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画卷藏心 他们念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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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不一定带表了悲伤。
眼泪只是情绪波动的产物，是感性的人被击中时作出的最自然的反应。
可要是没有宁峮，没有和容芷的这次谈话，我想现在我的泪水便会是愤怒交杂着遗憾与后悔的。
我靠在宁峮怀里抽噎，他并不催促我马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只是用双臂抱住我，支撑我，直到我呼吸平稳下来。
见我平静下来，宁峮才缓缓地放开我。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披风，也稍稍向后退了半步。
“谢谢你。”我吐出一口气，感激地看向他：“能和大姐姐再说说话真的太好了。”
“幸好有你，让我不至于那么遗憾。”
宁峮眉头微动，正要说些什么，马匹的踢踏声却从后面传来。宁峮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和我一起看向那个策马而来的男子。
来人是孟晔。见着我们，他便一拉缰绳停了下来，跨步下马。他飞快地扫视了四周一眼，锐利的目光里出现了一抹疑惑。像是不敢相信一般，他往城门外看了几眼，紧接着又急速走回自己的马匹身边，做了一个要翻身上马的动作。
“孟同知。”宁峮冷不丁地开了口：“大公主已经走远了，外男贸然去追，传出去只会害了她。”
孟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身看向宁峮愣了片刻，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他握紧拳头，心中不甘与气怨竟朝着宁峮倾泄而出：“我会害了小芷。那你呢，宁校尉?私自带着永清公主在今日外出，哪怕皇后娘娘有心为你隐瞒，陛下和京城里的几家大户也会知道有个外男带走了她，你不也是视公主的名誉于无物吗?”
宁峮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才淡道“我自会去向陛下请罪，要罚要惩，都不会牵连她。”
“好一个不会牵连，看来你才是个情种啊。”孟晔嗤笑道。
面对孟晔的嘲讽，宁峮不为自己开脱一句，我知道他是想把我摘出去，但我却看不得他吃瘪。当即从宁峮身后站了出来，对着孟晔冷声道：“孟世子，你够了。”
“公主你不必……”宁峮想打断我，我却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对着孟晔正色道：“我的名誉要损害就损害吧，你可能不知，他很快就是我的驸马了。京城里的人议论就议论，我只当提前收到了祝贺，才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想。”
我的话全然出乎孟晔的预料，他惊愕地抬眸望了我和宁峮一眼，似乎不大敢相信。宁峮则是猛地回握住了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
我没有立刻回头看他，而是继续瞪着孟晔：“孟世子之所以会在这里，我想你来的理由同我也是一样的。但不必再劳烦世子跑一趟，姐姐已经把她想对你说的话告诉我了，如今我直接告诉你便好。”
孟晔闻言，表情复杂起来，他抬手握住马绳似乎想上马就走，脸偏生还朝着我，眉目间似乎多了几分期许之意。
但我说的话，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大姐姐说，她不恨你，却会忘记你。她要和自己的驸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以后还请孟世子走自己的路，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话音刚落，孟晔的瞳孔一瞬间便放大了，他望着我，泛红的眼珠几乎要迸射而出。宁峮把我又往回拉了些，像是在怕孟晔会突然暴起伤害我。
幸而他没有，和我们对视僵持一阵子后，这阵子孟晔向来气宇轩昂的脸上，又出现那种我初见他时的颓丧。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瞬间拉着缰绳的手便垂落下来。
孟晔望向城门之外，远处的山顶已经隐隐开始泛白。
一去千山重，相隔万里，难闻只言片语。
他站了片刻，抬手从身上解下了什么东西，不等我们看清便抛了过来。宁峮抬手截住那个细长的条状物，皱起眉正要询问，孟晔则径直上了马。
他的神情生硬而机械，带着难以掩饰的麻木，疏离地对我们道：
“很久以前，我答应要给她这个，当时没有做到，现在想补给她。可既然她不想再见我，也不要我念着她，这个东西，便赠与永清公主吧。”
“公主不想要也不必告诉我。”孟晔调转马头，背对着我们丢下一句：“那就扔了吧。”便扬鞭催马跑了出去。
我不满孟晔的态度，撇着嘴接过宁峮递给我的长条，发现这居然是个锦布包着的细长卷轴。
解开外面的绳子，展开卷轴，本想批判一番，却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骤然失言。
这是一副画像。令我惊讶的是，这幅画居然如此灵动。
十四五岁的少女着一身红衣，提着灯笼，倚身靠在临着池塘的亭子里，伸出手用灯笼去逗池塘里的鱼。几尾鱼聚集在少女的灯笼下，少女没有因此笑起来，反而低垂着眉眼，不大开心的样子，像是百无聊赖地在等着谁。
这个少女是谁自然不用我多讲，我曾说已然记不起十三年前容芷的样子，此刻见到这幅画，那些抽丝剥茧的记忆便滚滚袭来。
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衣着鲜亮，青春活泼的少女。她笑眯眯地牵起我，打趣地逗我：“阿雪快喊我姐姐啊，跟在我后边，谁都不敢欺负你了，以后我会一直陪你玩呢。”
这个骗子。
宁峮也看到了这幅画，见我不说话，他默默解释道：“这应该就是孟庭轩的手笔，原来听闻他还混迹花楼中时，一旦喝醉就喜欢听曲作画，只不过都说他画得并不好，今日一看，传言也不尽然可信。”
“可能并非讹传。”我收起画卷，半是惆怅半是伤感地叹道：“绘画一事，要么是作眼中所看，要么是作心中所想。这个画面孟世子恐怕念念不忘多年，在心中忆起千万次，真情实意地攀描了多遍，又怎么会画不好呢?”
