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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追赶送别 我不愿这就 ...

  •   容芷自定下离宫之日后,皇后便以婚期将近,备婚繁忙为由,免了容芷的晨昏定省。我则依礼照旧去皇后那里请安,但呆的时间也极短,每次匆匆拜别以后,就往容芷的怀恩殿去了。

      我还想在姐姐身边多呆一会儿。

      皇后对此倒也从不多言。可日子过去得很快,离容芷和亲离宫还剩三日的那天,我拜见完皇后正打算走,她却突然喊住了我。

      “永清。”皇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温声道:“你气色最近不大好,我是年近暮春,觉少不觉累。你身体本就弱,以后还是要多睡一会儿。”

      突如其来的关心反倒让我警惕起来,皇后为什么这样说,是觉得我来太早打扰到她了,还是希望我不要整日和容芷呆在一起?

      可我又还能和她呆在一起多久呢。

      我犹疑着垂着头不敢作答,皇后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担心你身体而已,上个月还病了场……罢了,你先退下吧。”

      我不知道皇后究竟想说什么,如今容芷远嫁的事绊着我的心,我分不出心力再去细想皇后的态度。只是浑浑噩噩对皇后端正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开了。

      我到怀恩殿的时候,容芷的并蒂莲手帕恰好已经绣完了,她正小心珍惜地把帕子收好。我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这几天来,她一遍一遍地反复检查自己贴身的包裹,清点着行李——自然也是该慎重的,古代女子出嫁不似出远门,完全就是在搬家。

      “我竟有十几箱东西。”容芷掰着手指算了一遍,有些发愁:“父皇不知会不会让我精简一些,我自己都觉得太夸张了,像要把怀恩殿搬过去了一样。”

      “前朝还有和亲驸马给公主专门在雪山上修宫殿的呢。你搬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你是为国和亲的,莫说怀恩殿,整个皇宫也搬得。”我撇撇嘴,皇帝要是嫌容芷带走的东西多,那收人聘礼的时候怎么不嫌人家给太多。

      “你看你,又乱说话。”容芷闻言,回头插腰瞪向我:“阿雪,你真的得注意些了,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这些混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去了,难免被有心人以讹传讹,哪怕你心里没有大逆不道的想法,也很难解释得清的。”

      也不算以讹传讹,我本意就是在大逆不道。但容芷的话说得我确实难过,我望着她咬着唇不说话。

      容芷叹了口气,伸手别过我耳边的散发,坐在我身边,语重心长地低声道:“阿雪,你长在深宫里,淑妃娘娘去得早,你真身又是个男儿,所以你可能不懂得,女子外嫁本就是正常的,你不必为我太过伤怀。”

      “以后我不在这里,你要好好听茯苓姑姑的话,她对你知根知底,定然是为你好的。”容芷眼里盈起一点泪光,她眨了眨眼睛,看着我,叹道:“如今这京城里,我放不下的也只有你了。阿雪,哪怕你也晚嫁,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容芷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却不适时地想到了宁峮,想起他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倔性子和一次次对我表明心迹的执拗。

      此刻,我终于鼓起勇气,想把宁峮和我的事完完本本告诉容芷。我握紧手心,正想开口,皇帝那边却派了小太监来通传,说要请容芷过去叙话。

      容芷擦擦眼角,摆手示意我先回去。我站起来,看着她带上宫女,跟在小太监背后,挺直清瘦的脊背,缓缓走出怀恩殿。

      方才到嘴边的话又失去了倾诉对象,我有点痛恨起了自己这瞻前顾后的性子。

      我怅然望向院子里蹦哒的麻雀,在心中埋怨自己:

      “你早就应该把他正式介绍给大姐姐了。”

      “那个你唯一愿意与之共度余生的人。”

      ……

      容芷离宫的倒数第二天,我没有见到她。她一早就被带去祭奠胡太后了。胡家虽然是叛臣贼子,但胡太后毕竟还是皇帝名义上的母亲。他还是按照礼节,让容芷出嫁前去太后牌位前叩拜问礼。

      这倒是十三年来,容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去祭拜胡家人。

      容芷傍晚才回来,我本想去找她。怀恩殿前却拦了人不让我见,说是大公主需得尽早休息,明日出降需要早起梳洗打扮,我进去会打扰到她。

      这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但那些嬷嬷都是宫中老人,多少与宫妃们沾亲带故,受些尊重,说起来话都是严词重语的。我不敢硬闯,只能悻悻地回去等着。

      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天刚亮,皇后的口谕又来了,偏偏是传其他三个公主去禧安殿等着。我很想再去看看容芷,但皇后那里一再催促,不能拖延。我只能换好衣服,先赶去了禧安殿。

