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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换骨醪 敬无愧此心 ...

  •   瞿都已入盛夏,这一年又格外多雨,雨后的太阳像蒸笼一样蒸腾着万物,将路上的达官贵人们都蒸成了白里透红的包子,看着格外暄软喜人。

      为了让贵人们肯冒盛暑出门,春意浓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从隆冬就凿了存在地窖里的冰自不必说,源源不断地运上来,一部分做了冰果,一部分放在厅里添凉。
      若只是平平无奇地放在厅里,就显不出春意浓的独到之处了。每个放冰的盆都是以黄金打造,厚处不过一片叶子的宽度,薄出更是如蝉翼般透出光来;再雕以镂空的山川水鸟,八个摆成一排就是一副桃鸠戏水图。
      以黄金铸盆不过彰显财力,巧思则在旁处。每个盆后配备一个手摇的六页鼓风扇,扇叶同样以薄金打造;盆前放置瓜果鲜花,这样送出来的风不仅清凉,更添幽香。

      这是江瑜第一次进春意浓,一进门便觉神清气爽,名不虚传。

      春意浓销金昼夜不歇,江瑜愣神的功夫,就有俏姐儿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拉着江瑜的袖子道:“呦,这是哪家的公子哥,生得好生俊俏,怎么我们姐妹以前从未见过?”

      另一个就凑过来添趣:“还不是怕你这样的庸脂俗粉,见了人家真正的天人之姿,羞得立时就要跳江?长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做这门生意,干脆洗手去后厨烧饭算了,免得丢人现眼!”

      两个人嬉闹着,从拽袖子,就要变成往怀里钻。

      江瑜连青楼都是第一次来,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也不知该说什么,连连往后躲。
      就当他差不多要缩到柱子后面去时,突然有一双手一手一个,像抓小鸡一样的把那两个姐儿拽出了几步距离。
      江瑜无声地松了口气,连忙道:“明昭,你可算来了。”

      明昭是贺千山的字。他弹了弹手指,掸去粘在手指间的脂粉味,才还了一礼:“出门前母亲听说是约了你,又对我好一顿嘱咐,我千赶万赶,也还是晚到了。”

      江瑜听这话就知贺千山没有将怀瑾的事说与旁人,心下感激,便也忘了上次在别庄的那点子不愉快,两人肩并肩跟在小二身后去了早已定好的雅间。

      入了座,贺千山随口点了花炊鹌子、荔枝奶房、蜜浮酥捺花几道小点,又让他们烹上一壶消暑解渴的庐州六安。
      待点心上齐,他夹了一个蜜浮酥捺花放在江瑜的碟子里,道:
      “这里的蜜浮酥捺花与别处的不同,不用腻口的酥油制,而是用新鲜牛乳熬出渣,再略配以羊脂和槐蜜,捏成茉莉的样子,清淡爽口,造型也别致。你爱吃甜,快试试这个。”

      江瑜夹起来尝了,果然不错。他爱吃牛乳,在北境祈福时随公主茹素,每天就指着一碗酥酪解馋。
      他吃了两口,撇在碟子里,又去尝那一道花炊鹌子。鹌子表面泼过热油,酥脆爽利,内里汁水充盈,又有花瓣的清香。江瑜一口甜食一口咸肉,卧病以来难得有了胃口,吃得好不痛快。

      江瑜饮水不忘掘井人,一边吃着,一边问贺千山:“明明你和我一样,久不在瞿都,怎得对这瞿都的美食佳肴这样熟悉?”

      贺千山给他添了茶:“我记着你爱吃这些,回来后略和同僚们打听了打听。也是托你的福,不然我一个人,才懒得出来找吃的。”
      贺千山这一番话说的妥帖,既卖了好,又不显得挟恩求报。

      江瑜很是领情,回想起自己那日对贺千山的迁怒,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本来嘛,是自己要藏着掖着不告诉好友,怎么反而怪好友说话没忌讳呢。
      要是贺千山还不会说话,那世上就没有会说话的人了。

      正想着呢,那人道:“那日在别庄遇到的,可是前翰林学士周显的独子?”
      江瑜一顿,刚夹好的鹌鹑肉掉回了盘子里:“嗯。”
      贺千山帮他把那块腿肉放在他的碟子上,道:“你莫恼我,那日我无意间说了不该说的,怕得罪了你,这才留心去打听了。以你我的情分,这事我总该当面问你才是。”

      江瑜用筷子把那腿肉拨来拨去,想把它立在碟子沿儿上,“你说得对,是我不该瞒你。你替我保密,我该谢你才是。”
      贺千山看他没有生气,这才斟酌着道:“男妻男妾本也是风雅之事,坏就坏在周显的罪,是陛下亲自定的。若是被有心人拿捏住了,只怕对你不好。你同我交个底,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是图个新鲜还是……?”