这个卷轴孟晔大概是想送给容芷，孟晔与容芷十三年不见，尚能完整地画出她少女时的样子。
他是想告诉容芷，他忘不了她。
如今他把这幅画送给我，也算是给我留作个念想吧。只可惜对于我来说，我参与了容芷这十三年的成长，她在我心中早已不是那个少女的样子，我没必要特意怀念这个年纪的她。
不过，看到这幅画，我才突然觉得，孟晔和容芷分道扬镳，的确已是最好的选择。容芷爱的，是曾经默默跟着她却不善言辞的那个寒门少年。孟晔爱的，是那个骄傲活泼勇敢飒爽的尊贵公主。
可岁月流转，他们都不再是从前最相爱时的样子了。
乱糟糟地想了很多，抬头才发现宁峮在看我。他和我胳臂挨着胳膊，距离极近，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反驳孟晔时我说了什么。
是了，我居然堂而皇之地嚷嚷宁峮就是我的驸马!脸上开始发热，我心里羞得简直想把自己埋起来。
尴尬之余，我还是想悄无声息地把这件事翻篇，便套好卷轴，若无其事地往旁边退开一步，同时开口道:“我们该回去了吧，皇后娘娘那里我去解释就好，你不必……”
“阿雪，你刚才说的，可是真心实意?”宁峮一针见血，直接回避掉了我心里的小九九。
再装傻就显得刻意了。
我望向宁峮，他就站在我面前，一眼不错地望着我。他眼里的期许，比方才孟晔看向我时还要耀眼。我捏着裙子，想到他眼里的光会和孟晔一样熄灭，就觉得心疼不已。
终于，我闭上眼睛，遵照自己的内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我就觉得身体一轻——宁峮居然搂着我的腰，直接把我举了起来。
我惊呼出声，正想骂他一句。一低头，却见他眉梢稍扬，嘴角上挑。平日里不苟言笑，总是面容淡然的他一下便鲜活起来，眼神温柔缱绻地望着我。
想骂他的话霎时全忘了，我按着他的肩，任由着他像个孩子似的，抱着我转了一圈才把我放了下来。
宁峮眼里漾起的笑意像阳光下的潮水一样环绕着我，我心中也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奇妙情绪，让人有些慌乱。我真怕自己会因为气氛说些黏糊糊的话，一时不敢再和他这样独处下去，低声要求他带我回去。
已经快到午时，宁峮也不方便带着我在耽搁了。便按我所说，抱我上马，带着我往回赶。
我们一路无言，等到了皇宫，我下马要走时，宁峮才又拉住我，直接往我衣服外的腰绳上飞快地系上了一样东西。
等到他弄完，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块红梅雪山的玉牌竟然又堂而皇之挂回了我身上。
“不行，这个我……”我想解下来还给他，但扯了扯，才发现宁峮居然又系成了一个死结。要么弄断玉牌的绳子，这我当然舍不得；要么我就得把腰绳解下来弄开，那我的衣服肯定要散开了。
这下我真的生气了，恼怒成羞地抬起头看向宁峮，他却已经重新回到马上。
“玉牌确实是我的一片真心，阿雪既然也决定对我报以真心，那么以后，这玉牌便自然放在你那里保管了。”宁峮骑在马上，对我轻轻一笑，不等我反驳两句，就转身离去了。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着我，我也目送他离开，直至他在转角不见，我才无奈地摸摸腰上的玉牌，抬步往漱玉轩走去。
等我行至半途，几个大宫女打扮的人便急匆匆朝我赶来，拦着我，急道：“公主，奴婢们找了你许久了，皇后娘娘传见您呢!”
又是皇后?我心里紧张起来，她定然是为了今日我和宁峮擅自离宫的事召见我的。不知道此时已经传到哪些人的耳朵里了，宁峮是好意，皇后若是要从严处罚，我也要和宁峮一起承担。
心急火燎地跟着宫女到了禧安宫，一进正殿，看到里面的阵容，我就被钉在门口了，有点不敢往前了。
皇后万年不变，端坐主位。但不对劲的却是她左边有个墨阳长公主，右边坐了一个靖国公夫人。
我这左脚刚踏进大殿，三个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向我扫射而来。我简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她们的目光击伤，差点就想膝盖一软，把左脚收回去，溜之大吉。
今日究竟是得罪了哪位神仙，引得三尊大佛在此聚首。我资质平平，皇后伸根手指就能把我捏住，何须再来两位陪审?
更何况其中有一位还是家长。
“永清?到了就进来吧。”皇后出声喊我。
她声音听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我给自己鼓劲一番，这才把右脚也不情不愿地送了进来，走到大殿中央，一一对着三位贵妇行礼。
行完礼，我就垂着头不敢说话了。但思来想去，擅自离宫这件事，我也算情有可原。不如我先承认错误，再看看能否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好见机行事。
我给自己打了打气，正打算用愧疚的语气先自我检讨一遍，表现出积极认错的态度时，一个凉悠悠的声音突然在右边响起：
“永清公主，你身上的那块玉牌我看起来似乎有几分眼熟?”
明明我还背了个显眼的长画轴，可靖国公夫人偏偏如此地精准地问到了在来的路上就被我遗忘在腰上的玉牌。
这一刻，我很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靖国公夫人道：
“夫人求你了，收了你那火眼金睛吧！”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画卷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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