      皇后带着一众嫔妃公主在在禧安殿静候,等到巳时,我们才起身往雍和宫走去,直接参加容芷的出降礼。

      本以为终于可以见到容芷,却不曾想以我的资辈,竟然只能站在人群末尾遥望。

      我站在雍和殿门口台阶侧下方,前面有不少皇室勋贵挡着。我只能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捕捉着那一抹红色。隐隐像是看见一个人朝着雍和宫正殿方向弯腰,应当是在对着人群拜别。

      隔得太远了,我心中忽然焦急起来,下意识想拨开人群上前。

      “二皇姐,别!”永惠猛地拉住了我。

      我偏头看向她,永惠皱着眉,压低声音对我道:“按照礼节,我们这些未出嫁的公主出来送婚本就不合理的。母后怜惜我们姐妹之情,才求着父皇允许我们来观礼。二皇姐你若是站到前面去就太高调了,被那些臣子看到了,母后可能会被参的。”

      原来我能到这里,已经是受了恩典。

      我抬头看向皇后,她站在雍和殿之上,同皇帝一起站在最佳观礼位置。皇帝的面容被珠冕遮盖,难以看清。皇后与皇帝隔了一臂距离,一脸凝重不苟言笑。

      皇帝下方是墨阳长公主,长公主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赵贵妃站在皇后下侧,打扮喜庆,面带微笑。她身边的宸妃则昂首挺胸,依然矜贵高傲。安嫔则目光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皇后娘娘不喊我们来还好呢,一早就在这边等着站着,我腿都要酸了。”永珍公主容婳站在永惠身边偷偷抬手,懒洋洋地罩着嘴打了个哈欠。

      “永珍,你也不对。母后是好意,很快就结束了,你回去在歇息一下不就好了?”永惠不痛不痒地说了容婳一句,又偏过头安慰我:“二皇姐,我知道你和大皇姐感情最好,但女子成亲是喜事,我们得笑才行……你现在的表情实在有些难看。”

      “笑?”

      我重复了她的话,轻轻呵了一声。转头透过人群看向前方,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我苦笑着问:

      “你叫我如何能笑?我才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在难过。”

      “二皇姐……”永惠没听懂我的话,疑惑地唤了我一声。或许她是好意,但我此刻忽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我再次环顾四周,生出了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茫然。

      我撇开了永惠拉着我袖子的手,不顾她低声呼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观礼队伍。

      既然我没法再前进一步,至少让我不必躲在人群里演戏。

      走出雍和宫,身后忽然传来了号角悠长的吹鸣。逢着喜事,宫门开启时便会吹号角庆祝。我知道,这是在送容芷出兴安门。

      她终于离开这皇宫了。

      我面向号角响起的方向伫立片刻,只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在这个时代,我和容芷的身体已经分开,不再被任何东西所联系。不知北狄和京城之间要怎样传信,以后我要是想她了,我又要怎么告诉她呢?

      以后我看到好看的玩意儿,我听的一耳朵宫中八卦,我的喜忧哭笑,又还有谁可以肆无忌惮地分享呢?

      那日在怀恩殿的背影,难道就是我们最后一面吗?

      想到这里,我抹了一把脸,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如雨下。

      我不想,我不要,我还有好多话想要告诉大姐姐。我不甘心就这样和她分别,我不愿那一日就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哥哥说,大公主出降那日,他在你们见过的城墙下等你。”

      猛地,脑海里浮现出宁嘉柔那日的话。当时我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刚送完大姐姐离宫,我应该无法整理心情去见他。可此间想起这句话,我竟然福至心灵,似乎一瞬间明白了宁峮的用意。

      迈开腿,我越走越快,直到最后提着裙子跑了起来,急急地往那日我们争吵的城墙下冲去。

      往常要两刻钟的路程被我缩短了至少一半时间,我气喘吁吁地绕过弯,便看到内城墙下有一个人带着一匹马,正在那里等我。

      “宁峮!”我拼尽全力对着那个身影喊了一声。

      那人应声回头,看清是我后,也朝着我跑来。

      “我们得赶快,怕来不及了!”宁峮几个健步跨到我身前,伸出手拉紧我,扭头带着我往乌影那里跑。

      等到了乌影旁边,他拿出灰色披风把我遮好,先把我抱上马鞍,然后自己又轻巧一蹬,翻身上去。

      他把我护在身前,低声在我耳边叮嘱一句:“阿雪,抓紧。”说完便振动马绳,驱使乌影向前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呼刮过,乌影全力狂奔的速度根本不是我原来单独骑过的马可以比拟的。我心感害怕,抓紧宁峮腰侧的衣服,侧身挡着迎面刮来的冷风。

      “来者何人?今日兴安门不得擅出!”远远地,我听到有卫兵大喊。我心里愈发害怕,微微靠住宁峮。宁峮减缓了速度,让乌影停下,然后抬起手亮出了一块令牌,沉声道:“我带永清公主出宫有急事,此乃皇后娘娘给予的通行令牌,你们自可以去向娘娘禀报求证。”