      江瑜看这腿肉立不住,干脆扔了筷子,“明昭,你是最磊落的人,我也不同你藏着掖着。我……我不是贪新鲜,我对他是真的,我想护着他。”

      北境戍边喝的都是糙茶,贺千山第一次喝瓜片,只觉得入口苦涩,无福消受。他停了片刻咽下苦茶,将那茶盏放在一边,道:
      “陛下公主给你说亲,肯定是从瞿都的世家大族里选,多金贵都不为过。这样的出身,怎容得下夫君身边留着个罪臣之子?更何况看你的架势,只怕将来宠妾灭妻都不无可能。”

      “陛下公主现在不逼你,是以为你左不过是贪新鲜,不会误了婚姻大事。他若知道你今日的态度,你金枝玉叶自然不会有事,但周……周公子是不可能善了了。”
      后面的话贺千山太没敢说的太重,但是怎么个不得善了法,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是,这正是我现下烦心的。”江瑜道,“我若不护着他,外祖一定会在我定亲前要我将他送走;可我若护着他,外祖一怒,怕是直接……直接赐死也不无可能。前面后面都无路可走,我实在是愁。”

      “蝉休,你不要太过悲观。你现在也不是完全无路可走,你还有一条路行得通。”

      “真的吗,是什么法子,你快告诉我,我一定好好谢你。”

      贺千山看到江瑜骤然亮起的眸子,心中酸涩,面上只能强作笑脸,“这法子其实简单,只是你当局者迷。”
      “你留不住周公子,无外乎是琢磨不透将来……将来世子妃的态度。若你未来妻子知晓你对周公子的情谊,且不反对,那旁人就没有立场再干预了。”
      “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贺千山话到此处,只等着江瑜问一声哪位出身高门的贵胄,能容得下这样一个人,他好毛遂自荐。却没想到江瑜一句句听下来,眼中的光也一寸寸熄灭了,他本来十拿九稳的主意,心也一寸寸地提了起来。
      江瑜没有让他纳闷太久,直接道:“明昭,怪我没有说清楚。我说想护着他,并不是想让旁人容得下他,而是……而是想,没有旁人。”

      饶是贺千山修养再好,听到这话也险些砸了茶盏,“什么叫没有旁人?难道你还能不成婚?!”

      “是,我不想成婚。”江瑜言辞恳切,“怀瑾虽然一朝蒙难,但骨子里是心高气傲之人。嫡庶尊卑是天壤之别,他怎能忍气吞声为人所驱使?我若不能以他为正,就不打算有婚配之事了。”

      经此一番话,贺千山不得不以一种崭新的目光看待江瑜。他是正人君子,在此事上虽惊且妒,但也起了钦佩之情,因此更替好友担忧:“蝉休,你能为所爱之人下如此决心,我确实佩服。但作为好友,我不得不多嘴一句。仅是爱妾就会让公主容不下他,你以他为正之心,若让公主得知,只怕是要逼死周公子了。”

      江瑜脑子一片乱麻:“我知道,所以我自从听说要定亲……这几日真是度日如年,恨不得立刻逃回北境,再也不回瞿都了。”

      “哪就这么简单了。”贺千山说,“今日之事我绝不告诉旁人,若有帮的上忙的,也请你尽管告诉我。”
      江瑜心中苦涩,这哪里是别人能帮得上忙的。但好友的一片赤诚之心,不亚于是给黑夜独行的他点了一盏灯,虽然光芒微弱,但觉得心中温暖。

      “也别这样愁眉苦脸的了。”贺千山虽知自己与江瑜怕是无缘了,但也不愿意见他颓丧,“干脆我们叫一壶好酒,敬一敬这进退维谷,敬一敬这无路可退!”

      “好主意!”江瑜应道,“白日放歌须纵酒!敬无愧此心,敬勉力而为!”

      “小二!”贺千山冲门外喊道:“你这儿有什么好酒?”

      小二打帘进来,恭着身子笑道:“贵人可真是问着了。我家老板前阵子刚觅得了一前朝酿酒古法,名唤换骨醪,昨日晚间才取出十坛,今早刚除了泥,就等着有缘人尝鲜呢。”

      “换骨醪。”贺千山说,“这名字有趣,有何讲究?”

      一次只取十坛,又假托前朝,要的就是一个物以稀为贵。小二见他只问酒意不提酒价,便知是个有品又有钱的主,脸上笑意更添三分:
      “酒本是灵物,可寻常酿酒不过用些黍稷大豆之类,沾染尘世之气,难免沉重污浊。这换骨醪却是以凤李花酿造,取鲜花食风露之清幽,食之有换骨成仙之妙。”

      江瑜哂道:“若说黍稷大豆扎根尘世是污浊之物,凤李花亦是土地生养,有甚么高下之分?若说凤李花食风露清幽,黍稷大豆亦是天地灵气蕴化,分甚么你俗我雅?”

      稍一停顿,又道:“只是‘换骨’之名,却令人神往。将欲换骨,非常痛也。大道匪遥,汝其南矣。也罢,你且去拿两坛来吧!”

      江瑜洋洋洒洒一段话,小二当然是听不懂的。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拿两坛”,于是展现出绝佳的职业素养和春意浓成熟的职业培训,非常自然地接道:“贵人好谈吐,好气魄!您且稍等片刻,酒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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