大了,房里却连个知心的人都没有,这听起来也太不像话。”
      “我看这小孩儿刚刚一直偷看你,既然这样,不如做兄长的做个顺水人情,以解美人相思之苦,阿瑜觉得呢?”

      贺千山刚刚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看陔嗣说话不像样,插嘴道:“还没问世子安好,是千山的不是。”

      “明昭。”陔嗣顿了顿。
      贺家手握北境兵马,陔嗣敢阴阳怪气江瑜,却不愿开罪贺千山。
      “大将军一切都好?腿疾还犯吗?”陔嗣问。
      “陛下圣恩,冬天回瞿都养了,现在北境也已入夏,是无碍了。”贺千山答。

      陔嗣点了点头,说:“大将军辛苦。”
      他不等贺千山回答,转过头叱那少年:“你耳朵聋了吗?还不快上前伺候?”
      江瑜和贺千山都皱起了眉。

      少年僵着脖子,不敢看陔嗣的方向,用膝盖缓缓地爬行着蹭过来。
      他跪在了江瑜的靴子边,从江瑜的小腿一直看了上去,颤着声音道:“爷……”

      江瑜拧了拧眉头,后退了一小步。
      这是一个拒绝的姿态。
      少年本来升起的那一点隐秘的希望被冷水浇了个透。他无助地跪在那里,身形淡薄,又颤着声音叫了声:“爷……”
      这声“爷”与刚才的不同,充满着无助的恐惧与绝望的哀求。江瑜听得不落忍,觉得朝中像陔嗣这般仗势欺人之流,都实在可恶。

      “怎么跟个木头一样?”陔嗣说,“刚刚对着我还装得像多贞洁一样,现在还不是一副求欢的浪荡样儿?自己把衣裳脱了让世子爷验验货,穿得这么齐整,这是臊谁呢?”

      少年求助的目光看向江瑜,看他没出声,只能颤着手指去解自己衣服上的盘扣。
      遮着肩膀的斜襟要落下的时候,贺千山抬起折扇,定住了那片布料。
      与此同时江瑜开口:“表哥,算了,他年纪还小呢。”
      “小不小要看过才知道呢。”陔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少年露出的那一线脖颈,“继续。让世子爷看看,你到底小不小。”

      江瑜气得胸腔都发闷,刚想和他撕破脸,那少年突然挥开了贺千山的扇子,从半开的窗子跳出了房间。
      少年的动作太突然,贺千山一点防备都没有地被打飞了扇子。扇子落到墙角,发出了“啪”的一声,与此同时“噗通”的落水声从窗外传来。
      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还是站在门口的左昌先反应过来,叫出了声:“救人……世子爷,快让人来救人啊!”
      他叫的是陔嗣,但江瑜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看了看周围。
      贺千山暗叫不好,刚要上前拉住他,就看江瑜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紧接着跟着跳了下去。

      春意浓临瞿水而建,瞿水在修城时考虑到南北船只靠岸和城中百姓游玩,两堤修得宽阔,本来也流得平坦。
      但今年天格外热,上游总是下雨,瞿水到了汛期,远比平日凶急,私船早在第一次涨水的时候就不许入水了。
      贺千山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户,看着湍急的水流,也想跟着跳下去。但他和江瑜出来身边都没带人,他实在不放心把岸上交给陔嗣。
      万一这脓包一个想不明白袖手旁观,他和江瑜的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江瑜既然不管不顾了,他就必须得瞻前顾后。

      跳水的时候江瑜没想那么多,真入了水才叫糟。
      瞿水从岸上看着清澈,其实进去了全是汛期冲来的泥沙,眼睛睁开就被迷得疼,也根本看不见人在哪儿。

      江瑜唯恐刚刚犹豫的功夫人就已经冲跑了,眼睛睁不开就硬睁,眨了几下之后,竟然真的不那么疼了。

      眼睛不疼了就赶紧找人,他闭了口气顺着水流的方向下潜,一边潜一边看。
      他先看到的是一条碧色的衣带。水也是碧色的,他唯恐是自己的错觉,又盯着看了弹指的功夫,看到了乌黑的漂起来的发。
      他刚刚以为那是水草。

      他不敢换气,硬撑着游了过去,抓住了人的前襟。
      然后对上了那少年的眼睛。

      他没想到少年是睁着眼的,而且目光比他想象得要冷静清明。
      他来不及感受自己是什么心情,揽着少年的腰,一起浮了上去。

      贺千山已经带着人等在岸边了,见他们露出头,大声喊:“阿瑜!”
      喊完就要跳下来接他。江瑜一看他的动静,忙喊:“你别下来,你别下来!”
      他刚换了气,嗓音还有些虚。贺千山听不清他喊了什么,以为他受伤了,一着急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两三下就游到他们身边。
      他想去托江瑜,但少年的状态太吓人了,像被强行拽出水面的水鬼。他顿了一下,还是托住了少年的腰。
      江瑜没想那么多,手里的人被接过去他感觉轻松了很多。他和贺千山一起往岸边凫去,快到岸边的时候被早已结绳等着的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托了上去。
      趴在岸上他才感觉出,自己已经脱力了。

      少年被平放在地上施救,过了一会儿自己吐出几口水。不知道是谁递给他一件藕色披风,他围在身上,气色看着好了些,不再那么吓人了。
      这时候倒看出一点惊魂未定来。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瑜,眼神中全是不知所措。
      贺千山瞪了他一眼,走过去扶起江瑜。江瑜在水下憋气久了,胸口闷痛,靠着贺千山的肩膀低低咳了几声。
      贺千山就要让人去取干净衣裳,江瑜忙说不用,取一趟衣裳回来,将军府他不知道,但公主府肯定要小题大做一番。
      本来江瑜是不怵这个的,他就是众星捧月着长大的。但现下这个节骨眼,他实在不想面对母亲。
      有了心爱的人就是这样,生活中只是发生一件小事,但却会时刻担心会不会牵累对方。
      他如履薄冰却甘之如饴。

      还是少年走过来说,春意浓里倒是有几件给客备用的衣裳,只是不知道合不合身,问江瑜和贺千山是否嫌弃。
      嫌不嫌弃也没别的办法,两人干脆也不矫情,跟着少年又返回楼里。

      路过雅间的时候江瑜掀起帘看了一眼,果然不见了陔嗣的身影。

      陔嗣是看着他们上了岸才走的。
      少年死就死了,一个小倌的命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但江瑜不行,江瑜这个外孙比他这个亲孙都要受宠,他得确保江瑜没事。
      他看着几人在江里挣扎,既恨江瑜没眼色,坏他的好事,又觉得江瑜真追着这么个东西跳了江,太掉价。
      还恼怒自己这么讨厌他,也不敢一走了之,还得看着他上岸才能走。
      这个表弟从小就跟自己不对盘,现在长大了,真是越来越碍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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