      一阵窃窃私语后,我听见城门打开的声音,乌影再次嘶鸣,迈开蹄子狂奔出去。

      我终于肯定,宁峮确实是带着我去追容芷的送亲队伍的。我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前方,看着不断在身后倒退的景色,心里充满了期待。

      今日公主出降,兴安门主街清过道。但送亲队伍走过后,路上便陆陆续续多了些人。宁峮不敢再骑得太快,稍微延缓了一些时间,但紧赶慢赶,我们终究还是在北城门追到了送嫁队伍。

      宁峮先把我抱下来,让我在原地等着。自己则上前去与护送的领队交涉,好在送亲的那名宗室子弟似乎认识宁峮,很快便朝他点了点头,同意让我过去。

      “永清公主,大公主在到达北狄前都不能下轿子,也不能掀盖头。你是未婚女子,也不能上花轿,你们就隔着马车帘子说话吧,尽量要快些。”随行的嬷嬷打量我一番,不情不愿地叮嘱道。

      因为于礼不合,她态度上不情不愿,但我还是对她感谢不已。嬷嬷让开路,站在不远处看着我走到红色的马拉花轿旁,去和容芷说话。

      “阿雪?是你来了吗?”轿子里,有颤抖的声音响起。

      “是我,大姐姐……是我。”我难以抑制地哽咽起来。

      “你这笨蛋,今日不能随意出宫的,你回去要被皇后娘娘骂了。”容芷像哭又像是在笑。

      “没事的,能再见你一面,不当这个公主都值得。”我抹着眼泪,无不委屈地道:“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我想要和你说再见,我想祝你以后平安顺遂,我想要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我还想告诉你,我一直在大乾等你,你不要怕,要是受欺负了,一定告诉我,我肯定想办法带你回家。”

      我要赶快把来不及说的话一口气全部说完,伴随着哭声和发抖,像倒豆子一样,说得又急又快。

      “你真是的……我能受什么欺负?”容芷听了我的话,已然在轿子里泣不成声,但还是努力憋出轻快的语气来安慰我:“我会好好的,倒是你,是谁送你来的?”

      “是宁世子送我来的。”我靠着轿子,稍微放低了声音:“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他已经向我求亲了……我也想嫁给他的。”

      “他,他知道你的事吗?”容芷犹豫地问。

      “知道的,他说他不在乎,他愿意,他会带着我去边塞生活。”我抹着眼泪,抽噎道:“所以你看,以后我也在燕北,说不定和你离得很近,我们肯定还能再见面。大姐姐,你不能忘了我的样子,你以后要是认不出我,我肯定会生气的。”

      “阿雪,你再靠近一点。”容芷道。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依言更贴近一点轿子。

      一只罩着红袖的手臂从轿子的小窗里伸了出来,挪动几下,碰到了我的脸,轻轻地在我脸上抚摸起来。

      容芷像是在用手在记忆着我的样貌,我脸上都是泪水,她温柔地帮我擦掉眼泪,缓缓道:“我都记住了,阿雪,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认得出你。”

      “阿雪,我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哪怕死,我都忘不了你的样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伸手拉住她的手,几乎想让她把我装进箱子里带走。

      可世界上就是有些东西,留不下,也带不走。但至少此刻,我们互相保有了一个承诺——天长地久,沧海桑田,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好了,该启程了。”嬷嬷出声催促我们,容芷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最后对我轻柔道:“好了,别哭,我们苦了这么久,你相信,以后都会是好日子。”

      “阿雪,你和世子都要好好的……你一定要比我更幸福。”

      送亲的车队又开始动了起来,我追了几步后,也只得站在原地,看着长长的车队接二连三从我身边走过,直到连末尾都离我那么远。

      我痴痴地望着,泪水不断落下。

      宁峮慢慢走到我身边,我转头望着他。眼泪让我的视线变得无比模糊,我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也流露出些许苦涩。

      他手里握着一张帕子,抬起手像是想帮我擦拭,到底却只敢伸手递给我。

      望着他,我心中终于松动,最后一片雪花落在皑皑山顶,重量却再也不堪堆积,我的心中有万年积雪彻底崩塌,溃不成军。

      我上前一步,径直拥抱住他,靠近他的胸膛,流着眼泪汲取着他怀中的温暖。

      宁峮像是被吓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手,同样紧紧地搂住了我。

      直到这一刻,我才浅浅地生出些懊悔,我早就该拥抱他的。只有这样互相支撑,互相依靠,我才会明白,原来他的心跳是如此炙热有力……而我亦然。

      彼此心无芥蒂,我终于相信,他是爱我的。

      而我,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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